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錄 新井一二三.東京人 <<被違背的信任>>
在多倫多一所學校的教室裡，從二十來歲到五十多歲的十六個女性在邊說話邊流淚。
她們住的地方、工作、文化水平、生活背景都不一樣，但是大家都帶著共同的問題。為了
討論這個問題，有人開五、六個小時的車趕來參加今天的集會。每個人的聲音都很小，但
別人一直很熱心地聽著。組織人事前預想到有人會哭起來，準備好六盒衛生紙，果然一張
又一張地吸取她們的眼淚。
大家說的是被精神科醫生（或心理學家）性虐待的經歷。
一位四十歲的女士表白十五年前發生的事。當時她經常沈悶，後來決定去找精神科醫
生（這在北美大城市是極普通的情況，因生活、工作、婚姻等原因心情不快活的人，不是
去父母、親友的家，而是去心理專家的診所）。該醫生馬上對她的情況表示理解和同情。
她不久開始全盤地信賴他，把所有藏在心裡的祕密向他告白。在男女之間，信賴、同情跟
愛情的區別不總是很清楚，何況對方是有社會地位而理解自己苦處的醫生時，女患者是很
容易被操縱的。當他最後伸手摸她身體時，她只能接受自己所尊敬、信賴的男人。
可是，這不是一般的愛情故事。他倆只在鎖好了門的診室裡見面，醫生利用工作時間
跟患者發生性行為。一年半過去了，有一天她發現自己懷孕，深愛醫生的她雖然很想生小
孩，但因為對方是有婦之夫，只好打胎。之後，她慢慢開始明白跟他親密的女患者並非她
一個人。
她的「治療」終於結束，兩個人的關係也終結了。但是，過去十多年，她一直沒能愛
上別人，如今還在等著有一天醫生會打來電話。原來的心理問題不僅沒有解決，反而惡化
。有幾次她自殺未遂，住進精神科醫院。
其他人的情形也大同小異。
在北美，「性虐待」（sexual abuse）指的是「強制對方不願意的性行為」。強姦當
然是最典型的例子，但現在最引人注目的是醫生、律師、教授等有社會地位的男人跟患者
、顧客、學生發生的性關係。「實力不平衡」存在時，男方不需要用暴力、威脅等手段，
只要成功地造成女方心理的極度依賴感（這大概是工作的一部分），很容易發展到性行為
。
安大略省醫生協會特別組織調查組，進行了醫生性虐待的公聽會。事後發表的報告使
人吃驚：自己承認跟患者發生過性關係的醫生（包括各科）多達百分之十。調查組警告說
，這種行為違背職業道德。美國奧勒岡律師協會也已經正式決定，不允許律師跟顧客發生
性關係。
在北美各地方，因為性虐待而被判的醫生也不少。因為定罪一般需要物證或複數證人
，因此極惡劣的犯人才去坐牢。譬如，溫哥華一名精神科醫師曾用鞭子打、鍊條綁患者而
強迫性行為，結果判處徒刑四年。像前述例子般只有感情證據的，有時連檢察官起訴都面
對困難。
看到受害者痛苦的程度，實力不平衡下的性關係會造成的災難很明顯。專家說性虐待
的真正罪過不是性行為本身，而是信賴關係的背叛、破壞。被醫生引誘的女患者一般不明
白被利用，有時甚至認為自己願意，到關係破滅而真相開始顯現時責備自己，過了很長時
間才想通整個情況為何發生。難怪有人指出，這類情況似幼兒期亂倫的受害者。這種軟性
的性暴力跟強姦表面上雖然不同，但兩者的本質都是用「實力」來支配別人，凌辱人的尊
嚴。
儘管同樣的情況在世界各地長期存在，在北美形成社會問題則有其文化因素。
首先，在北美，精神醫生、律師等在私生活的領域裡「幫助」別人的行業特別發達。
在公司工作，表面上的社交來往是有的，但是一個人真正面對人生難題時卻找不到一個親
友傾心支持，連父母兄弟都拿著個人主義的教條有禮貌地婉拒干涉私生活。心情不好的時
候，只得去找心理專家；連辦很簡單的法律事務都不能相信他人，只好靠律師職業性的支
持。
換句話說，本來應該以平時的來往為基礎的信賴關係，也只能花錢買；而大家都知道
，真正的同情心是沒辦法用錢買到的。假如是朋友之間，看到對方心理軟弱就會保護。但
是，為了賺錢而賣信賴感的專業人士有時不能抗拒利用別人災難的殘酷誘惑。
其次，在表面上很開放的北美社會裡，對性的壓抑其實相當厲害。沒錯，男女關係比
很多東方國家自由得多。問題是，開放的只有肉體的接觸，關於性的想像力沒得到同樣的
解放。不少外國人發現北美的女人不像女性，北美的男人也不像男性，兩者都似乎丟掉自
然的性感，變成了中性似的。這樣一來，兩性間的來往變得簡單，因為男女之間本來應該存
在的差別、障礙都已消失。但是，人只能要麼做男人，要麼做女人，而性感是人性的重要
部分，被壓抑的性感尋找表現機會時，容易採取變態、暴力的方式。
如今在北美的大學校園，「約會強姦」是個很熱門的話題。男女學生約會出去，看電
影、吃飯、喝啤酒後，男方不等女方的同意，突然暴戾地發洩性衝動。在法律上，有責任
的當然是用暴力侵犯對方人權的小夥子。但往深一層想，恐怕兩者都是性壓抑社會的受害
者。小夥子只知道假裝中性把女孩當作自己的同類，恐怕意識不到被壓抑的性感隨時會爆
發，即使意識到也不明白怎樣溝通。小姑娘相信「自由平等社會」的幻想，以為男女的心
理、生理無差別，根本不了解也不願意謹慎地觀察雙方要求的分歧，便輕心地挑逗男孩。
這是一九九○年代北美的情況。但隨著現代化的進行，各國的文化特色漸漸消滅，恐
怕大家遲早都要變成北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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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在結婚前覺得適合自己的女人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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