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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鞋底濕滑沒踏穩,或者適任自己閃了神,猝然間身體失衡滾下樓梯,她的臉孔    正貼著一隻後膝蓋,腳的主人是位中年法國太太,回頭急切地問她還好麼,適任忍痛  試著站起來,有一瞬間恍似回到嬰兒初學走路,沒有成敗把握的第一步,安慰自己還  站得起來應該沒有骨折,適任被攙進售票處,辦事員趕忙打電話通知消防急救隊。    幾分鐘後六名壯漢舉著擔架前來,他們將外傷消毒止血,內傷部分得到醫院處理  。小腿骨重重砍在梯級的尖角上,左膝蓋以下好依大片爛青蘸著血色,腳踝處整圈瘀  黑,小腿腫脹了兩倍粗。適任填寫個人資料時,不知緊急事故通知人該寫誰,也記不  起任何一通朋友的電話。    後遺症倒不是在腿上,往後下樓梯適任會特意放慢速度,可愈命令自己集中注意  力,眼睛愈聽不了使喚,她看著、看著漸漸就模糊了這一梯級和下一梯級的分界,單  靠掌心緊緊抓著扶手,如臨深淵。        “「......事情後來的發展我也使料未及,人跟人的關係並不如妳所期待的那般  清楚乾淨,雖然我羨慕妳可以這樣理解世界。......對妳而言生命展開在眼前,還有  無限可能性,於我僅是在有限範圍內無奈地擺盪,我已經知道人生大致是怎麼一回事 了。......妳喚起許多我已經不再記得的情緒,那首〈美麗的稻穗〉是楊弦歌曲中我  最偏愛的,二十幾年前卑南族朋友曾教我唱過,直到那天在海邊才莫名奇妙哼了出來  。......」把整封信讀完,從第一字焦慮到最後一字,仍遍找不到我想要的答案。    當初去旁聽你講授的馬克斯理論,這堂課學生不多,我又揀最偏遠的位置,上課  來下課去聽了半學期都沒跟任何人交談過,卻隱約覺得我們在打著眉目官司,彼此心  理的視線看不見教室裡的其他人。    如同每一次走向教室我總心思悠晃晃隱約期待著什麼,你開車劃過我身邊,突然  折個彎煞住,打開車門擋住我的去路,我啞了,什麼都喊不出來,那期待一旦成真教  人太驚訝到無法反應,你定定望過來不置一詞,我於是視線筆直逕自走過去了。到教  室心魂未定落座後,看見你走進來,才相信才開門的真是你。心想─你輸了。    後來都是你主動聯絡我,你不覺有給家裡電話的必要,我也就悶在那裡不問,連  你的手機也不怎麼打,隨時隨地攜帶著這個堅持,像硬塞給自己一個義務,人跟著就  小情小緒起來,你愛用台語損我:孤拐!其實我在勉強維護已被剝得很稀薄的自尊,  不肯主動要求任何你不主動做的事。    如果那時便知道有另個「她」,一切會照舊演變下去嗎?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    隨信附寄一卷錄音帶,一按鍵滾落出幾小節木吉他彈撥前奏,隨之那悠揚而帶有    書卷味的歌聲,是楊弦也是你的,我釐不清楚,因為記憶裡早存就你的聲音檔,連同  當天的海風、藍天、雲影、飛鳥,煙味和酒氣一起播放。    你曾說看海是一種生命的需要。於我,海意味著身世,從一個女孩變成一個女人  ,初次不是透過文字影像的轉述,直接揭穿神秘性抵達生命重要的真實。你提起在九  份山上有間小屋,交給我一把鑰匙邀我有空來坐坐。那鑰匙交到我手上異常沉重,開  啟它意味著我同意另一種關係,但其實我並沒有考慮很久,或許是出國在即加速了決  定。    我輕聲說閉上眼睛,你默契地一點詫異沒有,拉下雙排黑色簾捲;我用食指沿著  你的五官畫下來,心裡讀著:你的眉毛、你的睫毛、你的鼻子、你的人中、你的嘴唇  、你的下巴,這時你並沒有笑,不然我會倒回去撫著你一雙眼角細細刮出你的指尖一  吋一吋撫在我肌膚上的感覺,我願意你記下同樣的柔膩與溫度。    臨街的窗戶微啟著,風捲過夏日海潮暖暖吹來,貼身數著你的脈息,這天地間唯  一與我牽連的律動。我不覺得失去什麼。讀著你的眼山眉水,深情與孤意,那一刻我  是多麼想看清楚眼前這個男人,然後牢牢狠狠地記下,那種感覺太尖銳了,好像古裝  劇情裡遠別前必須交換信物,好在遙遠的不可知的未來還能彼此相認。你睜眼瞬間,  收穫了我在你面前第一次掉落的眼淚。”    來巴黎第二年進入碩士班,適任的作息已經與這城市的大多數人相反,近中午起  床,凌晨四、五點才就寢。除了一週六小時的晚間課,她絕少出門,在地鐵受傷之後  更有好一陣子出不了門。    由於不喜日光,玻璃窗披著沒有任何紋飾的白紗簾,從未揭到一旁扣上,而窗外  的兩扇橫條木窗門也大多箍緊著,陽光射進室內明一道暗一道相間著,像攤開的一張  斑馬皮。    她將房間的大燈換成用竹枝架起來的白燈籠,又刻意把桌燈調向牆壁,只藉用反  照回來的光線讀書。    “回台灣三個禮拜,踏進巴黎的家竟覺得異常陌生,望了好半天家具擺設,我真  的在這裡生活過?那段記憶不知給誰偷去,留在腦中一片空白。身心累乏,躺在床舖  上閉上眼睛「醒」著,回想台北那幾天到底做了什麼?沒有,什麼都沒有。在出發前  想過許多可能,之所以沒有退掉三個月前已預定好的機票就是因為想到這些可能,然  而真實情況並不符合想像。    年初五接到你的電話,我們見了面,我極力保持平靜,表現得就像是很理解男女  之間情場事故這件事並不足以對我造成傷害。你先開口問穿這樣少不冷,我回說還好  ,巴黎氣溫比台北低十幾度,然後彼此陷入悠長的沉默。必須承認坐在你對面的每一    秒,我無時不期待你會吐露感情,甚至給一些模糊的承諾都好,等你抽完兩支菸我才  意會到,你不肯主動做決定,也無法為這段關係確立名目,一切端看我願意妥協到什  麼程度,但我怎麼能夠?任何妥協都會讓我看不起自己。我厭惡你的凝視,那會使我  沒有能量俐落分手,相愛是當初兩人的決定,你怎麼能夠冷靜地看著我的世界毀倒。  我在等,你也在等。    從咖啡館出來那般自然地你牽住我的手過馬路,我不能抽回,那動作太小孩子代  表我在生氣,我要表現得淡然,無可無不可,下一秒,被拉進你懷裡時其實我已無法  思考,我們就像是任一對剛吵過架的情侶又和好了,這原本是我最抗拒的結果,計畫  中最禁止發生的事。    妳所給予的溫度真實而篤定,無法相信那不是來自於愛情。身體向著你,心在身  體裡,由不得我被向身體做主。擁抱的同時,亦明瞭,我的甜蜜與苦痛將攜往更深處  去。”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232.1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