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廢棄不用的灶壁上放著一個航空公司贈送的卡匣式電子鬧鐘，液晶數字顯
示出LOCAL TIME與WORLD TIME。適任將WORLD TIME設定為台北，一對照就可以算出與
LOCAL TIME /巴黎的時差。
另一口鐘收在浴室櫃子裡，電池已取出。原本放在房間使用，但夜晚的寂靜會擴
大秒針循著刻度ㄧ格ㄧ格規律移動的聲音，適任害怕不自覺跟著數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擾得原本就不好睡的她更難以成眠。
“從Ariel家出來剛好搭到末班地鐵，車廂盡是空座位，一名黑人卻故意揀我的正
對面坐下，一陣濁重體味瀰漫過來，從漆黑的窗玻璃反射出他賊亮的禿頭，他看著我
，邊拉下褲襠拉鍊，把弄撫玩著他的性器，接著嗯嗯嗚嗚地呻吟起來。我裝著平常，
對一切視若無睹絲毫不驚慌，抵站後筆直朝向車門，慶幸他沒跟過來。面對城市不友
善的挑釁，我以更大的冷漠回應，這是我安靜的消極的報復。”
“覺得狼狽，瞧這敗壞的身軀，為什麼它不聽使喚，它要殃及我的生活，不能好
好吃好好睡好好走路好好唸書，生活不過就這幾件事我也做不來。沒有任何事情需要
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什麼都可以失去，就是不能失去尊嚴。
只要再深零點五公分，骨頭就會折斷，醫生這麼說。
看著自己，像ㄧ則便宜笑話，左腿包著紗布懸在椅凳上，這是能避免疼痛的唯一
姿勢，我笑不出來，意志問身體何以背叛我？身體回答這是雞和蛋爭執的老問題，是
你先游離渙散我才無所依附。”
“玉鐲斷了，跟了我八年，一順就碎成兩段。祇是想打電話到你研究是碰運氣，
也或許會說起在地鐵跌倒的事，當下又感到對自己好灰心，不過是飲鴆止渴，話筒正
要掛上，玉鐲匡噹ㄧ聲扣到電話機，斷成兩截。
到底這意味著什麼？我阻止自己問下去，不願把這件是引申為有警示意味的預言
，遺憾的情緒應該很乾淨。
許久以來這只玉鐲如同手脕上的一環骨節，是我身體的一部份，戴上後從不曾取
下，即多次不經意碰撞，玉鐲依舊完好，ㄧ直以為它會陪伴我到離開人世，隨我燒化
入土，數年後在由親人撿骨時取出，一如它本來的身世。
當初是買給奶奶作壽禮，自她過世後家族裡一直沒有人適戴，父親回大陸探親特
地攜回讓我試試。奶奶是那時代裹過腳的女人連手都很袖珍，而我則未遇過成人有另
一雙更小的手。妳曾摳著我的手心笑說，對照我的個頭，簡直是雙發育不全的手。一
穿進去我便喜歡上了，久經土埋過程中礦物質滲透進去，形成天然穎妙的紋理，讓這
只玉鐲透出令我著迷的時間感。
深夜我坐著，良久沒有移動，ㄧ直在想著「失去」這回事。朋友在羅浮宮做古蹟
鑑定的實驗室工作，他說ㄧ萬三千年前的麋鹿骨頭在光學顯微鏡下看起來近似玉，那
麼這兩截碎玉在ㄧ萬三千年之後會像什麼呢？”
除了循刻度走動的鐘，深夜另一項禁忌是不能存放立即可食的東西，諸如泡麵、
優格、果醬、乳酪、罐頭、火腿片、冷飯、剩菜......等等，適任會在腸胃分明沒有
ㄧ點餓的感覺下，既不加熱也不調味，直接用手抓到便吃。
或許出於心理的需要，她需要一點其他的什麼去抵禦漫漫長夜，而取代思考最直
接便利的就是吃。ㄧ直吃到肚子再也裝不下，餵自己ㄧ大勺胃散，來回踱步等脹氣ㄧ
大口嗝出來，要不就用中指往喉嚨深處摳挖，將食物催吐出來。
“這幾天行動不便，又不好老要Ariel幫忙採購那袋衛生棉試用贈品用到祇剩衛
生棉條。依照圖解撕開後從一管塑膠套裡拉出一段棉條，棉條約半截粉筆大小，我試
著推進去，幾次都不到位。忽然想及你也曾經這般停留在我最神秘的一愧私域，兩人
間不容隙的蝕魂交纏，下部一陣抽緊，再推怎麼都推不到底，不敢硬擠，見血塊剝落
趕忙拉出棉條，ㄧ大半棉條已經染紅，滿是經血的氣味。”
“曖昧的巴黎五月天氣，前腳有意伸向夏天後腳又遲遲不敢邁出，一天當中可以
將熱帶的四季經歷一遍，間還晴雨交雜。出門選擇衣服不好拿捏，外套少不了，裡面
穿棉的不夠暖，毛衣又嫌後重。
翹了兩次課倒是把論文大綱給擬出來，腳還有點一拐一拐的，指導教授沒特別說
什麼，可我不住在心裡犯嘮叨。等回到家毛衣早已黏了ㄧ層汗，濕濡濡的，覺得渾身
好膩，有種不徹底的髒；很像店員找給你ㄧ堆小零錢的那種瑣碎和不痛快。天氣不對
，人不對，一切都太不對。”
“總是被鬧鐘聲嚇醒，乍聞當刻，感覺有如一條拔河繩在夢與醒之際，拉扯。可
不設定鬧鐘時間也不成，我會ㄧ直睡下去，潛意識抗拒著醒來又不得不面對現實。
常常有那種好想趕快把ㄧ天過完的感覺，不喜歡白天還有一大段時間得度過，很
沒希望的，從下午開始計時快慰多了。木格窗門靠攏，沙簾垂下，偏愛白天卻沾染黃
昏的氣氛，豐盛的日光從僅有的空隙間流淌進來，灼眼的唐突被修飾得似水無稜，時
光遲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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