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騰雲駕霧、御風來去,在中土到處兜轉,有一天,他遠離塵囂
,飄到了兩座兄弟山上頭。這兩座山比鄰而立,高度相彷彿,山勢較崎
嶇難行的那座叫做「柱尾山」,地勢稍平緩的那座叫做「柱頭山」。仙
人從雲隙間往下一望,柱尾山杳無人跡,相反地,柱頭山則有些聽聞此
山美景的遊人慕名而來。仙人略經思索,輕輕地落在柱頭山腰。時值仲
夏,天氣十分炎熱,但唯有登頂後才有一眼清泉可供解渴。仙人望著往
來登山者汗下涔涔,決定在山腰開一間茶肆。
此後,登柱頭山的遊人有了一處可供歇腳的蔭涼小店,他們可以喝
上兩碗涼茶,喘口氣,再行上路。說也奇怪,此處的茶飲用後總是令人
感到特別精神,不僅溽暑全消,還重新有了充沛的體力。人們口耳相傳
,都喚店主做「茶仙爺」。
茶仙爺喜歡逢人就問對方:「客倌,您覺得怎樣才算逍遙?」「做
皇帝最逍遙!」「城裡的大老爺作威作福,沒人比他們逍遙!」「等俺
五子登科,就算逍遙!」「如果能成仙,隨心所欲,那肯定就逍遙了!」
也有窮書生調侃自己:「這輩子命蹇,連逍遙兩字怎麼寫都不知道。」
回答有千百種,但老仙人並不滿意,雖然許多人喜歡來到此處,從茶仙
爺手中接過一碗沁人心脾的茶,然後快意發表自己的見解。
日居月諸,轉眼已屆中秋,山間氣候漸漸染涼了。秋山紅葉,本有
另一番景致,此時卻發生了一樁嚴重的山難。那日天清氣朗,不見異樣
,但山崖上突如其來潑瀉而下的土石滾滾不絕,斷送了數十條登山者的
性命,雖然茶店安然無恙,但一時之間,竟沒人敢再上山。這場山難完
全在老仙人意料之外,於是一天,他以拐杖扣地,喚來柱頭山的山靈。
只見山路上升起一縷輕煙,那股煙慢慢凝聚成形,一名容貌憨莽的
巨漢出現在眼前。大漢一見到仙人,露出滿臉慚色,他深深作揖,心想
:「仙爺也要來責怪我了。」仙人斂色問道:「前幾日的山難,是你引
起的嗎?」「不瞞仙爺,我和兄弟前幾日爭吵,一言不和,動了怒氣,
結果幾名遊客就給震死了。」大漢惶惶地說完這幾句話,突然垮下臉,
好像再也支撐不住自己,「我現在可要遭受報應啦!這些死去的人原本
陽壽都未盡,忽然一下湧進陰間,閻羅王一狀告到天庭,天庭掌管山嶽
的母神震怒,已經先派來了檄文,過兩日,天兵天將就要下來把我給剷
平……」說完,大漢跪倒在地,嚎哭起來,瞬間飛沙走石,林木傾折,
一陣混亂中,只能若斷若續聽見他喃喃自語:「……其實我也真對不住
他們,我是那麼喜歡他們來遊玩……」過了半晌,風暴平息了,山靈也
不見蹤跡。
仙人老爺爺陷入漫長的思考當中,這全是因為他捨不得柱頭山消失
。但他既沒有權限為山靈向天庭進言,也沒有能力阻止天兵天將把柱頭
山剷為平地。他前思後想,算準了天罰降臨的前夜,悄悄將自己的柺杖
和葫蘆都埋進山裡。
曙色初露,一隊天軍驟現,他們披盔戴甲,神威凜凜地揮舞著矛槍
,左削右砍,不一會兒柱頭山就灰飛煙滅,只剩柱尾山孤零零地佇立一
旁,彷彿開天闢地以來就是如此。天兵天將們達成任務,倏忽又隱去了
行蹤,返回天庭。
然而,柱頭山被消滅時,這些被揚起的漫天塵土並沒有隨著氣流飄
散四方,有一股隱密的力量,將這些細小的塵埃都凝聚在一起,它們紛
紛聚攏淤積到柱尾山上頭,就這樣,柱頭和柱尾兩座山,從此以後便結
合為一。這座山景致奇麗更勝以往,許多文人墨客都不遠千里前來登臨
造訪,人們給它起了個新名叫作「天柱山」。
再回頭來說逍遙仙人,他經歷一番遊歷,終於領悟,不管是人世間
,或是天地洋洋萬物,甚至是精怪仙人,都有自己的煩惱,所謂的逍遙
,不過是一個渺不可及的念頭罷了,那麼,區區千年道行,何需留戀?
於是仙人不惜用罄了自己八千年的道行,換來了山的保存,這是他留給
人間的遺澤,但此刻他呢?他消失了,連凡人時的肉身也沒留下,變成
飄盪在宇宙中無思無慮的一股精氣。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少年,有一天他忽然重又意識到自己。他睜眼,
感覺自己置身於一處很溫暖的地方,被暖和的液體包圍著;不知何處,
不斷傳來很規律的節奏。這樣的聲音讓他感到很安心,他便闔眼繼續睡
去,但他睡前隱約這樣想,這個地方,充滿了未知的期待,什麼也不知
道,但也什麼都有可能,這是他追尋已久的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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