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人都在看她的那雙腳。當她在教堂裡走向聖詩歌唱班門口的時候,
她就覺得好像那些墓石上的雕像,那些戴著硬領和穿著黑長袍的牧師,以及他們的太太
的畫像都在盯著她的一雙紅鞋。牧師把手擱在她的頭上,講著神聖的洗禮,她與上帝的
誓約以及當一個基督徒的責任,這時候,她心中只想著她的這雙鞋。風琴奏出莊嚴的音
樂來,孩子們悅取聲音唱著聖詩,那個年老的聖詩隊長也在唱,但是珈倫只想著她的紅鞋。
那天下午,老太太聽大家說那雙鞋是紅的。於是她就說,這未免太胡鬧了,太不成體
統了。她還說,從此以後,珈倫再到教堂去,必須穿著黑鞋子,即使是舊的也沒有關係。
下一個星期日要舉行聖餐。珈倫看了看那雙黑鞋,又看了看紅鞋---她再一次又看了
看紅鞋,最後還是決定穿上那隻紅鞋。太陽照耀得非常美麗。珈倫和老太太在田野的小徑
上走。路上有些灰塵。
教堂門口有一個殘廢的老兵,拄著一根拐杖站著。他留著一把奇怪的長鬍子。這鬍子
與其說是白的,還不如說是紅的---因為它本來就是紅的。他的腰幾乎彎到地上去了;他問
老太太說,他可不可以擦擦她鞋子上的灰塵。珈倫也把她的小腳伸出來。
〔這是多麼漂亮的舞鞋啊!〕老兵說,〔你在跳舞的時候穿它最合適!〕於是他就用手在
鞋底敲了幾下。老太太送了幾個銀幣給這老兵,然後便帶著珈倫走進教堂裡去了。
教堂裡所有的人都望著珈倫的這雙紅鞋,所有的畫像也都看著它們。當珈倫跪在聖餐
台前面,嘴裡銜著金聖餐杯的時候,她只想著她的紅鞋---它們似乎是浮在她面前的聖餐
杯裡。她忘記了唱聖詩;她忘記了禱告。
現在,大家都走出了教堂。老太太走進她的車子裡去,珈倫也抬起腳踏進車子裡去。
這時,站在旁邊的那個老兵說:〔多麼美麗的舞鞋啊!〕珈倫經不起這番讚美,她要跳
幾個步子。但是她一開始,一雙腿就不停地跳起來。這雙鞋好像控制了她的腿似的。她
繞著教堂的一角跳---她沒有辦法停下來。車夫不得不跟在她後面跑,把她抓住,抱進車
子裡去。不過她的一雙腳仍在跳,結果她猛烈地踢到那位好心腸的太太身上去了。最後
他們脫下她的鞋子;這樣,她的腿才安靜下來。
這雙鞋子被放在家裡的一個櫥櫃裡,但是珈倫忍不住要去看看。後來,老太太病得
躺下來了;大家都說她大概不會好了。她得有人看護和照料,但這種工作不應該是別人
而應該由珈倫做的。不過,這時城裡有一個盛大的舞會,珈倫也被請去了。她看了看這
位好不了的老太太,又瞧了瞧那隻紅鞋---她覺得瞧瞧也沒有什麼害處,然後穿上了這雙
鞋---穿穿也沒有什麼害處。不過這麼一來,她就想去參加舞會了,而且又開始跳起舞來。
但是當她要向右轉的時候,鞋子卻向左邊跳。當她想向上走的時候,鞋子卻要向下跳,
要走下樓梯,一直走到街上,走出城門。她舞著,而且不得不舞,一直舞到黑森林裡去。
樹林中有一道光。她想這一定是月亮了,因為她看到一張臉,是那個有紅鬍子的老兵。
他正坐著點點頭,同時說:〔多麼美麗的舞鞋啊!〕
珈倫害怕起來,想把這雙紅鞋扔掉。但是它們扣得很緊。於是她扯著她的襪子,但是
鞋已經黏到她腳上去了。她跳起舞來,而且不得不跳到田野和草原上,在雨裡跳,在太陽
裡也跳,在夜裡跳,在白天也跳。最可怕的是在夜裡跳。
她跳到一個教堂的墓地裡去,不過那兒死者並不跳舞;他們有比跳舞還好的事情要做。
她想在一個長滿了苦艾菊的窮人的墳上坐下來,不過她靜不下來,也沒有辦法休息。當她
跳到教堂敝著的大門口的時候,她看到一位穿白長袍的天使,她的翅膀從肩上一直拖到腳
下,她的面孔莊嚴而沉著的,她的手中拿著一把明晃晃的劍。
〔妳得跳舞呀!〕她說,〔穿著妳的紅鞋跳舞,一直跳到妳發白,發冷,跳到你的身
體乾縮成一具骸骨。妳要從這家門口跳到那家門口。妳要到一些驕傲自大的孩子們住的地
方敲門,好叫他們聽到妳,怕妳!妳要跳舞,不停地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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