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x28794:我頭推嗎?? 01/01 13:26
那時,她方踏進那片五彩繽紛的大學園地。傳聞中,不管
你的夢想多麼荒唐,在那裡,都將會一一實現。而她的夢想如
此平素簡單毫不算苛求,她只是想尋一段,在她就讀的私立女
子高中裡一直無法覓得的愛情。
開學前夕,她獨自在宿舍房間,東亂西急地整理父母運來
的大包小包行季,正忙得不可開交時,她聽到敲門聲。她想,
應該是她的新室友吧?門的外邊貼著寢室學生的名單,她這間
寢室的四個人中,只有兩個新生,其餘的均是學姊,若是學姊,
想必不會敲門。
她遂面帶笑容地開門,而映入眼簾的,是一個極瘦極瘦的
女子,兩顆核桃般的眼睛水汪汪的,若未語淚先流,那份空靈
的氣質,較之紅樓夢裡那靈河岸旁垂淚的絳珠仙子,怕亦不遑
多讓。那女孩怯怯地看著她,說:
「妳好。我是剛搬來的。」
她笑了笑,說:「我也是呀!」遂挽著她手臂進門。
「妳叫薔霖吧?」她問那女孩。
女孩正怯懦地看著四周散落滿地的行季,不知道該把自己
的置於何處,聽見她的問訊,急忙點頭答是。她注意到女孩四
下搜尋的眼光,不好意思地說:「抱歉,下午才來到這兒,還
沒整理好呢!」又注意到女孩僅身後背著一個背包,其餘無他,
問:「妳只帶這一點東西來嗎?」
女孩沉默地點頭。她發現女孩的神色有異,一時無語,只
好故作專心繼續收拾著,倒是女孩也覺得氣氛僵直,打破沉默,
對她說:
「我來幫妳吧!」
雖然懷疑女孩那竹筷般的手臂是否有氣力將眼花撩亂的諸
多雜物拾起,但面對她的良善與熱心,她倒也不好拒絕,這樣,
她與薔霖便建立起基本的友誼來。隨後不久,兩個學姊帶著零
食冷飲,回來看看兩個新學妹,附帶說明她倆其實都各與男友
同居,不會回宿舍,提醒如果教官巡查,記得說她們外出。於
是,她們四人就窩在床上聊起天來。
她發現,薔霖是個很不擅言語的女孩,常常,她只是聽,
而不說,就算問起她的事來,也僅回應簡單數語。她從薔霖身
上強烈感覺靜態且極致,偏生又充滿活性。她的顰眉瞬目,舉
手抬足,緩緩的,總於婉約中流瀉悠然的氣息,像一朵水中的
睡蓮,雖然靜穆,但風湧處自有清香。這樣一個特殊的女子是
她的室友兼同班同學,她難免不刻意地留意起她來。
課堂上,當教授在授課時,她注意到薔霖總是摒除一切的
雜聲,不落餘光專注地聽著看著,纖細的手不停地抄謄筆記,
彷彿上課是她生存惟一的目的,那樣肅穆的神情,使得她座位
旁邊那群吱吱喳喳的男女同學也暗自收斂。下課後,她亦沒有
加入任何一個小族群的話題,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一個人坐
在座位上,溫習方才上課的筆記,或是下節課要教的內容。她
斷絕與外界的接觸,將自己全神貫注於課業之中。
故而,有時她會找藉口,要薔霖陪她上洗手間,或投飲料,
甚至走走。或許她是她惟一親密的對象,對於她的要求,薔霖
從來沒有拒絕過,於是,同學們逐漸將她倆視為個體,甚至認
為只有她方能,不,是方敢與薔霖接觸。
然而,當她要薔霖同她參加社團,別整夜整晚悶在宿舍裡
苦讀時,她便碰釘子了。她不懂,難道為了課業,她就可以放
棄交際、團體嗎?就這麼將大把大好的青春,全然一無反顧地
丟進死灰灰的課本中?
面對薔霖多次的婉拒,她憤怒了,一次,她硬是把薔霖拖
著架著,非要她去不可。薔霖急了,忙掙開她的手,望見她既
羞且惱的神情,遂不知所措地伏在桌上大聲哭道:「子慧,妳
不會懂的!我倆是不同世界的人,我家的經濟情況,根本不足
負擔我上大學的費用,所以我一定要拿獎學金,我不能因為自
己上大學的願望,造成我母親額外的困擾。」
那晚,薔霖出乎意料,讓她感受到她另一面的執著。對著
她的泣不成聲,她的羞惱轉為憐恤。她將薔霖納入懷中,不忍
不捨地說:
「別哭了,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應該在不了解的情
形下,去強迫妳做不喜歡做的事。」
薔霖仰起頭來,對著她搖頭,臉上盡是淚水阡陌縱橫,哽
咽地說:「我不是不喜歡,而是不能,妳懂嗎?」
她家道富裕,更是家中無長無下的獨女,除了偶爾傷春悲
秋外,於物質生活上,向來不曾有感匱乏,所以,她真的不懂!
遂什麼話都不再說,只是將薔霖抱得更緊,企圖安撫她不平的
情緒。那是她們第一次,心理與身體,均如此地貼近。
經歷這個交心的夜晚之後,她便不再於下課後,時時找藉
口要薔霖陪了。反倒是薔霖,會主動來找她談天說笑,她知道,
她們彼此都退了一小步,友誼上卻進了一大步。
而薔霖那逐漸燦爛的笑靨,將自己冷漠容顏下隱藏的美麗
開封,恰如禁錮的咒語獲得解放,而神秘的魔法四下亂竄,招
惹了許多欲採蜜的紫蝶黃蜂,並令其為之瘋狂。
數不清有幾次,想要追求薔霖的男孩透過她,欲探得尋得
些許蛛絲馬跡。她從不曾因此而嫉妒,薔霖的美是公認的,她
的美也是公認的,只是她們的美是不同類型的,有些男生就是
喜歡薔霖那種楚楚動人的模樣。
在宿舍裡,她將這些男生的心意轉達給薔霖,也希望或許
她有了愛情的滋潤,生活能更開朗,生命能更美好,然而薔霖
總是一慣地拒絕,說:「我沒有那種閒與錢去交一個男朋友。」
她沒有回駁什麼,反倒是薔霖慫恿她在眾追求者中選擇一
個,她笑笑,回說:「如果真遇上一個能讓我傾心的,我或許
會吧。只是,這個男孩總遲遲未見,大概是昏睡過去了。」說
完,倆人相視大笑。
提到沒錢沒閒,她開始注意薔霖的經濟情況。「女為悅己
者容」這句話是錯的,就算沒有悅己者的出現,身為女性,總
是愛美愛裝扮的,薔霖也不例外。但她發現,當薔霖的衣櫃中
多了一件新衣服,她勢必有一段日子每天只吃一頓午餐。她不
是挺喜歡管閒事的人,但對於薔霖,她卻不能不去管。幾經思
慮,她遂在每次社團活動結束時,順便買些東西回來同她吃。
初次,薔霖習慣地說了聲謝謝,問她多少錢,然後急著掏
錢給她。而她早想好說詞,不急不燥地慌稱:「ㄚ災!又不是
我付的錢。這世界總是有幾個叫『男人』的傻子願意增加我們
的體重,然後再嫌我們太肥!」說完,挾起一舟滷蛋往薔霖嘴
邊送:「妳不也要我給那些臭男人一些機會嗎?現在我把人家
的恩惠餵妳,可千萬記得要以身相許呀。」
薔霖不疑有他,張嘴把滷蛋含進嘴裡,笑說:「管妳!收
的人是妳可不是我,我只負責吃哦,以身相許的工作還是交給
妳吧。」
看著薔霖的笑容,她竟浮上莫名的喜悅與踏實感,兩個女
孩於是妳餵我一塊,我餵妳一塊,將桌上的食物吃得精光。那
晚,初冬,空氣是冷的,心裡是暖的。
原先,為防薔霖起疑慮,她只是三天兩頭買一次宵夜,但
當她迷上與薔霖一起進食時那份東扯西談融洽的氣氛時,她便
忘了顧忌。
一次, 當她又帶回宵夜,薔霖笑著問她:「又是哪個傻
子送的呀?」
她不疑純真的女孩其實也會耍詐,隨口扯了一個男孩出來
當替死鬼,薔霖遂不言不語望著她許久許久。她感到事情不對
格,正要發話,薔霖的淚已經溢出眼眶,說:「我都看到了,
這些都是妳特意買來送我吃的,那個傻子是妳呀,妳為什麼要
對我這麼好?」
為什麼?如果她說得上來,她當然無所隱瞞,但為什麼?
或許她將薔霖當成妹妹?身為姊姊的她,希望妹妹過得好,就
這麼天經地義。然而她只是愧然而沒有說話,並深深懼怕著,
這算是接濟的行為被她視破,她不知道薔霖從此後會作何感想?
是否會認為她在看輕自己而與她疏離?她感覺彼此的友情正如
暴風雨中的大海孤舟,駛不回岸了,眸裡遂泛起淚光。
薔霖瞥見她的淚光,在她措不及然時,奔進她的懷裡,直
嚷嚷:
「子慧,不要哭!不要哭!」
又驚又喜之下,她激動地抱緊薔霖。這一夜,不曾言語。
她們彼此思緒紊亂地相擁著,坐在床上看窗外的暮冬。後來,
她想,暮冬後,聽說春天就要回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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