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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她們開始形影不離。薔霖家住澎湖，不但路途遠，
車馬費也足以讓薔霖只能以信箋或偶爾的電話向母親報平安，
故有時假日，她會帶薔霖回她家。
她很喜歡為薔霖穿上她的衣服，再添上淡妝。看著裝扮後
的薔霖那嬌艷欲滴的美，她打從心裡的歡愉，然後帶到父母跟
前向他們誇耀。她父母總會說：「好像有兩個女兒似的。」每
當薔霖想換回自己的舊衣裳，她便不許，強把衣服送她。有時，
薔霖仍會習慣地拒絕，她就會將薔霖抱個滿懷，說：「不要這
樣，我會傷心的，妳是我的妹妹，我要妳漂漂亮亮的。」
升上大二後，她在外頭租了一間不小的套房。初時，父母
不答應她在外頭租貸，怕危險；薔霖拒絕與她同住，房租將是
一筆不小的負擔。後來，她用薔霖做為對付父母的藉口，用父
母做為說服薔霖的理由，終於兩全其美，房租由她父母負擔，
但薔霖需陪她同住。
如果，她們的情份只是限於姊妹，也就不會讓她迷亂了，
然而，大二的那個聖誕舞會卻成了她們彼此一生的轉捩點。
那晚，社團的友人邀她，她邀薔霖，趕著湊熱鬧。
會場外，人潮一波疾過一波，不斷地湧入，她與薔霖的手
雖緊密牽繫著，卻仍抵不過人潮如刀。她們被切開，隨波逐流，
當她艱苦地轉身，薔霖已杳然無蹤。她開始慌亂起來，卻是寸
步難行。
她知道薔霖是極度依賴她的，她曾說：「子慧，妳知道嗎？
我想到畢業後的日子就覺得茫然。」
「嗯？」
「如果畢業，我就得回澎湖，而妳卻在台北，我們姊妹倆
就要分離。」
她笑。「就算畢業了，我們還是可以聚在一起呀，妳到台
北找我，或我到澎湖找妳，那不就得了。」
薔霖想了想，僅是搖著頭，一如往昔的固執。「不要，那
樣好麻煩，最好不要畢業算了。」
她覺得好氣又好笑，聽著這孩子氣極重的言語，又深覺其
中包容著多深的感情，遂將她抱個滿懷。如今，離畢業還兩年
多，她們卻無意間在人海裡分離了，她不知道此刻的薔霖會做
何反應？
在人與人之間如髮般的間隙中擠來擠去，她似在大海中倉
皇找尋一根脆弱的針，這根針是不刺人的，卻極容易被外來的
一點點力量所折斷。後來，她終於望見薔霖單薄的身子，蹲在
一棵樹下，低泣著，身旁圍繞著三三兩兩好奇的路人。
她踱到薔霖跟前，情緒起伏不已，乍然憶起她們都極愛的
張愛玲《流言》裡一篇散文《愛》的片段，遂背了出來：「於
千萬人之中遇見你所遇見的人，於千萬年之中，時間的無涯的
荒野裡，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巧趕上了，那也沒有
別的話可說，惟有輕輕的問一聲：『噢，你也在這裡嗎？』」
薔霖抬起頭來，原本迷茫的眼裡閃出光采，慌亂地擦拭著
眼淚，站了起來。
她遞給薔霖一隻溫熱的手，對她說：「別哭了，我們回家
吧！」
薔霖點點頭，伸出手緊緊握住她的，永不分離的，走向屬
於她們的故事。
回到她們的家後，薔霖仍舊整個人顫慄著，激起她不曾有
的情緒，只想把這個被嚇壞的小東西緊緊地呵護，於是，她把
薔霖抱著很緊很緊，薔霖也把她抱得很緊很緊，除此之外，她
們找不到另一種可以傳遞情意的方法。後來，她用手托起薔霖
的下巴，望著她的眸，那眸裡盡是喜悅，像在跟她說：「有了
妳，我什麼都不怕！」
她望著薔霖的臉，那微微抖動的櫻唇，突然禁不住衝動，
將自己的唇湊了過去，吻著薔霖。她感到懷裡的人兒開始發燙，
於是，她昏昏沉沉地將自己的細舌纏繞了過去，伸進薔霖的小
嘴裡。起初薔霖如山中一輪迷惘的滿月，恆常的靜默，當她的
舌碰觸到薔霖的，她甚至感到薔霖的身體與心情往後微微地一
縮，然而就在搖擺的那一瞬間，感情的山洪驟然淹沒上帝向同
性劃分的那一條界限，生命遂開始重新定義，愛情的帆船企圖
征服廣大的陸地。
她感受到薔霖心中熱烈的火苗，感到薔霖開始不停反吻著
她，她於是以更熱烈的吻回報，並且伸手，緩緩解開薔霖的衣
扣。薔霖沒有抗拒，只是狂亂親吻著她，於是，她將薔霖的衣
飾全部褪下，這是第一次，她看見毫無遮掩的薔霖，那如霞玉
般泛紅的胴體正洩露著她不可抑制的春情。她緩緩移開薔霖，
盯著她裡裡外外的一切，感到彼此的相屬，嘴裡泛起欣悅的微
笑，卻讓薔霖以為是種嘲謔，急著一直手攬在胸前，另隻手摭
住私處。她的微笑被薔霖的慌忙逗得更深了，惱得薔霖撲了過
來，一顆一顆解開自己的扣子。於是，她們彼此赤裸裸地，於
是，她們相愛……
她們的愛像海天之戀，不備針線，卻在最遠端的海平線，
一起緊密地結合。
激情過後之後，她才發現，甚實，要說是薔霖依賴著她，
倒不如說是她們倆相互依賴著。她想，從第一次遇見薔霖，她
的腦海中就全是薔霖的一切。她在思考她的瘦弱，她在思考她
的行季，她在思考她的沉默寡言與空靈。上課時，她根本心不
在焉，目光全然放在薔霖身上，企圖從她身上再發現些什麼，
原來從第一次見面之後，她的心就被薔霖所佔據，就算參加社
團活動，她也一直在想，今晚該買什麼宵夜與薔霖共享。她一
直以為這是友情，甚至是出於一份同情，卻沒有人能夠提醒她，
除了平常的情感之外，她更對薔霖產生不敢自覺的愛情，並開
始做自我而無悔的付出。
她不敢問薔霖是什麼感覺，因為她知道，她們身陷於同性
的愛戀、身陷於被禁忌的愛戀，她們是不被容許的，一旦同薔
霖一起觸碰這些問題，她們倆人或許崩裂，甚至一同毀滅。望
著薔霖窩在她懷裡的睡容尚揚著淡淡的微笑，她想，這樣虛幻
的幸福，姑且不去理會能維持多久的時間吧。
後來，她以為，她們的愛終不會變質。她忘不了有次她們
一起上淡水。那晚，兩個瘋狂的女孩，騎著友人的機車，在凌
晨三點，忘了可能突如其來的危險，一起到淡水河畔。
情景是頗朦朧的，夜色下的淡水河瞧不真切，只見疊錦般
的河波，漾著溶溶的月，漾到她們的心頭。在那河岸上，她們
互相約束，她們要一輩子相聚，願無分離；她們也談到未來，
並約定終生不嫁。儘管這一席話僅建築在虛幻的河波上，再一
個小小的波濤，就全都倒了，但她們仍如此盟約著。後來，她
們什麼也不說，只是手握著手，緊緊的。所有言語早成多餘，
這一晚，沒有激情，只有由衷的感謝與感激，首先是薔霖的淚
水，繼而之是她的，而後，她們依靠在一起，默然地哭。倒底
是什麼樣的情緒，她們都不懂，只覺得此生此世，似乎什麼都
不枉了。
但是，明樺的出現卻是一個重重的波瀾。無關負心變心，
只是對於未來更深層的一番思考。
大四的夏天，一個長得高高帥帥的男孩，特地來找薔霖。
這件事在她們班造成轟動，並成為茶餘飯後一個話題，原因是
這個男的怎麼好歹不打聽一下，薔霖素來是她們班與子慧並存
的兩大花魁，一冷一熱，一靜一動，相同之處是從不給追求者
一絲機會；何況都大四了，哪還有那份閒情逸緻去招惹感情？
果然，薔霖速速拒絕了這個男孩。
場外的人以為戲已落幕，場內的人卻正被劇份苦惱著。不
久，明樺打電話到她們居處，不是找薔霖，卻是找她。她告訴
薔霖後，薔霖只是說：「別理他。我為了研究所，已經一團亂
了，哪還有時間陪他胡唱山歌調調。」
她將薔霖攬著，笑說：「妳沒時間，我有時間呀，人家找
的可是我哦！」薔霖側過頭來吻了她臉頰，說：「慧，妳也別
鬧了，又要作弄人了嗎？」
「妳要考研究所咩，又沒太多時間陪我。閒著也是閒著，
跟他玩玩也好。」
薔霖遞給她一個會心的微笑，說：「好吧，不過千萬別玩
得太過份哦。還有啦，雖說妳父親已經幫你在雜誌社安插了編
輯職位，妳也要用功點，別老想著玩。」
她吐了吐舌，故做嚴肅態，向薔霖敬禮道：「遵命！老婆
大人。」
在兩人的嘻笑聲中，開了房門，她與薔霖逐漸逐漸的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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