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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 【聯合報╱劉崇鳳】2014.02.17 http://www.udn.com/2014/2/17/NEWS/READING/X5/8489773.shtml 菸葉的時代已遠去,豬圈和雞場都不在了,美濃還是一樣,黃昏時,粉紅色的彩霞沾染青 山,山嵐繚繞,稻香在空氣中隱隱浮動,寺廟的鐘鼓聲遠遠傳來…… 1 美濃下雨了。 午後雷陣雨把新建的紅色鐵皮屋頂打得震震作響,從窗外看去,天色微暗,爸爸和其弟兄 們合資方落成的新祖堂鑽進窗框裡,紅白相間的屋簷很好看。 空氣很涼、很涼,瀰漫著雨的味道,山被雲層遮住了,小嬸嬸和堂弟撐著傘沿水圳散步, 遠處有狗吠聲。 時光嘩嘩嘩像瀑布一般刷下,不管流金歲月翻了幾番,老家在這裡。 第一次,回美濃,阿嬤不在。 沒有老人家坐在家門前等著,心裡頭空蕩蕩的。 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身上插了很多管子,媽媽說,看阿嬤的時候不能哭,不能讓阿嬤看 到我們傷心。 2 記得很清楚,外公辭世是在高二那一年,喪禮過後回學校,半個月都不講話,即便是老師 點名起立回答問題,我也緊閉雙唇,遺失語言,找不到一丁點字句開口。 那個學期,我疲弱不濟,沒話講、沒事做的最後,只好讀書。第二次段考,成績一向吊車 尾的我,突然跑到前三名,班導師為此送了一本書,上頭題字「止於至善」。我對至善沒 有興趣,開始說話以後,成績很快滑落,恢復從前的水準。 現在覺得,那是我面對死亡的抗議。 十八歲,我認真撫觸死亡的衝擊,嘗試了解它的模樣,到圖書館借了一些談生死的小說和 評論,餵養受挫的心靈。我問自己為什麼要活著,然後覺得,自己有一點點成熟。 3 大學畢業後有幾年,為了更熟悉美濃,我組織青年工作團隊回鄉辦活動。 工作夥伴豆子告訴我,她羨慕有「阿嬤家」的人,她羨慕逢年過節,能理所當然說:「我 要回阿嬤家。」這種話。她也想有個鄉下可以回去。 直到那個時候,我才明白,不是每個人都有阿嬤家的。 回美濃的阿嬤家,突然變得有價值了起來。我與豆子說,可是逢年過節回鄉下,都很無聊 啊,有時候,還期待能夠早點回高雄市區。 那一年,我與豆子一起申請了美濃暑期營隊的活動專案,目的是讓所有參與者能創造與家 鄉更深的連結。 案子通過了,幾個年輕人入住阿嬤家,阿嬤喜歡熱鬧,每天清早一定坐在家門前等我們出 發去場勘,黃昏,輪子溜進家門前,也一定可以看見坐在藤椅上等我們回家的阿嬤。小時 候,覺得阿嬤的手很皺有斑點、皮垮垮的、身上也有奇怪的味道,與阿嬤不親。活動連續 辦了幾年,我慢慢感到自在,可以無掛忌地牽阿嬤的手,或讓她扶著自己的肩頭走路。 夥伴們願陪阿嬤聊天,阿嬤喜歡聽歌,夥伴們就載歌載舞給阿嬤看。阿嬤總是很開心,我 看著阿嬤,心裡慢慢地踏實起來。 年復一年,你從懵懂無知的少年到成為有抱負理想的青年,你愈來愈強健,追趕跑跳,勇 於冒險,背著大背包登山、到國外旅行、執行戶外活動計畫……然後,看著老人家從騎腳 踏車、到騎電動車、到拄著拐杖走路、到連路都無法走。 那一雙皺皺有斑點的手,把爸爸叔伯們扶養成人,生下了我。歲月將她一點一點地變老、 變小,時間的水流緩慢撤走她的生命力,然後澆灌在我們身上。我們迅速長大,有強健的 體魄與心智,眼光長遠、夢想無限。 時間的齒輪緊緊咬合我與爸爸、與阿嬤的。那樣堅毅忍抑的生命能量一直都是潤滑油,順 隨歲月一點一點地沾染下來,到快速輪轉的我們身上。 有一天,一通電話就把你召喚回她的床前,醫院裡,你握起她的手,卻發現印象中那老邁 瘦削的骨感已經消失,阿嬤的手水腫得厲害,胖得你都不認識了。 你想起與她共處的年年月月,發現其實並不多。在你漸漸有意識要多與她親近的時候,她 卻老得連吃飯的力氣都沒有了。 阿嬤躺在那裡,原倚賴鼻胃管的灌食維生,也因胃出血暫停了。針頭找不到手臂血管的最 後,就是打在頸靜脈上。全身都水腫,肚子鼓鼓的,時不時得抽痰。天天去看她,天天說 阿嬤再見,如同每回從美濃驅車離開時,坐在家門前的阿嬤總是揮手回應。她是太習慣對 兒孫揮手了,棉被才會有那麼一點動靜。 阿嬤的手再也舉不起來,只剩下手指還聽她的話,在棉被裡虛弱地擺弄著。 我看著微動的棉被,彷彿看見棉被下那一雙浮腫的手,努力地說再見。 我知道,她一定很想回美濃,那個下起綿綿細雨就無比清涼的山城。 雨後,遠處青色山巒一層疊一層,白雲變成山的腰帶。那種濕濕又清爽的空氣難以言喻, 只要是在這裡長大的小孩,一聞就會知道,那是風的氣息。 端午節回美濃祭祖,正午我騎腳踏車到伯公廟(土地公廟)拜拜,與伯公和天公說了許多 話,然後走到小廟正後方,屋簷下有黑影遮蔽,我習慣站在這裡,手貼在腰背上,靠著磨 石牆,看老家風景。 小叔叔在退休後回來種樹蓋房子,種的是針柏,蓋的是清水磨兩層樓房,在傳統的農村很 是顯眼;爸爸與大伯也把祖厝重新整理改建,菸樓變成臥室、倒塌的倉庫變成窗明几淨的 廚房;阿嬤的魔法菜園交給三叔叔,三叔叔沒蓋房子,倒是種起了番茄和玉米。 老家有了中生代的參與,脫離從前的破舊,好一段時間,家裡滿是施工的機器聲,阿嬤就 坐在家裡,看時空翻轉,她守著這些破舊腐朽的記憶,表面上不說,我卻在她閃爍的神情 裡讀懂了。她捨不得清空,我捨不得她內心翻騰。 妹妹說,阿嬤終日在病床上,空白的時間太多,一定藉此回憶了自己的一生。不然,她怎 麼會常常閉著眼,說一些我們聽不懂的話。 仔細聽,她在交代媽媽多帶幾包雞肉回去,田裡有玉米、九層塔多摘一點,番薯葉更是多 得吃不完……記得打電話,叫人送幾包雞蛋過來。三包會不會不夠?每一家都要有啊! 我蹲在她身邊,細細聽閉著眼的阿嬤說話,感覺老家在她呢喃的碎念間活了起來,一切近 在眼前。不論歷經多少世事、多少痛苦快樂,活著,不需要驚心動魄、高潮迭起,那些乏 味單調的日常,是臨終前最難忘的風景。 4 「我阿嬤快要死掉了。」睡前我與朋友講電話,眼眶溼了。 「人最終都是要回去的啊!」他說。 我躺在床上,眼淚順著臉頰,默默流。 預知死亡和等待死亡,是何其需要智慧的事。 生命必有結束之時,然而我們沒太多時間好好思考生老病死,總是事到臨頭才不得不面對 。 死掉的意思就是:她再也不會坐在家門前等妳歸來、不會帶著妳去濟公廟拜拜求平安、不 會坐在家門前揮手與妳說再見……的意思。 她再也不會以有形之體出現在妳的生命裡了。 阿嬤和老家扣連在一起,鑽進了妳的身體裡,往下鑽,妳才發現,妳的根扎得不夠深。 我們時常周旋在當下工作的紛亂與時間的擾動裡,為細瑣黏稠的事務糾葛煩惱,稍怕一個 不慎,就會遺漏行事曆上的進度,或者,得罪或麻煩了誰。終日奔波在現實與自我期待的 拉鋸裡,卻連好好回想一遍,家的流年史都沒辦法。 無法回想多半是因為生活忙碌,也沒有這個需要。有一天,當妳想好好爬梳,腦袋裡的家 族記憶,卻輕薄短淺得叫人禁不住掩面。 在這種時刻,與家人相聚,竟成為意義非凡的事。 離開醫院,和媽媽、小阿姨到餐廳吃飯,聽她們細碎地念著外公和爺爺臨終前的幾個畫面 ,憶及童年,話匣子打開,滔滔不絕,我聽得津津有味,直到小表弟忍不住說:「回家聊 好不好?」 一頓飯吃那麼久,是因為血脈裡共同的生命風景。 年輕氣盛的心把我們拋得又高又遠,一度認為家族包袱是不需要的重量,之於爸爸媽媽敘 說關於家族的大小事務,我閃得遠遠,極欲擺脫那些旁枝末節,卻在死生之間,才知道還 有太多該理解和呵護。 握她的手,喊一聲阿嬤,是多少歲月、努力和緣分的牽連,才應生的片刻。 我回美濃,端詳這一幅阿嬤心心念念的,山城風景。 菸葉的時代已遠去,豬圈和雞場都不在了,美濃還是一樣,黃昏時,粉紅色的彩霞沾染青 山,山嵐繚繞,稻香在空氣中隱隱浮動,寺廟的鐘鼓聲遠遠傳來。 在死亡到來之前,我和生之苦樂握手,謝謝她,賜予我這個故鄉歸來。 【2014/02/17 聯合報】@ http://ud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