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owayo (山雪)
看板tale
標題[創作] 海上燈籠
時間Thu Oct 29 16:00:31 2009
1.
在海風也吹不散的大霧中,有一座不在任何地圖上的島。島上居民管它叫
「葫蘆島」,因為他們就像住在葫蘆裡,不知道外面世界是什麼模樣,而
外界也不知道世上有座葫蘆島。
葫蘆島與世隔絕了數百年。
這是一座親切的小島,島上的人就算是散步,也能在一天內將整座島逛遍
。島上的人就像左鄰右舍般的親近,既沒有國王也沒有奴隸,大家都是一
家人。
再也沒有別的地方比這兒更自在了,餓了就抓海鮮吃,累了就躺在柔軟的
草地上睡覺。
但是快活的日子漸漸消失了。因為島上的食物越來越少,而島上的居民卻
越來越多,為了生存,人們甚至為了一截魚頭或是一顆蘋果反目成仇。
「再這樣下去,等到島上的食物沒了,我們都會餓死的。」廣場中央,發
明家召集大家,開始了演說。
在沒有國王和貴族的葫蘆島,最受人尊敬的就是發明家跟船長了。發明家
是島上最聰明的人,他想出了栽種出雙胞胎西瓜的方法,還建造出更堅固
、速度更快的木舟,多虧了他,多次解決了糧食不足的問題。
所以,當大家聽到發明家的預言,都覺得世界末日好像提早到來了。
但是發明家並沒有放棄,他繼續往下說:「還好,船長的發現,讓我有了
信心。」
船長是島上最強壯的人,狂風暴雨打在船長的身上,就像打在一座高山,
不能傷害船長分毫;船長也是最勇敢的人,他每天都駕著獨木舟航向無人
敢去的海域,只為了能夠帶回更多的海鮮,拯救挨餓的人。
幾天前,船長出海捕魚,他一次又一次的撒下魚網,但是一無所獲。
「魚都被捕完了,怎麼辦呢?」船長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他知道如果再
繼續前進,將面對惡劣的天氣跟恐怖的漩渦,就連經驗老道的船長,也沒
把握能穿越這片未知的海域。
當船長猶豫著要不要冒險的時候,他看到前方,有個閃閃發亮的東西在水
面上漂浮著。
船長跳下水,施展高超的泳技將東西撿了回來。
那是一只精巧的手錶,葫蘆島的人沒看過手錶,所以船長感到很新鮮。雖
然不清楚錶的功用,但是看到指針自動自發的走著,船長心想就連發明家
也創造不出來。
一想到這世界上還有比發明家更聰明的人,船長的好奇心就犯了。於是他
再度濳下水仔細搜查,這次他的收穫更是驚人。
他找到了一艘形式和風格都前所未見的大船,甚至還找到了其中一名船員
的遺骸。
船長回葫蘆島後,立即和發明家討論此事,得到的結論就是:這片大海還
有其他人居住,而且他們的知識和科技比葫蘆島還要先進太多了。
發明家認為,要解決葫蘆島的糧食危機,就必須和葫蘆島以外的人接觸,
得到他們的協助。
發明家大聲疾呼:「同胞們,我們封閉了太久,從沒想過養育著我們的大
海,同時也養育著別人。只要跨越大海,就能找到跟我們一樣的人,找到
跟葫蘆島一樣美麗的地方,找到機會。」
但是發明家的這番話,並沒有激勵大家。有人說:「大海是養育我們的母
親,同時也是殘忍的死神,奪走了無數討海人的性命。」也有人說:「離
島越遠,霧就越重,也越危險,況且船長所帶回來的屍體上有著恐怖的咬
痕,誰知道海裡藏著什麼怪物?誰又敢冒險出發?」
「我敢!」船長說:「我會出航尋找一個新天地,再回來帶領各位!」
發明家微笑的看著船長。的確,除了船長以外,沒有人可以勝任這麼危險
的任務了。
「而我,」發明家說:「將會造出更棒的船,確保這趟旅程的安全。」
聽到兩位偉人的承諾,所有人都覺得心安。啊!要是沒有這兩個人,該怎
麼辦?
2.
接下來幾天,船長持續打撈大船的殘骸,提供發明家研究,發明家越鑽研
越覺得不可思議。大船不僅建造的方法和葫蘆島的小舟不同,連材料也不
同。
大船是鋼鐵所打造的,比小舟所使用的木頭還來得更硬、更重,卻能夠乘
風破浪,真是神奇!發明家心想:外面的世界如此進步,我所自豪的木舟
根本不能比。只要能和島外的人交流,就能讓葫蘆島更加繁榮。
經過了無數次的失敗,一百天不眠不休的日子,發明家終於成功建造出了
一艘鋼鐵船。
其他村民也沒閒著,他們同心協力,忍著飢餓將食物保存起來,留給船長
出海時食用。
出航的日子終於到來,船長帶著島民滿滿的祝福上了船。他保證回來的時
候,將帶來令人振奮的消息;而發明家則保證會再打造一艘特大號的船,
等船長回來,就運送大家到新天地。
船長一路往東方航行,這是他用海風跟海流推算而來的。船長認為,大船
來自東方的可能性最大。
正如同所預料的,離葫蘆島越遠的海域就越危險,但是船長憑著經驗和勇
氣,渡過了暗礁和漩渦;而發明家所建造的船,也保護他突破巨浪狂風。
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了,船上的食物剩不到一半,船長卻還沒脫離海上
的大霧。這樣下去,何年何月才能找到新天地?
此時,船長忽然看到海中有一點一點閃閃發亮的東西;船長看看天空,依
然是迷霧籠罩,一片白茫茫的,可見得那些發光的絕非星星的倒影。
船長的好奇心又被挑起,他脫下上衣,捲起褲管,跳入海中。他尋著光,
越游越深。海底的世界跟陸地上比起來不相上下,有著美麗的海葵,深不
見底的海溝,山脈一樣的海谷。
船長游啊游,來到一處海底火山,終於發現光亮出自於火山口,遠遠看,
就好像火山正要爆發。但是湊近一看,原來那是成千上萬顆珍珠。珍珠靜
靜的躺在貝殼裡,隨著貝殼一張一開,就像星星一樣的眨呀眨!
船長高興極了。雖然葫蘆島上的人不懂珍珠的價值,頂多拿來裝飾衣服,
但是貝類的肉可是很鮮美的!
更令人興奮的是,火山口裡頭,還有豐富的魚蝦、螃蟹等等,船長苦尋不
得的海鮮,全都在這兒了!
船長回船後心想:這座海底火山在這麼深的地方,就算自己再會憋氣,也
難以一次搬完海產,不如回去帶領其他人一起來幫忙吧!
雖然沒有找到新天地,但是卻找到了豐富海鮮,也算不虛此行了。正當船
長準備回程時,船突然劇烈晃動,船長跌了一屁股。
奇怪了,風平浪靜的,為什麼船會晃呢?船長抓著船沿站起來一看,竟然
看見一顆巨大的火球在海底移動,火球比珍珠還大、還亮了幾百倍,而且
只要它一靠近,船就會震個不停。
海裡怎麼會有團鬼火?船長擔心船遲早會被鬼火撞翻。於是他拿起了魚叉
,鼓了好大一口氣,潛到水中一探究竟。
一入水中,船長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麼鬼火,而是一隻巨大無比的燈籠魚頭
上的燈籠在發亮。
這隻燈籠魚牙齒如刀、鱗片如戰甲,看得船長是心驚肉跳。
燈籠魚一發現船長,馬上張大嘴巴向船長襲來。牠的魚尾左搖右擺,激起
了漩渦,海裡的砂石都翻騰了起來。
但是船長沒有退縮,背負著葫蘆島希望的他,挺起了魚叉和怪物決鬥。
船長靠著過人的膽識,和怪物鬥了三天三夜。但是船長再厲害,又怎麼鬥
得過水中長大,修煉成精的魚怪呢?
此時船長已經筋疲力盡,他甚至沒有力氣浮到水面上換氣,眼看就要溺死
了。
沒想到原本十分兇猛的魚怪,突然哀號連連,在水中不停翻滾,好像十分
痛苦。但是隨後,魚怪恢復了平靜,快速的往船長這邊游來。
船長閉上眼睛,遺憾自己辜負了葫蘆島的大家。
令人意外的是,魚怪非但沒吃掉船長,還用頭將船長頂到海面上。
船長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心裡很納悶。
魚怪看著船長,居然流下淚來,牠說:「我乃懷胎百年的魚精,必須吃一
百個人類,換我母子健康。你正是第一百個人類,但是跟你決鬥讓我動了
胎氣。如今,要保住小孩,就得犧牲我的壽命。但是如此一來,我的小孩
就沒人照顧了。請好漢看在我救了你一命,照料我的小孩。」
船長本來痛恨魚怪濫殺無辜,但是感念魚怪為了小孩,寧願犧牲自己的那
份母愛,便答應了魚怪。
魚怪從嘴巴吐出了一顆蛋以後,頭上的燈籠熄滅了,魚怪沈入了陰暗的海
底。
3.
船長回來後,迫不及待的將這段奇遇告訴其他人,大家一方面因為找到食
物而鬆了口氣,一方面也勸船長不必遵守諾言,因為魚怪的小孩也是個妖
孽,要是長大了,說不定會反咬船長一口。
但是船長堅持撫養魚怪的小孩。他將魚怪的蛋泡在海水裡,蛋一碰到海水
,馬上發出黃澄澄的光。
到了夏天,蛋孵出了一隻蝌蚪大小的燈籠魚。船長待他如親生小孩,小燈
籠魚用超乎常人的速度長大。
秋天來了,燈籠魚的身體起了變化,他變得越來越像人,甚至連魚尾都變
成了可以在陸地上行走的雙腳。
冬天降臨,燈籠魚已經學會了說話跟寫字,要不是額頭上還掛著一個亮亮
的燈籠,還真分不清他跟普通男孩有什麼分別。
又過了一年,燈籠魚已經是船長的三倍大。
這段時間裡,船長還是經常出海,因為他和發明家都擔心食物遲早會有吃
光的一天,所以不能放鬆,要時常開發未知的海域。
照理來說,又高又壯的燈籠魚正是船長的最佳幫手,但是燈籠魚卻討厭海
洋。
船長問燈籠魚,明明在水中誕生,為什麼害怕出海?
燈籠魚反問船長,明明在陸地生活,為什麼要接近充滿危險的海洋?
船長說:「這座島如此的小,而大海卻是如此的大,難道你不好奇嗎?每
一次出航,就是一次探險,探尋新的世界。」
燈籠魚雖然了解,但是依然無法克服心中的恐懼。但是他又在意船長的安
危,所以常常坐在海邊,等待船長平安歸來。
多麼奇特啊!一隻從水中誕生,卻在陸地生活的燈籠魚,既害怕大海,又
祈禱大海能保護他摯愛的父親。
然而,燈籠魚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有一天船長出海後,就失去了連
絡。
三年過去了,燈籠魚已經長得跟小山一樣大,他還是天天在海邊等船長。
原本討厭燈籠魚的人,也替他感到難過。
唉,有句討厭的俗話叫: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這句話就應驗在燈籠魚和葫蘆島的居民身上。
天公不作美,忽然颳起了有史以來最大的颱風,吹得島上的房屋東倒西歪
,而且颱風帶來的豪雨久久不停,葫蘆島都快被淹沒了。
島民無計可施,只好聽從發明家的建議,躲到原本為了要載島民到新天地
所準備的大船。
只有燈籠魚不肯上船,堅持要在海邊等船長回來。
海水淹到了燈籠魚的膝蓋,泥沙跟海草也將燈籠魚覆蓋起來。
海水淹到燈籠魚的肩膀,海浪將別的地方的螃蟹、烏龜都趕到葫蘆島,牠
們看到了燈籠魚,還以為是一座可以阻擋風浪的大石柱,便歡喜地躲到燈
籠魚身後。
燈籠魚只是靜靜的,等著父親回來。
4.
葫蘆島上的人們本來以為只要躲在船裡,等天氣好轉的時候就能回家。
他們錯了。風雨比他們想的還要大得多,等到風平浪靜的時候,他們發現
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船遠離了葫蘆島,周遭不再有厚重的霧。
他們誤打誤撞的來到了一個陽光普照的海上,本該值得慶賀。但是好幾天
過去了,他們還是沒有方向。
就在此時,救星出現了!
他就是失蹤很久的船長,他指揮著一艘大型輪船到來。
原來船長之前也因為風雨的關係,脫離了航線。幸運的是,船長因此找到
了一座新的島,並認識了島上的人們。
船長很想趕快將消息帶回葫蘆島,無奈沒人知道葫蘆島的位置,沒人敢接
近那片大霧環繞的海域。
然而,他們還是派了一艘輪船和十幾個人幫助船長。於是,船長每天出海
繪製海圖,希望能找出回葫蘆島的路線,正巧在今天和葫蘆島的船碰個正
著。
船長帶著葫蘆島的人前往新的島,這座島比葫蘆島還要大得多,而且本來
對葫蘆島沒什麼用的珍珠,在這裡卻很珍貴。
葫蘆島的人賣掉裝飾在衣服上的珍珠,換來食物和日常用品。他們在這座
島上過了一段快樂的日子。
但是船長還是天天出海,因為他掛念他的小孩,他想趕快回去看看燈籠魚
。
另外日子久了,有些當地人會說閒話,說葫蘆島的人霸佔了本地的資源。
人們開始想念葫蘆島,那是他們的家。
再一次,由船長領航,帶著想家的人們,緩緩進入迷霧之中。
5.
霧遮住了太陽和星星,讓船長這樣的好手也迷失了方向。
就算有最先進的船和齊全的準備,海上的迷霧還是阻擋了回家的路。
船長拿著外地人送的望遠鏡,努力的想從大霧裡面,看出端倪。忽然間,
他看到遙遠的地方,有一點金黃的燈光,穿過霧越過天空,筆直的朝這裡
照射過來。
船長不自覺的受到吸引,他親自掌舵,全速前進。終於,他找到了光的來
源,來自一座小島。
啊,這座小島為什麼如此熟悉,不正是他們一行人的家鄉,葫蘆島嗎?現
在,島上已經重現生機,長滿了青草,結滿了水果,動物快樂的在島上奔
跑著。
這真的是葫蘆島嗎?如果是的話,那麼岸邊這座發出燈光的高塔又是打拿
來的?
發明家知道,船長也知道。他們認得那燈光,那是燈籠魚頭上的燈籠,那
座高塔就是燈籠魚!
燈籠魚日夜守在海邊,日曬雨打,他的身體化成了石頭,他的腳埋進島裡
,跟島合而為一。海鷗在他身上歌唱,貝殼在他身上歇息。
燈籠魚成了島上的堡壘,替葫蘆島上的動植物遮風擋雨;燈籠魚是海上的
燈塔,替討海的人,指引安全的方向。
船長望著不能動、不能說話的燈籠魚,忍不住紅了眼眶。發明家安慰船長
,船長卻說他並不悲傷。
船長說:「我曾經見過燈籠魚的媽媽在死去的時候,燈籠就熄滅了。現在
燈籠魚的燈籠比過去還要明亮,我相信他永遠活著。像太陽,像月亮。」
海上的燈籠,沒有熄滅的一天。
當你陷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不知如何是好;當你出海冒險多年,忘記回家
的路;當大海不再平靜,沒有星星的夜晚讓你恐懼。
不妨抬頭望去。海上的燈籠,沒有熄滅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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