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藏室離保健室有段距離,不少戶外社團成員,瞄到菊系抱著司徒雪,不免
多看幾眼。司徒雪不自在極了,拉拉菊系上衣,無聲要求他改走比較不會被人注
意到的操場側邊,菊系點頭,繞了點路,拐向靠近大樹的長廊。
蟬聲唧唧,微風輕送,菊系沒再開口,司徒雪幾次偷瞄他,發現他只是專心
走路,沒打算跟她閒聊,心底微微感到失望。然後,她不由自主想起,自己原本
以為,他是個粗魯無禮,不懂得體貼別人的臭男生,除了口出惡言,其他一無是
處。
可是,這次他撇開個人恩怨,幫她張羅木板。後來又因為扭傷腳,義無反顧
照顧她,沒有因兩人發生的齟齪而加以冷嘲熱諷,讓她對他完全改觀。
由此可見,他不是太壞的人嘛。司徒雪心想。
以往是不是對他太嚴苛?只因初次見面印象壞極就視他為窮凶惡極的壞
蛋,是否過於草率?
司徒雪垂下頭,無意識的把玩領帶。
其實,在她宿舍生涯的幾年裡,再難聽的話都聽過。只是那些話總是包裹在
層層糖衣,不曾正面攻擊。那些人總是說,她活在自己的世界,不跟別人交往是
因為孤芳自賞;轉過身去,就批評她自以為是,眼中只瞧得到自己。
唯一指著她鼻子罵,不在暗地裡攻擊的,只有菊系一人。而且,說她啞巴,
嚴格說來不算辱罵,反倒是實情。他是唯一對她說真話的人,她卻因為他說實話
而厭惡他,不時肢體挑釁,甚至避不見面。
司徒雪愈想愈愧疚,為了不讓愧疚感重壓心底,她決定從今天以後,努力和
菊系和睦相處。
「你喜歡嗎?」菊系突兀的問。
司徒雪嚇了一跳,滿臉困惑,菊系補充說明:「如果你想要的話,可以給你。」
給我?給我什麼?司徒雪命令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可是他的話實在太有想
像空間,很難不想入非非。菊系忽然停下腳步,將她安放在花台旁邊的木椅,當
著她的面扯開領帶。
司徒雪瞪大了眼,從她的方向,稍微能看到敞開的衣領露出被陽光曬過的肌
膚,她不斷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菊系解開領帶之後,朝她走過來,她跟著緊
張起來。
羞赧、焦躁、難以解釋的情緒不斷翻湧而上,她不知所措,又對這樣陌生的
自己感到氣惱,直到一道陰影由上而下蓋住她,發自她胸口的隆隆心跳聲幾乎蓋
過所有喧囂,除了眼前的始作俑者傳來的那句話。
「拿去吧。我看你一直盯著領帶,你應該很想要吧。」見她遲遲不接,菊系
接著說:「不用客氣,這不是什麼貴重物品。我只是覺得奇怪,校方規定女生得
戴領結,你拿去除了收藏,好像沒有實用價值嘛。」
司徒雪瞧瞧他,又瞧瞧毫無特色,純粹為了應付校規的領帶,突然很想搶過
領帶,勒死他算了。最後她只是撥開他的手,對他鄭重搖頭。
「不要嗎?那你剛才幹嘛玩得那麼開心?」菊系喃喃抱怨,重新把領帶繫上。
司徒雪很想頂他一句:我才沒有,我剛才是在思考!
考慮到菊系可能會逼問她在想什麼,於是住口不語。
菊系抱起她後,邊走邊說:「認識你這麼久,好像沒聽你開口過,你這麼討
厭說話嗎?」
討厭嗎?司徒雪陷入沈思。小時候不說話是因為不懂日文,自然而然產生的
恐懼感。後來她發現比語言更具備魅力的東西--色彩,一頭栽進去之後,等到
驚覺到時,自己早成為別人眼中的怪胎。旁人異樣的眼光,背後的竊竊私語,更
讓她沒有學習語言的動力。
「你要發呆也得回答完我的問題,這樣很失禮。」菊系頗為不滿的搖晃她,
總算把司徒雪的神志搖了回來。
司徒雪拉來小冊子,在上頭寫了幾個字,再將本子湊到他鼻子下面。
「『沒想過,不知道』?這是什麼答案。我雖然不是醫生,也可以猜得出來,
你不說話應該屬於心理因素....喂,搖頭是什麼意思?什麼叫『胡說八道』!
這可是我經過一番深思想出來的答案耶!」菊系抗議。
司徒雪翻翻白眼表達她的不贊同。菊系哼了聲,望著遠方漸漸隱沒的夕陽,
緩緩說道:
「我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麼事,但是比起想開口卻無法出聲的聾啞人士,你擁
有他們渴望但得不到的天賦,可以說話卻不說,不是很可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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