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裡存食弄得她在床上翻來覆去,找不到一個既不會壓到肚子,又可以順利
入眠的姿勢,等食物消化完畢已將睡眠拖延多時,一夜無眠在她也不少有。
失眠如同一天怎麼都結束不了,把時間從時間裡驅逐出去,日夜作息失序,
外在的時間線索與內在的生物節奏無法協調,這是適任臨睡前最擔心的事。無論
她怎麼命令自己停止思考,ㄧ顆心卻不由她作主,竄東竄西栓束不了,纏纏繞繞
想個沒止息。
一失眠適任就會神經衰弱,後來再補眠多久也補不回來。翌日如有正事她仍
會強打起精神,撐開眼皮用意志力克制睡意,身體反而比平時更亢奮,忙完自然
也更累。
“尋找到最適合描述我們愛情的時態─「過去簡單式」(LE PASSE SIMPLE)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這麼說:「這樣的語式和時態與日常用語無關,
根本與我們的時間無關,屬於虛構的世界專用。並且刻意標誌了它的虛構性,做
作又裝無辜。」
小王子已消逝在沙漠彼端,而星球上的那朵玫瑰仍喃喃用現在式複述:「你
在玫瑰花上所使用的時間使你的玫瑰花變得重要。」她不懂唯一不能被馴服的是
,時間。過去的還不能過去,過去依舊纏綿著現在,每一個當下都被回憶收買,
變成攜帶著過去的未來。”
“什麼都交給日記,於是我沒有勇氣真正去面對,問題依然如死水一灘。如
果神仙賜我願望,最想實現的便是讀你日記;裡面可能放著ㄧ顆解藥,吃下去,
我即能復活。你寫日記嗎?似乎不,但我如此需要證明自己太傻,在一段不值得
的感情裡受苦,也許讀完之後,我便停止了跟自己對話的必要。Ariel講起前男
友,總是口口聲聲那頭豬,我羨慕她的俐落痛快,她唱著那句歌詞勉勵我:可以
不在乎,才能對別人在乎。
離最愛最近的不是不愛,是恨;先觸到那個恨,離不愛就更近一程了。”
連續數十天失眠之後,身體開始陸續不對勁,耳洞附近起膿,手腕泛起紅疹
子,然後便是眼睛。長出第一顆針眼點了眼藥水,隔兩天換眼睛又冒出新的,針
眼竟然就此長個不停。他避免使用眼力、極力保持衛生、將熱毛巾敷在眼皮上,
鏡子裡反映的仍是一雙生滿膿瘡的眼睛。感染情況嚴重至針眼生到眼球裡面,醫
生立刻為她注射類固醇藥劑,囑她按時服用抗生素、塗藥膏,情形再惡化,就必
須要開刀動手術。
“聖誕節假期去蔚藍海岸玩了一趟,這還是初次離開巴黎出遊。幾個朋友合
租一輛車,為應付長期車程行前還特地到網路下載音樂,Ariel選了幾張中古專
輯,她朝我頗富意味笑笑說:我知道妳是活化石。
「彎彎的小河,青青的山崗,依偎著小村莊。藍藍的天空,陣陣的花香,怎
不教人為你嚮往。......我時常、時常的想念你,我願意、我願意回到你身旁,
回到你身旁......」立刻我的聽覺神經驚訝到不能動彈,歌詞旋律一直就在我的
記憶裡,雖然那已是很遙遠、很遙遠─
小學暑假被安排在外婆家度過,只要照規定練完書法吃過午飯,便能和鄰居
小朋友痛快玩鬧一下午。很大的樂趣來自到戲院看三十元ㄧ票兩片的電影,我們
常緊盯著用紅綠墨水寫上片名的海報,唯恐錯過新片子上映,記得「基隆七號房
」幾個字被雨水打失濕淋淋澆下,把劇情形容得繪聲繪影,我們拿來嚇自己。就
這樣生冷無禁的飽看了一籮筐文藝愛情電影:「我歌我泣」、「三角習題」、「
行列車」、「長輩」、「第二次單獨ㄧ對一」、「上尉夫人」等等。
這首歌出自「再會吧!東京」,二十年來我從未再聽過,也一值不曉得主唱
是誰,倒是會哼「我時常、我時常」那幾句副歌,直到今天聽全整首,才好巧地
澄清一個誤會,「你」指的是故鄉,不是我ㄧ直以為的,讓女主角解除婚約一意
而跟去的男主角。
時間會進行回收循環,祇一個無從預期的觸發點,往事便歷歷。
沿著海岸的陸上,起伏連綿,落陷處只見路面折斷的邊際,居高處悉數收攬
景物,連同落在後面的所來徑;想起這首歌,是在這樣一段路上。曾經,可以記
起很久遠以前的事就覺得與你更親近,像偷到一部份你的過去。我說曾經。”
Ariel朋友即之也溫笑笑說自己是業餘研究,這無關迷信也發揮不了神效,只
是瞭解自己的一項法門,或許對你的失眠有幫助。他要適任全身完全放鬆,緩慢
而規律地深呼吸,放下一切所有的煩惱、念頭、慾望,專心數著自己的呼吸,然後
連自己都不存在,只剩下數息......現在開始妳將進入深沉的睡眠......十、九、
八、七......
適任就漸漸往橫倒去,整個人躺平睡著了。那感覺極矛盾,人處在沉睡狀態,意
識卻對周圍環境非常清醒,我在這,主人在對面,這是一棟巴黎郊區的公寓,相伴
前來的Ariel等候在客廳。
一切並不如聽聞的那樣,適任什麼也沒看到,沒有景物,沒有時代背景,沒有
故事情節,沒有任何一個此生認識的人與他在彼世際遇過。
不知怎的,她絮絮啜泣起來,感覺腦中佈滿了一大片黑色海域,畫面裡不見自
己,她已經埋在深海裡,死了,在很年輕的時候。悲傷的魂魄浮沉於無際波浪,除
黑色以外沒有其他旁證可以說明這樣一個年輕的死。她的哭泣越來越劇烈,主人一
旁不停地開導安撫,不要太執著、不要太陷入,想想身邊關心妳的人,想想生命裡
美好的事物,但適任更狠命大哭起來,她想用盡眼淚去抗議,去釋放擁擠而羞於對
人言的悲傷,去清洗陷在泥沼裡不痛不快的情感。
及至張開眼醒來,適任彷彿睡過一場好覺,意識清爽了不少,Areil早已坐不
住客廳闖了進來。
催眠單位中的時間單位很異質,他們指她哭了一個鐘頭,而適任自己感覺約莫
二十分鐘。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神稱光為晝,稱
暗為夜,有晚上,有早晨,這是頭一日。
每每不能違抗你意旨,便將你定義為神字旁的「你」,理性終究抵不過信仰的
符咒,以此來寬容自己的罪。你輕易銬留我在地獄,我卻於其中狂喜,不可試探主
你的神。Frida KAHLO:「沒有什麼是黑的,真的沒有。」地獄也不是黑的,必須獲
罪般去經驗那無窮層次走不到底的灰?”
“記憶繞圈又繞圈,落入時間的自動書寫,消失第一人稱,「我」淹沒在這總
和為零的龐大系統。時間成就自己為時間,把單純的元素演算成紛擾難解的方程式
,我停不住記憶的年輪一圈圈畫下去,永滅永生,不舍晝夜。
為什麼要寫下那麼荒涼的心境?是把時間的下半生寫下來,知道你已經不會
在那了,我先到那裡去找你,怕等到那時再寫,永遠湊不齊現在這份奢侈的憂鬱。
”
距離地面高度:7467m
速度:1003km/h
室外溫度:41度c
出發時間:16:49
目的地當地時間:22:49
剩下飛行時數:11h16m
適任盯著座位前的螢幕液晶顯示,遵照空姐只是將窗扇拉下,鄰座是一位東方
女子,全機熄燈後,她仍開著座位前的小燈放下餐盤寫東西,她寫的是中文,大概
以為適任看得懂或好奇,於是跟適任輕聲交談起來。她在寫日記,她笑著說如果發
生火警,第一個要搶救的就是她的貓和日記,然後反問適任也寫日記?
寫,不是天天寫,她的日記全寫在信紙上,一篇篇裝在信封哩,沒寫地址和收
件人,也沒有註明日期,黏住信封隨手就塞進廢棄不用的生滿塵灰的壁灶哩,她毫
無意願重讀,更恐怕任何人看到。
可是當初這麼做是帶著甜蜜的意味,她想像,有一天會將所有的日記ㄧ封封寄
「還」給一個人......
彼此道過晚安,,側過身適任試圖讓自己順利入眠,還有好長一段時間得在飛
機上度過,否則抵達台北又要應付惱人的時差問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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