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畫家的心彷彿靜止了,牠沉默半晌,一語不發,像是纏在千條萬
縷的毛線團中,無法理出思緒來。。
小男孩呆呆地望著牠,漸漸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另一名年紀稍長的男孩
聽見哭聲,用一種彷彿大夢初醒般的神情,趕忙押著哭泣男孩的頭連聲賠
不是。
「師傅,阿年不懂事弄壞你的寶貝,但是他年紀還小,拜託您不要責怪他。
我、我和小春可以幫您做事賠那隻壺,喂,小春妳說是不是呀。」
畫家抬起頭,勉強鎮定下來,告訴孩子們不會拿這事向他們的父母親告狀,
但請他們先回家去。於是幾個孩子哭喪著臉,靜悄悄地結伴離開。
其實牠原本要發作的,但是不知為何,那股氣提不上來,只是覺得無奈。
牠蹲下身來,慢吞吞地撿拾碎片。等清理得差不多了,牠才弄懂,自己任由
那隻壺長年地生著灰塵和蛛網,顯示原本便不如何地珍惜它,現下弄碎了才
趁勢聲張自己對它的愛惜,將情緒全部推諉給孩子,牠自知不合情理。但是
牠對父親的懷念從此該如何寄託呢?
牠將碎片攏進一只木匣子,想起從前有個哲人叫莊周,他妻子死的時候,他
一開始還悲從中來呢,後來想通了死生的道理,竟敲著盆子唱起歌來了。
畫家感到些許安慰,緩緩唱起一首糖飴之歌,最後取出一軸宣紙,蘸了墨,
嚴肅地寫下「死生有命,茶壺在天」四個字。
但一寫完這個天字,他又忽然記起老神仙的事兒來。雖然牠懷疑一切只是夢
境一場,還是忍不住去想,如今壺弄碎了,神仙有地方去麼?
念頭一上來,牠又感到沮喪無比。因為老神仙和父親之間有一種微妙的聯繫,
光想像祂離開的光景,畫家就不禁感到寂寞非常。
你若上哪兒去,通知我一聲呀,畫家這麼想著,然後滿懷期待今夜仍能夠與
祂在夢中相見。
但是連著幾夜,老神仙卻沒有攘鬍呵呵笑著前來攪擾牠的夢境,以至於牠在
晨曦中轉醒之時,總是深深感到懊惱。
而牠卻不只一次,夢到茶壺變成妖怪,張口噴著氣說:「茶煮好了,來喝吧!」
但待牠趨前一望,裡頭居然是牠最討厭的「腦袋結冰烏龍茶」。
牠沒精打采地顧了幾天攤子,新畫的幾幅財神,垂眼墮眉,圓潤的身材更瘦
了幾分,甚至還漫不經心地忘了畫上金元寶。客人瞧牠那副模樣,也提不起
勁前來求畫,而幾個孩子更是受到教訓,躲得遠遠的,不敢上前來逗牠說話。
這日牠回到家,從鏡子裡瞧見自己圓滾滾的眼睛顯得黯淡非常,身上的毛海
也顯得有些灰敗。牠懶洋洋地從頸子拍下泥沙,忽然心念一動,想起自己曾
答應老神仙要為祂畫像,雖然現今祂不知上哪兒去了,不如趁著還有幾分印
象,趕緊畫一幅下來。
牠連忙去沐浴淨身,又喝下一整鍋魚湯,更作了一刻鐘的健康操,這才恢復
了精神。牠顧不得天已經晚了,於是就著燈下,興致勃勃地畫上一整夜。
最後天亮了大半,牠擱筆滿意地瞧瞧自己的傑作,深深感到這是牠有史以來
最出色的一幅畫作,「以前畫的,實在都太粗淺了。」牠是這麼想的,但
是這也不能怪牠,畢竟牠也沒真見過財神爺呀。
不過萬萬沒想到,經過這麼一畫,牠居然畫窮神畫上癮了,再也沒興頭去畫
什麼財神。
有些老顧客勸牠:「不想畫財神那也不打緊,如果想要畫些清高的東西表示
點什麼氣質,也可以畫松、柏、梅、蘭、竹、菊呀,那總還討些文雅之士喜
愛,如今畫什麼窮神呢,觸大家霉頭,你瞧瞧這會都沒生意啦!畫這尊倒楣
神,不如收手不幹,種田去也成。」
畫家知道他們說的都是事實。從前牠每日午、晚兩頓餐還能加上一頓點心,
現在別說點心了,連正餐漸漸也都只能喫些野菜。但牠並沒有妥協,仍舊每
日上市集擺攤,仍舊畫出一幅幅從眼角眉梢到補丁衣裳都充滿酸氣的窮神仙。
每回面對他人的質疑,牠也只是淡淡地回道:「不要緊,反正泰迪熊不吃東西
也不會餓死。」
然而一開始,牠雖畫得自娛自在,但近來,牠卻感到自己碰上了一道大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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