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mallblue (不要哭)
看板tale
標題[創作] 迷宮
時間Sat Apr 1 02:08:53 2006
這是以前寫的一篇少年小說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適合放這裡^^||
還有今天是魚人節耶
大家要小心這天不要外出捕魚比較好........ 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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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宮〉
之一
男人用鋼筆端端正正地簽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擱筆,沉默地坐著。
不多時,門咿呀一聲開啟,老人走了進來,拾起桌上的紙張,點點頭,然後用低沉
的嗓音說道:「請跟我來。」
兩人的腳步聲在空蕩的長廊中迴響,影子落在身後,像促狹的孩子似的,模仿著他
們單調劃一的動作。一陣風來,兩三朵楝花輕輕落在地上,迴廊圍繞著的,是一座
美麗的春天庭園。
終於,走在前頭的老人站定,停在一扇外觀平平無奇的門前,接著自褲袋掏出了鑰
匙。
「請進」,老人說。
那是一間光線昏暗的小醫療室,踏進裡頭,馬上可以感受到一陣莫名的寒意。男人
微微皺起眉頭,因為他嗅到一股混雜而陳舊的藥水氣味,不知怎地,頭似乎就疼了
起來。
醫療室裡開了一扇小窗,由於方位不對的緣故,只透進微弱的光線,老人瞇著眼睛
,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好像是太暗了些,真對不住」,一邊說著,又扭開了桌
上的小燈。
男人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著,於是老人說:「請隨意坐吧,別客氣,我去泡茶」,然
後背過身去。
診療室裡頭有一張木桌和一把斑駁的椅子,分別堆放了成疊的文件;背對著椅子的
是一張診療床,看起來倒是整間屋子裡最乾淨的地方;另外,靠近門口的右側安置
了一張四腳長凳。男人眼光在室內逡巡片刻,立即選擇凳子坐了下來。他一坐下,
突然露出有些奇怪的表情,接著他舉起左手看看自己的掌心,發現指腹上沾了一層
薄薄的灰。
嗚嗚聲響起,是水煮開了。老人顫巍巍提著水壺,將滾燙的開水注入茶器,約莫過
了五六分鐘,他將杯子遞給男人。
一時斗室之中飄浮著茶香,男人的瓷杯裡,泛著琥珀色的輕渦。待茶湯如鏡,男人
也不吹涼,一口氣便舉杯飲盡。
暖意擴散開來,起初只像一縷炊煙,後來卻像霧似的,濛濛渺渺,瀰延在胸中。驅
走了寒意,男人把盞的手舒軟下來,他覺得意識有些醺醺然,像是才喝下一杯小酒。
老人吞吞走至桌前,放下自己的茶杯,將椅子上的紙張卷宗分兩次搬到桌上,然後
也坐了下來。他一面不急不徐地啜茶,一面用自言自語的聲量咕噥道:「該叫小春
好好整理一番,竟然亂成這樣子,不像話。」
最後老人站起身來,拍拍診療檯,對男人笑著說:「上來吧。」
之二
司機看上去年約五十來歲,男人上車的時候曾經看了司機一眼,這位先生面無表情
,連眉毛都沒動上半分,臉部線條剛硬,大致是個性堅毅那樣的類型。
他撿了左側靠窗的位置,還未坐定,車子引擎發出轟隆隆的聲音,駛入暮天的街道。
帶著油彩色調的黃昏一幅幅從車窗外流過,隱約裡還有一些模糊的對話傳到男人耳
中,那聲音讓他覺得有些熟悉,他把手支在窗緣,誰也不知他想些什麼。不久之後
,雖然他仍舊偏頭望著窗外,但思緒已然陷入深不可知的池中,什麼也看不見。
車子搖搖晃晃,司機將老歌錄音帶塞入音響,接著有人悠然唱起歌來,伴奏的鋼琴
聲如水清澈,將這一方小小空間包裹在鵝黃色的懷舊氛圍中,男人似聞未聞,漸漸
地,思緒之池不再泛起漣漪,於是男人就這樣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男人感到臉上灼熱,於是無聲醒了過來。他四下張望,車上仍只有
他這名乘客,而陽光從遙遠的彼端射入窗戶,正落在男人臉上與髮上。
他拉起窗廉,臉孔黯淡下來。「車子究竟要到開哪裡去?」正這麼想著,忽然車子
進入隧道,黑暗猝不及防聚攏。
「這真是很長的隧道啊」,約略過了二十分鐘,男人在心中驚嘆著,卻又覺得有幾
分傷腦筋。
經過一段漫長的黑暗,男人想知道究竟幾點了,但是隧道中微弱的光源不足以讓他
看清錶面,他嘆口氣,放下右手。
然而過不上兩分鐘,隧道愈漸明亮,最後大把陽光從男人座位之外的每道窗灌注進
來,車子終於駛出隧道。
男人好不容易睜開眼睛,立即再度檢查手錶,但他發現,時針和分針不知在何時,
悄悄地靜止了活動,像是兩根魚骨頭靜躺在餐盤裡。而幾乎是同時,車子速度緩下
來,最後停靠在陌生的車站前。
「先生,已經是目的地了」,男人站起,花幾秒鐘適應僵麻的雙腿,然後走向車門
。司機說道:「車票不用,請您直接下車吧」,於是男人稍稍頷首,表示聽見了,
接著逕自步下階梯。
之三
男人神色困惑,愣愣地站著,中途兩三次抬頭回望掛在車站上的二字牌。
他什麼都不記得了,不記得幾時搭上無人的公車,為什麼來到這裡,這裡又是哪裡?
他站著的地方是一座老舊的鄉間車站,車站對面的建築群看起來很像是學校,有一
棟橫面多窗對著男人的建築物上掛著「莊敬自強」四字,另有一棟較高的樓掛著巨
大的圓鐘,只不過他凝視很久以後,才發現時鐘和他的錶同樣都壞了。包圍建築群
的圍牆分隔成好幾區塊,每一塊都塗滿不同的形狀和色彩,像是孩子的創作,但男
人站在馬路另一端,所以看得不十分清楚。
男人遙望馬路對面,突然想起中學讀過的一個故事--「桃花源記」。故事內容大概
敘述從前有個漁夫,某天無意間穿過藏在桃花林中的山洞隧道。他一出隧道,發現
了一個被世人遺忘,很隱密的太平村。那時候班上的同學都因為要背誦課文而埋怨
不休,但年輕時代的男人並不這麼想,他覺得,一個被遺忘了時間和空間的新世界
,多麼令人嚮往。是以他雖然喜歡這篇文章,卻對作者讓一個叫劉子驥的先生找不
到桃花源這件事耿耿於懷。他常常覺得,自己就像劉子驥,因為某種先天條件不足
,被悲慘地拒絕在桃花村之外。
想到這裡,男人忍不住笑了。
「難道這裡就是桃花源?」他腦海浮現出漫長的隧道。這是一種無端的浪漫。
不知年月,也不知位在何方的陌生城鎮,你為了什麼緣故,將我吸引到這裡來?
但男人畢竟還保持著理性的頭腦,既然他無論如何想不起到這裡來的原因,那他也
沒有理由繼續待在這裡,所以過不了多久,他便打算採取實際行動,找人問問關於
城鎮的事,以及,離開這裡的方法。
車站前擺了一張木質長凳,上面有個老頭子光著腳丫正在曬太陽。男人趨上前去,
卻發現老人躺在上頭睡著了,還不時發出像是從巨大洞穴裡吹出的風那樣的鼾聲。
男人遲疑了一會兒,決定不去打擾他。於是他穿越馬路,沿著圍牆,找到建築物入
口。入口附近用燙金大字寫著北陽國民中學,果真是一所學校不錯。他走進學校,
打算找人詢問城鎮之事,但是晃了幾圈,沒遇上半個人。他繼續走上一棟建築物二
樓,發現那是一整排二年級教室,所有的教室都保持著絕對的靜默,他一間一間探
視,發現每間都空蕩無人。
也許現在是週末吧?他想。
男人走至二樓走廊盡頭,折返,中途忽然一時興起,試著拉拉窗子,果然試到第三
扇窗,窗子唰一聲敞開。他有些笨重但謹慎地爬上窗子,躍進二年六班教室。
墨綠色的黑板、雙人桌上的塗鴉和刀刻分隔線、幾截粗短的白粉筆,一切都是那樣
令人熟悉,男人想起他也曾經歷過的少年時期,不禁微笑了起來。
他隨機坐進一張椅子,佯裝自己是個聽課的學生。座位雖然擠了些,但他並不是個
高大肥胖的男人,是故椅子還勉強容得下他,只溢出一小部份,讓他有些不好意思。
一坐下,他便發現抽屜裡有個傘形的立可白塗鴉。傘柄一邊寫著阿平,一邊寫著秋
美。男人覺得很有趣,於是對著黑板舉起他的左手,彷彿自己是個害羞而倔強的少
年,他在心中大聲吶喊:「老師,秋美是個臭女生,我才不喜歡她。」
心中的吶喊彷彿可以化作實際聲響似的,男人有種錯覺,四周無人的座位紛紛發出
了響亮的笑聲。那聲音最後被空氣稀釋,穿越窗戶,不知飄向哪兒去了。
男人開始覺得無聊以後,便離開了座位,湊近另一端的窗口。
從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一大片綠色的操場。那操場綠得並不平均,想來曾經很多
學生在上頭打滾,草皮某些部分給壓壞了。圍繞著橢圓形操場的是至少八百公尺的
紅土道,紅土道之外,有一座旗台,旗台四周種植了幾十株鳳凰木,一簇簇鳳凰花
開得正豔紅,遠遠看去像是一團團焰火。
「現在是夏天嗎?」男人不知為何疑惑起來。他努力搜尋來此之前的記憶,但他發
現,自己什麼也不記得了。
現下情況好像不大適合繼續逗留在在這兒,男人因為對記憶產生不安,又覺得待在
教室給人發覺不大好,於是爬出教室,拉上窗子,離開了學校。
「得找找其他人才行呀」,他心中現在只有這個念頭。
正要步出這所校園,忽然學校鐘聲響了起來,男人嚇一跳,轉身抬眼,但是時鐘依
舊靜止,秒針停在五的位置。鐘聲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聲深長而渾厚,似乎就這
麼日復一日以某種隱喻的形式持續響下去。男人在出口靜佇,突然覺得有些感傷。
「老先生不知醒過來了沒有?」男人努力將自己從耽溺的情緒中撈起,打算回到車
站,他認為「就算不吵醒老人,在車站待著,總會有公車再經過吧,到時候再搭車
離開就可以了」。
但是他一回頭,不由得驚呆了。
車站不見了。馬路對面是一片空地,堆放著木材石材。沒有車站,沒有長凳,當然
也沒有老人。
為什麼車站會像空氣一樣消失了呢?他被嚇得說不出話來,「回不去」這個討厭的
預感,在他心中像鴟鴞投下的陰影盤旋不去。
之四
「得盡快找到他人才行!」男人移動腳步,在安靜的街道上奔跑。
所有的街道、巷弄、商家、民宅都和一般鄉間小鎮所見沒什麼兩樣。常常在轉角處
,也出現一兩個小吃攤子。只是,沒有任何人出現在男人的視線當中。
烈日正炎,斗大的汗珠從男人背上及頸項間涔涔落下。男人的眼睛毫不放棄地搜尋
任何微小的角落,甚至走入玩具行或腳踏車店找人,但希望一次次落空。
就在這麼不停地尋找的過程當中,他發現另一項更令他恐懼的事實。當他試著找出
什麼路標離開這裡時,卻約莫每過一段時間就會見到重複熟悉的景象,因此最後他
終於發覺,他所在的城鎮似乎是以學校為中心,包圍出一個圓形。而他,無法離開
這圓形所圈起的範圍。
「難道我中了幻術?」當他第三次瞧見那間櫥窗凌亂的學友書局,心中忍不住發出
哀嚎。武俠小說裡頭曾經寫過走進去便繞出不來,殺機重重的樹林,神話中也曾經
描述潛藏著怪物的龐大迷宮,但是這座靜謐的小鎮,怎樣看都不會像是危險的地方。
然而此刻,男人身陷於這座圍城,第一次感受到「寂靜」其實是最大的恐怖。
更讓他沮喪的是,他的肚子開始咕嚕作響,嚴重的飢餓感侵蝕著他的力氣,讓他腳
步緩了下來。
他走進一家掛著牛肉麵招牌的小店。店裡的牆壁油膩攀佈,明顯長期地被油煙薰染
,這裡他也曾稍微巡視過,這次他逕自推開了活動門進入廚房。
廚房內的牆壁比外頭更加焦黃,男人走至爐灶前,檢查目光所見的所有鍋碗瓢盆,
希望能夠幸運地找出一些食物,但所有的容器都是空的,甚至連一隻蟑螂的蹤影也
沒有。
「一小塊牛肉或一碟海帶、豆干什麼的也好呀,小吃店怎麼能夠半點吃的也沒有,
太荒謬了」,男人哭喪著臉,恨恨地想著,然後肚子又不爭氣地大放飢鳴。
他打起精神,陸續搜尋了幾家餐廳食館,依舊毫無斬獲。
最後他垂喪地靠在巷子裡一家掛著「川記小館」招牌的店門門板上,因為身子疲軟
無力的緣故,他終於慢慢地蹲下身來。
他拾起幾顆碎石子,又扔掉,反覆幾次這樣的動作之後,他開始胡亂想著,「聽說
有個非洲民族是吃石頭維生的,那我也來嚼石子算了」。他撿起一塊小石子,在衣
服上擦擦,然後送進嘴中,下一秒馬上呸出來,「唉,這樣硬的玩意,怎麼能夠消
化」,他仰起頭,一臉無奈。
正在絕望的當頭,男人身子微震,愁苦的臉容忽然半空凝結,原來他鼻子嗅到一縷
淡淡的香味。他精神一振,欣喜萬分,那是食物的香味呀,是從哪裡傳來的呢?他
跳起來。
男人在心裡頭發誓,如果這次能夠度過飢餓危機,從此決不再浪費任何食物。他拍
拍屁股,努力找尋氣味的來源。
在巷子裡拐了幾個彎,最後他終於發現,香氣是從一家民宅飄送出來的。
「我怎麼這樣糊塗,竟沒想過走進普通住家瞧瞧。」男人一面在心裡責怪自己,一
面加快速度靠近這棟帶給他無限希望的屋子。
這戶人家掩著朱紅色的大門,男人按了好幾次門鈴,都沒有人出來應門。
於是他走向西側的矮牆,掂腳一看,發現有個頭髮滲灰的中年人在院子裡餵狗。狗
兒看起來相當興奮,不住地搖動黃白相間的尾巴,那情景讓男人很羨慕,竟下意識
地嚥起口水來。
「好極啦,我以為這個鬼地方已經沒有半個人了,沒想到竟然還有人在,我就向他
說明一切,拜託他給我些吃的吧!」他這樣想著,接而對著圍牆裡頭的男人用力喊
了聲「喂,先生,不好意思」。
但是,奇怪,沒有半點聲音傳出。男人慌了,復再喊了幾次,然後驚訝地發現,他
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失去了聲音。
「怎麼會這樣?搞什麼,這算是哪門子的惡作劇,到底是怎麼了?」男人質問自己
,但是身體並沒有給他答案。
男人於是大力拍擊著牆壁,想要使牆內的人注意到他。終於,那人抬起頭,面帶疑
惑望向男人所在的位置。
太好了,男人揮揮手,打算比手劃腳跟他溝通。但那人偏著頭,表情竟像是什麼也
沒看見,最後又低下頭去,開始對著狗自言自語。
男人無言。默了半晌,一種很奇怪的想法在他腦中浮現。
「難不成我死了變成幽靈,所以人家看不到我?」他咬著唇,各種念頭紛至沓來,
「但聽人家說,鬼是不會肚子餓的,難道居然是騙人的,唉,也不能說是騙人,畢
竟我已經是個鬼啦!」男人此刻無暇細分幽靈與鬼怪的異同,嘆著無聲的氣。
「叔叔,你是誰,站在我家前面幹什麼?」
男人正陷入嶄新的沉思,考慮「聽說狗見到鬼魂會吠」這樣的問題時,突然一句話
不知從哪兒沒頭沒腦地冒出,他大大地嚇了一跳,險些跌倒在地上。他驚惶失措地
左右一看,一名平頭少年站在他身邊,露出好奇的眼神。
之五
「你看得見我?」男人脫口而出,壓根忘了自己早就失去聲音。
少年看著男人嘴巴張闔,卻又沒說上半句話,於是追問道:「叔叔,你說什麼?」
男人醒悟,用手指比著自己的嘴巴然後搖搖手。
「原來你是啞巴?」
男人點頭,然後先指肚子,再比了個吃飯的手勢。
「你餓了嗎?我家現在正好是開飯時間,我偷偷拿些吃的給你。」少年這麼說著,
拿出鑰匙,輕輕轉動,然後一蹓煙跑進家門,也沒和中年人打招呼。
男人再次掂著腳窺視牆內的動靜,發現原本待在院子裡的中年人也不見了,想來是
跟在少年後頭也進屋裡去了。
過沒幾分鐘,少年端著兩只碗、兩副筷跑出來,他對男人說:「我們去其他地方一
塊吃吧,我不想在家裡吃飯。」
於是兩人移師至學校前的空地,在木材堆上坐了下來。
「對不起,我原想多裝點菜,這已經是我家最大的碗了,你該不會好幾天沒吃飯吧
?」男孩說著,將碗筷遞給男人,然後嘻嘻一笑:「我趁我爸和那女人上樓談事情
的時候偷拿的。」
「那女人?」男人正狼吞虎嚥,聽到這句話,偏頭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少年也不急著吃飯,陸續說道:「我媽死沒兩年,我爸就娶了那個女人,還帶拖油
瓶過來,教人越想越生氣。所以我最近常常很晚回家,被我爸罵了好幾次,結果莫
名其妙變成我妹的臭女生就越來越受寵……我才不承認她們。」少年最後做出相當
不屑的表情,才開始動筷子。
但是吃沒兩三口,他又停箸問男人:「叔叔你看起來不像沒飯吃的人。我印象中穿
襯衫和皮鞋的人都很有錢。」接著他搔著頭略為不好意思地說道:「這是學校老師
說的,我從沒看過你,你從哪裡來的?」
男人不知如何回答少年,只好用手指指喉嚨。
「哦對,我忘了你不會講話,那你會寫字嗎?」少年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掏出一
截短鉛筆和一張縐巴巴的白紙,「看,我帶了這個出來。」
男人瞬間掃完所有飯菜,然後露出滿足的表情抹抹嘴巴。他以前認為這是沒教養的
事,但當他逐漸發現自己陷入荒謬的處境之後,什麼樣的規矩禮數卻再也顧不得了。
他接過少年的筆,首先要問的就是這是哪裡,但他看著少年,一股親切溫暖的感覺
油然而生,他於是寫下:「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林平」,少年笑著說。
男人忽然想起什麼,又寫下:「你該不會就讀北陽中學二年六班?」
「嚇我一跳,你怎麼知道的?」少年感到詫異。
男人在紙上寫下今天的事情。
最後當那張紙兩面都寫上滿滿的字,再也找不到空隙時,男人終於瞭解了幾件事:
第一、這個地方叫做北陽鎮。今天是六月三號禮拜六。
第二、他現在待的地方將近兩年前本有車站,只是使用率不佳,最後便遭到拆除的
命運,不過除了星期天,這裡一天還是會有一班車經過。這個空地過後不久會蓋起
很時髦,都市才有的那種咖啡廳,好像是少年的大伯從都市回來,自己找了兩個朋
友合資蓋的。不過應該很快就會倒了,這是少年補充的意見,雖然他說自己也很想
看看咖啡廳是怎樣的氣派。
第三、他問少年為什麼在鎮上都沒遇見其他人,少年不明白他為什麼這樣說,並且
順手指了馬路說:「看,那邊不是好幾個人?」可是他根本沒看到,真是見鬼了。
關於時鐘的問題也一樣,少年看到的學校時鐘顯示著六點二十八分,他看見的時間
卻像早前一般,依然停留在十二時十四分。他不相信少年在騙他,但少年興致勃勃
提出好幾個異想天開的解釋,他一個也無法接受。
是的,難道他非得去相信自己掉入了異次元空間不可嗎?何況,他從沒聽說過有哪
個人是搭車前往異次元空間的,他捂著胸口有些啼笑皆非地想。不過年輕人力氣真
大,為了打醒可能掉入怪夢中的他,少年狠狠送了他兩拳,然而,少年和空地都沒
有因此而消失,只有胸口留下清楚的疼痛而已。
「叔叔你再仔細想想,你確定你不是外星人?」早忘了少年是第幾次這樣問他,要
不是眼前這人正是他的救命恩人,男人想敲他的頭。
「我該回去了」,林平說。聽到這句話時,男人有些愣住了,他忘了少年終究要離
開。因為他是這裡第一個與男人交談的人,以致於男人有些高興過了頭。
但男人還是努力保持成年人應有的成熟,勉強地點點頭,然後落寞地目送他離開,
這時他心裡想的是:「禮拜一才有車來,這兩天我睡哪裡好?」
少年甫從他視線中消失,忽然又轉了回來。他露出狡獪的笑容說:「我想到了,叔
叔你說別人看不見你是嗎?那我帶你回家,我家的人應該也不會發現,你要不要跟
我回去,反正你也沒地方睡。」
男人喜出望外,同時眼框發熱。
之六
林平帶著仍有些提心吊膽的男人回家。少年才一踏入玄關,馬上被父親揪去斥責了
一頓。一個很美,年紀看上去最多只有三十出頭的女人--男人想大概是少年的新媽
媽--在一旁緩頰,但最後父親還是氣得揚起右手,打算賞少年一耳光。
男人站在林平後頭,為他捏了一把冷汗,但是停頓了幾秒後,父親還是把手放下。
「好了好了,你還沒吃飯吧,我幫你留了飯菜,加熱一會就能吃了」女人說道。
但是林平卻皺起眉頭:「笨蛋,沒看見我拿了兩個碗回來,我已經吃了整整兩碗,
你想撐死我啊。」他一邊說,一邊轉頭示意男人跟他上樓。
「你為什麼越來越不聽話,要惹你媽媽傷心?阿蘋這麼乖,你年紀比她大,卻比她
不懂事,你自己要好好檢討。」林平大步上樓之際,父親猶叨叨地責備他。
林平待男人也進入房間,突然間用力關上房門,砰然一聲巨響,男人下意識要捂起
耳朵,卻聽見少年在那瞬間大聲向樓下吼道:「她才不是我媽媽。」
接著所有聲音都停止了,樓下一片靜默,樓上亦然。
男人看著氣呼呼的少年,對他表示自己還想寫字,於是少年又找來新的紙張給他。
「你好生氣,但我看她對你似乎還挺好的?」男人問。
「才不,你被那女人騙了。」林平毫不猶豫地反駁。
「難不成她趁你爸爸不注意的時候欺負你嗎?」男人續問。
「‧‧‧‧‧‧」,林平僵著面孔,沒有回話。
「難道她沒有欺負你?」男人不曉得自己為何要這般追問少年。
林平垂著的頭,忽然間又仰起,他搶走男人手上的紙喊道:「你為什麼這樣問?她
當然有欺負我!」
少年用憤慨的神色瞪著男人,「她害爸爸忘了媽媽,也害爸爸不再愛我,這就是欺負。」半晌,少年冷冷地,一字一字說道。
少年就這樣站著,手裡緊握著紙張,臉上有說不清的憎惡。男人被他深沉的憤怒給
嚇了一跳,他緩緩伸出手,然後從少年手中抽出縐成一團的紙張。
「抱歉」,男人寫道。
林平的臉色漸漸和緩下來,最後他深深吐出一口氣,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說:「對
不起,你什麼事也不知道,我不應該對你發脾氣。」他似乎想岔開話題,略帶慌張
地說:「你要洗澡嗎?我爸應該有兩套睡衣,我去拿一套給你」,少年打開房門,
左右張望,然後悄悄走了出去。
少年很快就回到房間來,他狀似輕鬆地將睡衣拋給男人,說道:「喏,幸好還沒扔
掉,我爸現在只穿那女人買給他的睡衣,這是我媽以前買的,比較舊,反正他也不
穿,就借你兩天也沒關係。」
接著熱水傾瀉而下,男人在浴室裡回想今天各種稀奇古怪的遭遇,又覺得少年行事
莽撞直率得不可思議。這棟屋子裡的陌生人就這樣任水珠從髮尖滴淌,一陣氤氳白
氣從浴室冒出,少年坐在床上發著呆。
「我忘了問,叔叔你叫什麼名字?」男人走出浴室之際,林平問他。
男人露出苦笑,然後搖搖頭。
「連這也忘了?」少年有點訝異,但是他馬上露出笑容,「不然你暫時取個名字,
我就那樣叫你……不,這樣好了,讓我幫你取,我給你一個神氣的名字。」
男人聳聳肩,擺出請便的姿勢,然後接過少年手中的吹風機。
林平起身坐到桌前,取筆開始支頤。
少年認真思考的模樣讓男人覺得有些好笑,他不免認為少年大概會起「皮鞋星人
一號」之類的綽號。
最後少年從計算簿撕下一張紙,拎到男人眼前,眼神甚是得意,「這個名字你看怎樣?」
出乎男人意料之外,他的新名字一點也不科幻,紙張上頭用略帶稚氣但齊整的筆跡
寫著「平師」兩個大字。
「為什麼叫平師?」男人一頭霧水。
「嗯……這個……我用了我名字的一個字。還有,我記得一年級的導師說過,賺錢
的職業通常後面都會有個『師』字,像律師、醫師、會計師之類的,我想等你恢復
記憶,一定會發現自己是哪邊來的有錢人,說不定還是公司大老闆呢,所以我……
唔……不對,大老闆倒是沒有師字……」少年說著說著好像心虛起來,他抬頭看看
男人的表情,停頓了一下,最後終於吐出舌頭,「好吧,告訴你,其實我以前自己
寫過一個流浪武士故事,主角就叫作平師,怎麼樣,好不好聽?」
男人啼笑皆非,不過新名字比想像中平實多了,所以他點點頭,表示自己很喜歡。
「我一定要變成有錢人,把媽媽的東西都帶離開這裡」,林平說。
「也要帶秋美一起離開嗎?」男人寫道。
「不」,少年表情變得忸怩不安,不過他沉思了一會,改口道:「我考慮看看。」
之七
今天是星期天。男人昨夜只淺淺睡了一會,一早就從地板上醒來。他推開棉被,發
現少年猶自在床上熟睡,於是放輕手腳,換上自己的衣服,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一下樓,男人發現少年的爸爸和新媽媽似乎都已用畢早餐。女人站在水槽邊洗盤子
,一邊對少年的父親說道:「今天學校放假,就讓阿平和若蘋多睡一會也沒什麼關
係。」
但是林平的父親卻說:「少年人不應該養成貪睡的習慣」,一面從餐桌站起身來。
同時間,聽得有人趴搭趴搭走下樓來的聲音,一名大約十歲年紀,穿著淺粉色鴨子
睡衣的短髮女孩揉著眼睛軟聲說道:「爸爸媽媽早安。」
女人轉過頭來,露出笑容:「阿蘋,烤箱有土司,快來吃早餐。」
男人看著這幅家庭晨聚的畫面,不知為何,覺得女人的笑容很迷人,溫暖的陽光從
紗窗篩落,正好就落在女人四周,有一股美好的氛圍在她週遭安靜地流過,讓他莫
名地懷念。
但是他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懷念些什麼呢?男人隱隱感到,自己待在北陽鎮愈久
,從前的記憶遺忘得愈徹底,但車子週一才來,他也莫可奈何。
「阿蘋,去叫哥哥起床」,少年的父親說道。
不過這時林平也下樓來,以冷淡的口吻回道:「不用叫我,我起來了,今天和同學
約在學校做自然觀察,我不想吃早……」
「坐下」,少年話未說完,父親臉上露出不快的神情,「吃完才准去」。
懾於威嚴,少年悻悻然坐了下來,負氣啃起女人端來的土司。
少年一口氣喝光牛奶,正打算離開,突然瞥見男人,於是說道:「我帶一份早餐到
學校給同學吃。」
少年把土司夾蛋放進塑膠袋,塞進書包,然後走出家門。男人跟在後頭,聽見父親
嘆了一口氣。
「我早上醒來發現你不在,還以為你回自己的世界去了呢」,少年說著,把早餐遞
給男人,「其實我沒有和同學約,今天我帶你去玩」,少年吹起口哨,露出愉快的
神情。
少年在冰店買了兩根紅豆牛奶冰棒,然後和男人一起來到昨天吃飯的空地。
男人本想問問少年零用錢是否也是女人給的,但怕他忽然又大動肝火,於是改寫下
:「現在街上也有人嗎?」
林平點點頭,舔了一口冰棒,在陽光下瞇起眼睛。
「好奇怪,我只看得到你們一家人,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叔叔……呃,我發現我還是不習慣叫你平師,不然我叫你平師叔叔?」少年頓了
頓,「我昨天想過了,你可能是我們的祖先,一定有什麼任務到我們家來,只是你
不知遇上什麼事情,就忘了任務內容」,少年口氣煞有介事,「不過,那兩個女的
不是我家人,你不要搞錯。」
男人搖搖頭,表示不信少年的猜測,然後他的思緒像漣漪般兀自泛了開來。他想到
,如果路人看不見他,會不會只看見一支冰棒在空中漂浮,然後逐漸減少呢?不過
相對的,他也看不到路人的表情,無從得知真相。
到了下午,林平說道:「我得回去寫功課了,保持好成績才有機會變成什麼什麼師
,這也是老師說的。」
男人看少年表情一臉認真,他想,現在中學生有這樣聽老師話嗎?自己中學時代在
幹什麼?他還記得〈桃花源記〉,為什麼偏偏不記得自己是誰?
於是兩人又返回少年的家中。
少年在房間裡頭寫功課,男人覺得無聊,於是自行在少年家中蹓達。
少年的家並不大,男人一下子走完一樓的院子、廚房兼餐廳和小客廳,狗兒躲在自
己的小窩中,厭厭地伸著舌頭,全然沒有發現這名不速之客。
男人轉回二樓。二樓有三個房間,想來便是少年和他妹妹以及父母親的房間。男人
正百無聊賴,忽然看到有個陌生房間,房門微微開啟著,一時忍不住好奇心,趨上
前從隙中看去。
房中只見那女人穿著輕便的衣裳,坐在一張桌子前,沙沙地動著筆,似乎正專注地
寫些什麼東西。房間裡也放著音樂,是很熟悉的歌曲,但男人想不起關於演唱人的
任何資料。男人看著女人柔和的背影,手心沁著汗,告訴自己進去看看沒有關係,
但是掙扎許久,他終於對自己咒罵幾句,帶著有點沮喪同時又有些安心的表情回到
少年的房間去。
男人發現,自己雖然同情少年,卻無法對那女人懷抱惡意。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情緒
,女人年紀看起來和自己相近,但那不是一種令人怦然心動的戀愛吸引,男人清楚
這點,卻又說不上那是怎樣的感情。
一天就這樣緩慢地流盡,男人隨著時間過去,感到愈發地期待,因為少年告訴他,
週一早上八點會有一班車經過小鎮,屆時他便可以離開這裡。
雖然,現在連自己要回去哪兒他也忘了,但他懷抱著希望,認為應當離開此處找到
一個別人可以看見他的地方再說。對了,也許他可以寫字條問問司機,如果仍是同
一名司機,他便向他詢問自己當初究竟在哪一站上車。
於是男人徹夜未眠一如昨日,只在黎明完全來臨之際,稍稍地睡了一會。
初醒來,男人嚇了一跳,他擔心自己錯過了車子,於是很快地搖醒少年,用紙張問
他是不是該準備出門了。
少年從夢中被擾起,喃喃不清地應道:「什麼車子?禮拜一才有車子呀,今天是禮
拜天,讓我多睡一會吧!」
男人覺得少年簡直是睡糊塗了,便再度拉起少年,用惶急的表情望著他。少年看著
他,意識很快恢復清醒,問道:「怎麼了?」
男人急急寫道:「今天是星期一呀,車子來的日子。」
少年神情困惑,脫口而出:「今天是星期天,我昨天才遇見你沒錯吧!不信的話下
樓看報紙就知道了,我們家過期的報紙都會放到回收箱去。」
少年和男人下樓,他父親正在看報紙,少年拾起桌上父親方讀完的報紙指指日期,
表情彷彿說道「看吧」。
「怎麼沒說早安」,父親開口。但男人急著拉少年回樓上,少年只好說:「我想到
我還沒洗臉,我等等再下來吃早餐」然後倉卒上樓去。
「你記不記得我們昨天一起吃過冰棒?」男人十分著急。
「沒有呀,我正打算今天帶你去吃呢!」少年對男人的話大惑不解,但還是補充道
:「今天真的是星期天,如果是週一,我爸就會穿上班的制服,但是他剛剛穿的是
運動衫你也看到的嘛!」
男人心中完全摸不著頭緒,他不懂,真的不懂,已經過去的時間為何又無端返回,
難道昨日種種竟只是自己在作夢?
男人頹坐在床上,許多念頭在他腦海中夾纏不清,最後他勉強寫道:「好吧,也許
是我自己弄錯了。」
再等一天看看情況吧,反正到了週二也有車不是嗎?他對自己說。
於是少年重複男人記憶中的昨日行程,帶他逛了鎮上一圈,然後下午才回到家中寫
功課。而男人感到十分地疲倦,趁少年用功之際,好好睡了一覺,直到少年帶著晚
餐到房間裡來叫醒他。
「明天是星期一沒錯吧!」男人問。
「是呀,星期日過後當然是星期一」,少年有點不耐。
最後夜晚來臨,少年復一次墮入夢鄉,而男人則決定今晚不睡。
爾後不知過了多久,也不知多少思緒在男人腦中結了又結,男人聽見摩托車接近的
聲音,他想,是郵差送報來了。
他躡手躡腳下樓去,走進院子裡,拾起報紙檢視日期。
星期日?
星期日?
星期日?男人一看見這三個字,腦中一片空白,他扔下報紙,踉蹌幾步,彷彿遭到
雷殛。
就算是玩笑,也未免開得太過份了。男人蹲在無人的院子裡,想到自己可能將永遠
被滯留在小鎮的假日中,哪兒也去不了,於是茫然失措之感淹沒了他的理智,讓他
流下了惶恐的眼淚。
過不多時,林平的父親起床了,拎著澆花壺來到院子,又撿起了報紙,在這當頭,
男人悄悄地走回少年的房間。
少年醒來以後,看見男人的臉色吃了一驚。
「你怎麼了?」少年忙問。
但男人在房間裡,手插入口袋,來回踱著步,表情十分難看,臉上透出一股前所未
見的破滅之色,像是完全沒有聽見少年的問話。
然後他停了下來,望著少年。少年被他怪異的神情嚇著,不自覺地將身子挪遠了一步。
男人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只是這樣望著。但他忽然在西裝褲口袋裡摸著什麼,
陡然間恢復神智,於是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東西。
那是一張字條,上頭草草寫著:「找到出口方能回去。」
出口?是什麼意思?是誰什麼時候放進他口袋的?這是不是暗示著他現在的處境?
「你在看什麼東西?」林平打斷了男人的思緒。男人抬起頭,看見驚疑不定的少年
,於是將紙條遞給他。
少年看完,吐了一口長氣,對男人說:「我看不懂,但你剛剛的表情好可怕,我本
來還考慮,要不要用床底下的球棒打昏你。」
男人露出苦澀的笑容,然後和少年進行簡短的筆談,討論他現在的處境。
少年下樓吃過早餐,回到樓上,他告訴男人:「平師叔叔,我剛剛想很久,如果你
說的都是真的,那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到一個故事
,是說一個男人,被懲罰要推石頭上山,但是一直沒有成功,石頭最後還是會從山
頂滾落,所以他只好每天推石頭,對,我有那本書,找給你看。」
少年抽出書架上一本神話故事集,翻給男人看。男人記得這個故事,他理解少年為
什麼突然想起這個故事,因為不斷重複著的痛苦日子,在本質上和故事內容相去不
遠,好像男人每日將時間推近日期界線的頂點,但時間在不被注意的某個點上,又
無情地滾落至起點,就這麼日復一日,永遠都要重新來過,沒有突破現狀的可能。
「還有這個」,少年翻至另一篇故事,將書推給男人。那是米諾斯迷宮的故事。男
人很迷惑,心不在焉地翻著書頁,他忍不住去想紙條的事情,現在的他,如果真的
闖入了時間與空間的迷宮之中,為的是什麼?他不是牛首人身的怪物,難道會是故
事裡犧牲的雅典人?誰打算來吞噬他?或許他就將被這龐大的恐懼本身給吞噬。少
年和家人呢?會陪他一同滯留在這裡嗎?或許明天醒來,少年又會忘了日期重複的
事情,自己難道還再一次提醒他?而真正會長大,過著周日過後便是週一那樣日子
的少年現在又在哪裡?
這一天少年和男人都沒有出門。到了下午,少年很不好意思地對男人說:「平師叔
叔你慢慢想,我要先寫功課。」
男人復獨自想了一陣子,弄得頭腦發疼,卻一點頭緒也無。他深深嘆了一口氣,抬
起頭來,雙手拄地,怔怔看著少年用功的背影。
眼前有個景象讓男人覺得很熟悉,他盯著少年瞧上一陣子,終於發現,少年和他一
樣,都是左撇子。
世界上左撇子人數並沒有右撇子多,但這也不算怎樣地希奇,男人有些搞不懂,自
己為何如此在意。
他慢慢站起身來,想看看少年在寫些什麼功課。
少年發現男人站到他身後來,回頭笑道:「平師叔叔,你想到些什麼了?」男人搖
搖頭,指著少年正在抄寫的簿子。
少年轉換另一種神色,說道:「你問我正在寫的功課嗎?我在抄陶淵明的〈桃花源記〉
,你讀過嗎?」
男人點點頭。
少年說:「我很喜歡這一課,但是我覺得劉子驥很可憐,我常常覺得我自己像劉子
驥,一輩子沒有希望進入這麼快樂的世界。」
男人聽見這些話,訝異萬分。少年這幾句話,不正是自己想過無數次的念頭?
這時男人腦中彷彿有誰用火柴擦起小小的亮光,那光芒越漸熾亮,燒去了男人的五
官知覺,男人像石膏般動也不動,就這麼默立許久許久。
不知多少時間過去,男人眼神才恢復了光彩,他望著再一次被嚇壞的少年,想起一
切事情。
之八
女人首次來找老人的時候,是一位年輕的小姑娘前來應門。
女孩漾著甜蜜的臉容,前來開啟大門,接著女人看見她身後有一座色彩爛然,香氣
馥郁的庭園。而遠遠不知哪處傳來了老人的聲音:「小春,是不是有客人來了,快
去瞧瞧。」
女人被領至老人面前,然後女孩甩著麻花辮子,嘻嘻一笑,轉身離去,像是沒聽見
老人「不可沒禮貌」的叱責聲。老人平靜地看著女人,接著女人情緒幾乎要崩潰,
「老先生,請您一定要救救我哥哥。」
女人開始講述自己的來意。
她有一位不同血緣的哥哥,感情和自己並不算太好,上大學以後便搬出家裡,後來
父親肝癌辭世,哥哥也幾乎和家裡斷了聯絡。差不多是兩年前,母親過世,但哥哥
並沒有前來參加繼母的喪禮。女人在整理母親遺物時,發現一些東西,於是將物品
寄給哥哥,沒想到過不多久,便聽見哥哥生病的消息。
哥哥得了莫名所以的病,一開始神情恍惚,然後慢慢地失去了說話的能力,最後甚
至連許多事情都再也記不得,雖然基礎生活本能還在,但一天中大半時間都在昏睡
。他原是業界小有名氣的年輕建築師,但自從病情發作,也遭到公司無情地解除合
約關係。
女人心想不能這樣放著哥哥不管,於是一年多來,帶著哥哥四處求醫。中醫、西醫、
心理醫生甚至坊間流傳的秘方,她都曾讓哥哥試過,但是一切徒勞無功,甚至醫生
們也無法診斷出正確的發病原因,只判斷他很可能遭遇上什麼樣的嚴重刺激,導致
失去了部分生理及心理功能。
女人曾經懷疑是不是自己寄給哥哥的東西造成哥哥發病,但她又馬上否定,因為哥
哥對自己和媽媽,幾乎是毫無感情。
最後,女人偶然聽說了一名催眠師的事情,抱著一試的心態,找上門來。
老人聽畢女人的來意,沉吟許久,最後開口道:「林小姐,我並不是一名普通的催
眠師,妳也許可以讓我試試,但是,療程本身有相當的危險性,所以必須要經過妳
哥哥親身同意才行。妳下次先帶哥哥來讓我看看,如果我認為他有希望恢復,我會
徵求他的同意。」
之九
男人想起來了,他自己就是林平。
他和家人的關係一向不好,一切都因為親生母親的過世所導致。上大學以後,他選
擇建築系就讀,很少與家人聯絡。大四畢業那年,父親繼母親之後逝世,他放棄一
切財產繼承,從此宣告與繼母和妹妹斷絕往來。
男人確實很有些才氣,他在業界努力打拼,三十歲以後漸漸嶄露頭角。兩年前,一
次偶然與大伯聯絡,他才知道繼母過世了,據說是繼母自己要求對林平隱瞞病情,
甚至不要林平前來參加喪禮。
男人當時頗有不屑之意,他對大伯說,就算繼母要求他來,他也未必參加,何需那
女人對他如此排拒。然而掛上電話之後,他隱隱覺得悶悶不樂,但說不上原因,只
是開始間歇性地心神不寧。後來他探得妹妹若蘋的聯絡方式,終於撥了一通電話給
她。
妹妹告訴他,這幾天她整理母親遺物,發現一些與他相關的物品,於是她問男人,
可否將東西寄過去給他。男人答應了。
兩天後,快遞上門,林平拆開包裹,發現一本日記、一件中學生制服和一封親筆信
函。
林平哥哥:
我一直知道,你不肯原諒我和媽媽搶走了你爸爸。有件事我和媽媽從未跟你提
起,我同樣不是媽媽親生的孩子。我一出生就遭到遺棄,一件單衣便被扔在孤兒院
門口,是媽媽離婚以後領養了我。我雖然和媽媽沒有血緣關係,但這並不妨礙媽媽
疼愛我,所以我想,媽媽也是一樣願意疼愛你的,只是哥哥你總是不領情。
我們搬進新家以後,媽媽經常一個人偷偷難過哭泣,她知道哥哥你討厭見到她
,所以甚至和爸爸商量分居,但是爸爸並不答應,兩人為此吵了幾次。我不覺得媽
媽有什麼不對,媽媽前一任丈夫對她很壞,拋棄了她,媽媽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所以我認為哥哥實在很任性。
媽媽生病以後,有些親戚一度想和你聯絡,但是媽媽阻止了他們,甚至連提及
自己的喪禮,也再三叮嚀不要讓你知道。哥哥曉得為什麼嗎?媽媽總是說:「阿平
好不容易可以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們不要去打擾他。」但是哥哥,你考上建築
師執照以後,媽媽為了你開始閱讀建築雜誌,也經常向親戚打探你的消息,每當她
知道你的任何成就,總是比誰還開心。我為了媽媽不願向你透漏病情這件事,哭了
好幾次,但最後還是強忍下來,遵從媽媽的心願,沒有把事情告訴你。
最近我在整理媽媽的東西,發現媽媽寫過的幾本日記。我讀沒幾頁,傷心得再
也看不下去,她總是在為我們的事情擔心,更常常懷疑,自己的婚姻是個錯誤的決
定。哥哥,你頭腦一向不差,媽媽把你所有的優秀事蹟,當作很不得了的事情紀錄
下來,我彷彿可以看見,媽媽寫日記的時候,很溫柔的表情。
媽媽一直相信你其實並不真正地討厭她,因為她說:「阿平總是將我煮的菜吃
得一乾二淨」,就憑這樣的小事情,她就能一直保持對你深深的愛,沒有埋怨。我
也一樣,曾經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我嘗試著和哥哥親近,但我老是被你推開。我
並不曉得哥哥是怎樣想的,但我終於還是把這些東西寄給你,這是因為我希望你看
了日記,至少可以不要再恨她,讓她的靈魂安心離開人間。
若蘋
男人看完信,開始一頁一頁地翻讀日記。面皮上雖還冷笑著,漸漸卻有一把銳利的
鑽子,鑿入深不可測的紅色泥土裡,他被一種感覺所侵蝕,他現在很明白自己為什
麼悶悶不樂,那是內心深處悔恨的呻吟。
男人並不是突然悔悟,他只是那麼長時間以來,不敢接受自己想要承認新媽媽的心
情,因為那代表一種背叛。班上同學知曉他父親再婚的消息後,幾乎不例外地提醒
他要保重自己,因為聽說後母都很狠心。男人不敢否認自己受到了一些先入為主的
觀念影響,但他封閉自己的主要原因,還是他媽媽的地方,最終被新來的女人佔據。
一切究竟是誰的錯?
林平問自己。
男人在疲倦中睡去,作了一個夢: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六月端午,他一個人在外地
唸大學,孤單地過節。然後媽媽打電話來,問他有沒有買粽子吃,又忽然問道:「
一個人會不會沒伴?」
夢境就此中斷,男人醒來,記不得夢中出現的是哪個媽媽,然後他看見制服,想起
每次弄脫了制服紐扣,繼母總是縫好再悄悄放回房間,好像什麼事也沒有。
那女人真的很不會教育小孩,寵壞了他,才讓他如此任性。男人一邊這樣想,一邊
開始放聲哭泣,悲哀的聲音,在房間中迴盪,久久不絕。
他活了三十幾年,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何地可憐、可惡與不可救,在他失去了兩個
母親之後。
之後林平的記憶便顯得模糊不清,他依稀記得自己被帶到一名老人身邊,然後搭上
不知名的車,來到從前生長的北陽鎮。
之十
男人回過神來,並不打算把所有事情告訴少年,他要來一張新紙,認真寫了整整一
面的字。
「阿平,你聽說過桃花源的故事還有後續嗎?那個叫做劉子驥的男人有一個兒子,
他知道父親為了什麼事情生病死去,於是在父親過世以後,兒子開始在父親的墓地
周圍種植桃花樹。後來,鄰居覺得那樣很美,也紛紛效仿他種樹,風氣就這樣傳開
來。過沒幾年,那裡真的變成名符其實的桃花村,在那裡生活的人,每個人心地都
很純潔,也都過得很快樂。你以後也可以像他們這樣,建造自己的桃花村。」
少年讀了這個故事,像是想說什麼,但他最後並沒有說出什麼話來。
隔天,男人是被少年喚醒的。
「快起來呀,你今天不是要搭車嗎?」少年硬是將睡眼惺忪的男人扳起。
原來星期一到來了。
少年依舊和往日一般,擺出冷漠的神色吃完早餐,才出門去。
男人送少年到校門口,少年對他瀟灑地揮揮手,說道:「你去等車吧,我走了。」
少年走沒幾步,忽然又轉過身來:「平師叔叔,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昨天臨時決
定,我以後要當一名建築師,有『師』哦,怎麼樣?」
少年作出鬼臉,然後掉頭,很快地消失在男人眼前。男人仰頭,發覺校鐘的秒針動
了起來,他猛然發覺,時鐘並不是靜止在十二時十四分,而是象徵歲數的零時十四
分。
現在,時光又從被雜草和濁泥淤塞的十四歲長河中浮出水面,緩緩地流動起來。
他回身,發現車站又出現在他眼前,老人坐在長凳上,男人走近,才發現是那名帶
領他進入治療室的老先生。
「哪,這是回程票,不要再弄丟了」,老人遞給他車票,然後愜愜意意地張口呵欠
,伸了好大一個懶腰。
接著車子來了,停靠車站前,男人上了車,挑了左側靠窗的位置坐。音樂悠然流瀉
,原來那是第二位媽媽最愛聽的音樂。
迷宮就在男人心中,出口也在男人心中,這不是一個魔術設計,男人想著少年奔跑
的背影,然後車子駛入長長的隧道之中。
之十一
女人第三次到此拜訪,老人親自前來應門。
「妳來得正好,我給他喝了點東西,他睡了很久,不過似乎快要醒來了。」女人輕
輕移動腳步,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隨老人進入診療室。
「你哥哥的聲音被自己關起來了,所以我把他真正的聲音放進一個暗示裡面,讓他
自己去找謎底。我的工作就是放一個開關,如果他遇上了開關,就會看見暗示,更
快找回自己需要的東西。」
老人說著,一面打開治療床上的一盞燈,女人看見,沉睡著的男子,眼皮開始輕輕
地顫動。
最後,林平吃力地睜開眼睛,眼神對上站在他身旁的女人。一陣漫長的沉默過去,
接著他以彷彿埋藏在地底已久、甫從泥土破出的新芽那般的聲音,開口說道:
「阿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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