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蛛仔
籃球打膩那陣子我曾換過口味,到劍潭青年活動
中心玩玩桌球或撞球。在那裡我遇到一個很怪的兄弟,
他略通各國語言,看到哪國人經過桌球台,就用哪國
話邀對方比個一局。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愛打桌球甚於
撞球的兄弟。
當然,我也有被叫去比過。我自認運動神經不錯,
對桌球也算有點興趣,但幾局打下來,差點沒被折騰
死。他的球路非常刁,球每次殺來都像繫了線一樣,
會旋、會扭、會打轉,從來沒看他乖乖打過一次直球。
而且他還是個左撇子,應付起來實在頭痛。目前我與
他的對局記錄是二十三負兩勝。有次球打累了,他問
我要不要一起去喝個酒,酒錢他請。只要有便宜佔,
就算是兄弟請的酒我也照喝。
自我介紹時他指著左手手背上的蜘蛛刺青,說自
己叫蛛仔,並且向我警告,絕對不能拿他的綽號開玩
笑。而我在報上名字之後,從此就變成了兄弟口中的
「宜蘭仔」,詳細經過我不想多提,反正這也不是新
鮮事。
蛛仔提到自己平常的生活,除了打人之外就只有
打球,哪裡有高手他就到哪打,跟討債一樣。小學桌
球教室有個老師很厲害,打;教會康樂室裡有個牧師
球技高,打;警察局裡有個條子比賽得過獎,打;喝
酒時老闆結帳錢多算,更要打。蛛仔越講越激動,我
看他好像連自己在講打球還是打人都忘記了,連忙安
撫一旁受驚的老闆:沒事,沒事,他只是酒喝多。
蛛仔說,保齡球館紅過、棒球打擊場紅過、羽毛
球足球籃球只要有場,也都會擱著隨人打。偏偏桌球
這麼小,就一定會被鎖在房間裡,不准別人任意進出。
以前承德橋下有個里民活動中心,擺了幾張桌球
台,平時可以打到爽,定期還會有人開班、辦比賽,
那一段日子蛛仔瘋桌球瘋到被朋友罵神經病。後來場
地荒廢掉,桌子也被收起來了,急得他像是藥癮發作
一樣,到處向人打聽哪裡還有桌球打,找到最後終於
給他發現劍潭青年活動中心這個場子。因為裡面常有
阿斗仔走來走去,蛛仔還特地去查過「要不要一起打
桌球?」的多國語言講法,當場他也秀了幾句給我聽。
我對外文不熟,不過我想只有日文他說的比較像一回
事。
酒過三巡後,事情變得越來越有趣。蛛仔講起話
來開始怪腔怪調,混雜了好幾種口音。據我研判,他
的確有認真想把外文學好,同時應該也是個布袋戲迷,
講起口白來真是有模有樣:
吾戰過最強的對手,亦是在承德橋下遇見。那夜
有雨,吾苦於無人較量,只得獨自對牆猛練。
心越悶,球越急,一顆球被吾抽飛到門檻方角,
卻不聞落地聲。吾回首,望見一人以帽遮面、鬍鬚參
差,手上球拍躺有一球旋回不止,正是吾失誤所漏。
距離數尺,那人用力一抽,又把球餵回桌上。球墜後
竟未彈起,於桌面正向逆向繞過兩周,始靜止停下。
吾知道,今夜不寂寞了。
那人球球邪門,招招詭異,吾廝殺一夜,也未能
拿下一局。隔天吾於原地清醒,才知自己運力過度,
睡倒在橋下。今日吾執著於勝負,就是想再跟那人交
手,只嘆……
戲子睡倒,劇目喊停。我趁著老闆不注意,趕緊
收了東西走人。之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到劍潭青
年活動中心,怕遇到蛛仔。
當我差不多快忘記有蛛仔這個人的時候,他又自
己冒了出來。那次在國宅的商店街遇到蛛仔,他慌慌
張張的衝過來,塞了一包東西給我,跟我說:「有人
在追我,幫我保管這個。放心,裡面沒子彈。」
沒頭沒腦兩句話講完,蛛仔馬上又跑掉了。等我
回過神來,理解到眼前是什麼狀況,已經為時已晚。
那包東西現在還在我的房間,我根本不敢動。
媽的豬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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