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差
～《遠方未完成》‧郭昱沂
適任是時差症狀非常嚴重的那種人。
“抵達巴黎已第三天仍然睡不好覺。那段日子沒有記下任何字句，離你那麼遠
的時空，記憶卻一直撲襲上來，應該是遙遠的，此時卻貼得好近。搭飛機時有一種
很奇異地近似割裂的感覺，機身爆轟轟穿插進一個時區然後又一個時區，離開了以
你為座標的原點。同時矛盾地又覺得一上飛機即沒有距離，地圖的距離完全消失，
因為心的關係心在原地踏步。
剛到那晚，跟你約好要通電話，便買了張國際電話卡；先撥巴黎地區號碼，接
通後按下一組密碼數字，然後才是你的手機。我們之間的對話有點錯亂，我說完順
利到了，你隔兩秒又問我一切都還順利嗎？我說坐長途飛機很難受，立刻聽見你朗
朗笑聲，若是我們同時說話，就得一直要求對方重覆。我不習慣這種交疊的狀況，
聲音的傳遞慢半拍，好像頻頻在出一一種不幽默的差錯。
你不在，使我產生了一種跟自己對話的必要。”
首次搭乘長途飛機便發生時差問題，抵達巴黎竟花上兩星期才適應當地作息，
適任便留心蒐集起相關資訊，嘗試大小偏方。出發前三天將睡眠延後，早午餐蛋白
質，晚餐澱粉，皆以清淡為主下午三到五點不喝含咖啡因的飲料。登機後先將手錶
調為目的地時間，衣著寬鬆，戴眼罩遮光，依靠頸枕睡眠，少進食，多飲礦泉水果
汁，不喝酒。
適任還服用過短效性安眠藥、防暈吐劑、退黑激素。然而時差所引起的頭暈、
疲累、失眠、腸胃不適、下肢水腫、月經紊亂、注意力不集中，在她身上從不見改
善。
“在國外像半個文盲，以此為前提，實在跟不上巴黎是浪漫藝術之都的說法，
我且無心思流連，祇想快點拿到學位回台灣。三星期忙了一堆事，銀行開戶、註冊
語言學校、找房子、跟房東簽約、申請電話線。多虧有你介紹的老朋友幫忙，但也
許是我過份敏感，總覺他態度不十分自然，看我的眼神帶著評分的意味，說話也過
份小心。Ariel說在巴黎有她一個抵十個，我很幸運結識這位學姐。”
“學習一種新語言，最好淡化對其他語言的記憶，即使是母語。
法文並不容易，當初創造這個語言的人一定是時間太多，才想出那麼複雜的文
法規則、動詞時態、名詞陰陽性。老經驗的Ariel認為語言就像情人最好是密集接
觸：「你不碰它，它就離開你。」我覺得像是麻醉、催眠，久了自然會在心裡產生
一種語感。
好幾次上法文課時罹患視覺暫留，一個個的你，一次次的你，忽焉在前，忽焉
在後，星星紛紛的回憶好調皮滿教室在飛舞。”
“夢見你，一醒來連忙記下。朋友的聚會，是先知道你要來，內心歡騰雀躍，
這啊那的張望，終於你來了，彼此相視會心一笑。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內容，自
己就緊緊抓著甜蜜個老半天。常常這樣，醒時想到你，睡時夢到你。莊生曉夢迷蝴
蝶，分不清此身彼身，夢裡夢外，那隻蝶長著一對相思的觸鬚。”
最嚴重那次是過完農曆年回到巴黎，昏睡了一天，翌晨下部突然抽痛起來，一
股緊追一股，兩、三分鐘就有尿急感，硬去排尿也只擠得出幾滴，陣痛強烈到了痙
鑾程度，出來的尿中竟帶血，適任立刻換上夜用型衛生棉，到鄰近婦科掛急診。按
過鈴的人還在診所外等候，尿液煞不住地從內褲裡噴出，當街就順著她的大腿內側
流下來，腳踝處繞著兩條紅色的曲線。
緊急注射止痛針後，適任照著指示喝了一大瓶水，再排尿時已經紓緩下來，裝
了一杯交給護士化驗。醫生解釋這是尿道細菌感染，病發的原因跟氣候、飲食、體
質、性接觸、衛生習慣都有關，但根據適任的情況研判，應該是台北巴黎兩地溫差
太大，飛機上公用廁所不乾淨，再加上她太過疲累免疫力下降，病毒才乘隙侵入。
“知道有個你活在時差七小時的另一個時區？我在那兒為你佈局，你的眉眼耳
鼻唇髮頸身各自座落精靈，分毫無差。用太多時間重覆想你，哪怕細微到一絲聲息
，一個話間呼吸的頻率，一尾眼角的細紋，都像安排好的精緻的走位來回耽擱又耽
擱。
時間呈螺旋形，以你為軸心，我的冥想無法超脫，就雕朵記憶的曼陀羅深深淪
陷，淪陷。若說這是濫用時間，揮霍時間，只要時間的背後有一個名字─你，這樣
的揮霍與濫用纔讓我覺得活著。”
“比起別人我過了雙倍的日子，習慣知覺著兩種時間。每一次看鐘錶，就會想
起此時此刻的你正在做什麼呢，那樣的猜測有一種奇詭的甜蜜。當我晨起出門去上
課，應該是你午餐過後的短暫休息，下午如果有課，你會到研究室喝茶看報邊讀邊
罵；沒課，可能就到書店閒晃，或者為了某個名目的抗議活動去開會。傍晚五點，
我在心裡輕輕對你說聲晚安，想像你放下及肩頭髮，姿勢不良地枕在床上閱讀，那
多半是很硬的政治社會類讀物，在旁邊用鉛筆細細做眉批。在與你不能零時差的每
一天，我辛苦負擔著兩個時間，兩份生活。”
“週六晚上六點凝聚了一星期的所有意義，其他時刻相對就顯得輕微而不經心
。五點鐘我開始坐立難安，把廚房堆置的餐盤洗乾淨，吸塵器仔細刷過地毯，衣物
丟進洗衣機裡攪動，整理書桌上的課本筆記，倒一杯開水放在旁邊坐下來，把預備
要跟你說的話題一一列在紙上，然後全神盯著桌上的電話機，等待。兩次響三聲就
掛斷，我們說好的暗號，免得正好有其他人撥過來。聽見你低沉的聲音，徐徐吐著
辭句，等了一星期這麼漫長才終於值得，我會持續幾十分鐘處於一種癲喜。
電話裡一秒鐘的空白，可以擴散成一分鐘那麼長，很恐懼話筒兩端蔓延著無言
以對的尷尬，我得摁下去這種沉默，不斷提出話題並隨時準備好立刻接話，不願讓
你有機會察覺我們漸漸生疏，終究逃不出遠距離戀情的宿命。我已沒有辦法回頭，
我只能發揮最大努力讓你也不回頭。”
適任的時差症狀還體現在記憶數字。一離開巴黎便如蝗蠹過境般掃蝕所有生活
當中的密碼：公寓大門、研究室置物櫃、提款卡、電話留言......。為了預防失憶
她想出一個辦法，將法文數字的發音用注音符號標出來，然後再順序顛倒的抄在記
事本上。好笑是這方法終究有破綻，巴黎一般公寓大門的密碼隔段時間就會更換。
當適任對照注音一個個倒回來翻譯成「正解」，大門仍絲毫不見動靜，冬天寒溫圍
襲過來，凍的她思考凝結想不到其他可能，杵在那裡二十分鐘，此行回台已讓她身
心俱疲，而現在連她的家也背叛自己，淚水滑過冰冷雙頰，視線糊塗了兩箱攤在路
旁的行李。
“冬天在巴黎住下了，街上過客匆匆全都縮在黑大衣裡，只露出一張張冰河時
期長毛象的臉，嚴封在城市的冷寂下，動也不動。我這寒性體質到冬天即使穿兩層
毛襪帶皮毛手套，手腳依舊冰棍似的。搜索記憶的存檔來取暖，按下一個「你」，
尋不到根冬天相關的資料，你在冬天是個什麼模樣呢？幻想我們踏在飄滿了白雪的
世界，瑩瑩爍爍，書上形容像是一千個天使在打籃球，而傳言愛斯基摩人形容雪的
詞彙竟有四百多個！
一個人的寂寞，也可以是一個城市的寂寞。你來，巴黎就會換季。”
“我們的距離遠到你聽不見我失意的嘆息，一顆心如同倒懸著，逆流向一種未
知的不安。我擔心你會在某一刻突然「開悟」，放輕了我的重量，把我移架到往事
的背景裡，我再無法佔據你內心優越的位置，而我其實多麼不能忍受靜靜等待著被
決定。生活教會你相信無論什麼都會過去，你能夠看淡一切，並將此視為善待生命
的一種藝術，這是我們之間的不平等。我不知道以什麼作支點，人力大不足自舉，
何況我已經不是我自己了，沒有力氣阻止下墜，只能下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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