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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助追趕得兩腿發酸, 早已失去辨別方向的感覺,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接著,他覺得眼前一片昏黑,天旋地轉, 終於栽倒在草叢中。 最後闖進他眼簾內的是馬兒的赤色鬃毛, 與跟在馬後緊追不捨的又三郎的白帽子。 嘉助仰躺著望著天空。天空白茫茫一片,一直旋轉著, 淺灰色的雲層疾馳在上方,而且轟隆轟隆作響。 嘉助掙扎著站起來,喘著大氣走向馬兒跑去的方向。 馬兒和又三郎通過的草叢中,留有一條模糊的足跡小徑。 嘉助笑出聲來。心想:(哼,沒關係,那匹馬一定害怕了,正在哪個地方等著呢。) 嘉助順著足跡走下去, 可是,走不到百步, 竟發現這條在比他身高還深的白花龍芽與薊草叢中的小徑,突然分成兩三條岔路, 他不知該往哪條走才好。 嘉助揚聲高呼著。 遠方好像傳來又三郎的回應。 嘉助下定決心,往中央那條路走去。 可是這條痕跡也是斷斷續續, 有時還橫亙在馬兒不可能跨過的陡坡上。 天色變得異常昏暗,四周的景色也逐漸模糊不清。 冷風開始橫掃草叢,雲霧也零星地不斷從眼前飄過。 (完了,變天了,這下子麻煩的事都會通通到來。) 果不出他所料,馬的足?在草叢中消失了。 (啊,完了!完了!) 嘉助慌得胸口怦怦跳。 草叢隨風搖擺,不時發出劈劈啪啪、嘩嘩沙沙的響聲。 霧氣越來越濃,浸濕了他身上的衣服。 嘉助絞盡嗓子大喊: "一郎!一郎!快來啊!" 可是沒有任何回應。 冰冷的霧珠如同黑板飄落的粉筆灰,在大氣中紛飛亂舞, 四周一片沈寂,陰森可怕。 草叢中傳來水滴滑落的啪嗒聲。 嘉助想儘快回到一郎他們那兒,掉頭趕路。 可是,腳下的路與剛才來時完全不同。 首先,薊草太過茂密, 而且剛才草叢中沒有山石,現在卻時時會出現在腳底。 走著走著,眼前突然冒出一個他以前從未聽說過的巨大山谷。 芒草沙沙作響,山谷對面的一切都隱沒在濃霧之中, 宛如一道深不可測的峽谷。 每逢有風吹起,芒穗就會高舉著無數雙細長的手,忙碌地在空中打招呼: "嗨,西先生;嗨,東先生;嗨,西先生;嗨,南先生;嗨,西先生。" 嘉助心慌意亂,只好閉上眼睛側過臉去,再急忙掉頭往回走。 草叢中冷不防出現一條黑色小徑。 仔細一看,原來是無數馬蹄印鋪出的路。 嘉助欣喜若狂,發出幾聲短笑,快步順著這條路往前走。 可是,這條路也靠不住,有的地方只有五寸寬, 有的地方寬達三尺,而且好像是在繞著圈子打轉。 最後來到一株樹頂燒焦了的大栗子樹前時, 小徑又模糊地分成幾條岔路。 這裏看來像是野馬聚集的場所,在霧中,能看出是個圓形廣場。 嘉助失望透頂,又順著黑色小徑往回走。 四周不知名的草穗隨風搖曳著, 每逢稍強的風吹來,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某處指揮似地, 草穗會全體伏下躲避強風。 天空在閃電打雷,轟隆轟隆作響。 嘉助走著走著,發現眼前霧中突然出現一座狀似房屋的黑團。 嘉助以為是錯覺,停下來望了一會兒, 越看越像是一座房子,戰戰兢兢地走上前, 定睛一看,才看清原來是一座冰冷的大黑岩。 白花花的天空不停在回轉,野草驟然齊聲搖晃,拂去葉面上的水滴。 (萬一走錯了,來到原野的另一側,又三郎和我肯定會沒命。) 嘉助心裏想著,嘴裏也在嘀咕著,接著又揚聲大喊: "一郎!一郎!你在哪兒?一郎!" 四周再度明亮了起來,野草們齊聲吐露出歡欣的氣息。 嘉助耳邊清晰地響起曾經聽說過的一段傳言: "伊佐戶町有個電工的孩子,被山妖捆住了手腳。" 黑色小徑終於在嘉助腳下消失了。 四下頓時又是一片沈寂,接著刮起狂風來。 整個天空像一面隨風翻騰的大旗,並且劈劈啪啪迸出火星。 嘉助終於不支倒地,躺倒在草叢中昏睡過去。 剛剛的一切似乎都是遙遠的往事。 嘉助彷佛看到又三郎伸長雙腿坐在他眼前,一聲不響地仰望著天空。 他身上那件眼熟的灰上衣上,還罩著一件玻璃斗篷。 腳上穿著一雙亮晶晶的玻璃鞋。 栗子樹樹影在又三郎肩上灑落了一片藍, 又三郎身影又在草地上灑落了一片青。 風陣陣襲來,又三郎不笑不語,只是緊抿著小小雙唇,默默望著天空。 霍地,又三郎飄然而起飛向天空。玻璃斗篷在空中閃閃發光。 嘉助驀地張開了眼睛。灰色的霧靄仍在飛快遊蕩著。 一匹馬正佇立在他眼前。馬兒像是懼怕著嘉助,眼光瞥向一旁。 嘉助跳起來一把勒住馬兒的名牌。 又三郎緊抿著毫無血色的雙唇,從馬兒身後走了出來。 嘉助見狀,情不自禁全身發起抖來。 "喂!"濃霧中傳來一郎哥哥的叫聲。也傳來陣陣轟隆雷鳴。 "喂!嘉助!你在哪?嘉助!"這回是一郎的叫聲。嘉助興奮得跳了起來。 "喂!我在這兒!我在這兒!一郎!喂!" 眨眼間,一郎和他哥哥就出現在眼前。嘉助當下放聲大哭起來。 "找了好半天,太危險了,看你全身都濕了。" 一郎哥哥熟練地抱住馬頭,迅速地鑲上帶來的口鉗。 "走吧!" "又三郎你一定嚇壞了吧?"一郎問又三郎。 又三郎依舊緊抿著雙唇,不吭聲地點了點頭。 大家跟著一郎哥哥身後翻過了兩個平緩的斜坡, 再順著一條很寬的黑土路走著。 天邊閃了兩次微白的閃電。空氣中散發出一股草木燒焦的味道, 一縷青煙飄蕩在霧中。 一郎哥哥喊道: "爺爺!找到了!找到了!全都找到了!" 爺爺站在霧中回說: "真急死我了。找到就好。嘉助,凍壞了吧?快進來。" 嘉助跟一郎看來都是這個爺爺的孫子。 在半邊燒焦的大栗子樹根部,有個四周用草捆圍起來的小窩棚, 裏面有一堆火,正徐徐地燃著紅火苗。 一郎哥哥把馬兒繫在枹樹下。 馬兒嘶嘶叫了起來。 "真可憐,哭好久了吧。這孩子是不是那個來挖金山的兒子?來,大家來 吃米團,吃啊。我再來烤這邊的。結果你們在哪兒找到他們的?" "(草字頭加"世"字)長根出口。"一郎哥哥回答。 "好險!好險!從那兒下去的話,連人帶馬都會沒命的。嘉助啊,快來吃 啊。孩子,你也吃吧!來,把這些都吃了。" "爺爺,我去把馬放了吧。" "好,好,若被放馬的知道這件事就麻煩了。不過,再等等,馬上會放晴 。唉,我真是擔心死了,還特地到虎子山山腳去找過你們。回來就好,雨也快 停了。" "早晨天色還好好的……" "嗯,會再放晴的。哎,棚頂漏雨了!" 一郎哥哥走出草棚。棚頂上滴嗒滴嗒響個不停。爺爺仰頭望著笑了起來。 哥哥進來說: "爺爺,放晴了,雨也停了。" "好,好。你們在這兒烤火,我再去割點草。" 雲霧驟然便散開了,陽光亮晃晃地灑了進來。 太陽已經偏西,幾團蠟塊般的霧氣, 因閃躲不及在陽光下無奈地閃著亮光。 草叢上串串水滴晶瑩地滾落下來, 所有植物的葉、莖與花兒,都在吸吮著今年這最後的陽光。 遠處西方的碧綠原野,宛如剛剛抹去淚水,露出燦爛的笑容。 對面的栗子樹也放射出青翠圓光。 大家疲憊不堪地跟在一郎身後,魚貫地下山。 來到山泉旁時,一直緊抿著雙唇的又三郎, 默默地與眾人告別之後,獨自走向他父親的小屋。 歸途上,嘉助開口說: "那傢夥肯定是風神。是風神的孩子。父子倆在那邊做了窩。" "別瞎說了!"一郎高聲制止。 -- 淚酸血鹹悔不該手辣口甜只道世間無苦海 金黃銀白但見了眼紅心黑那知頭上有青天 http://mypaper.pchome.com.tw/news/oooiooo/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8.66.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