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黃怡蒨
攝影／王鳳傑
介紹金門，因太多元總讓我不知該從何下手，
談世界遺產潛力點有閩南文化、僑鄉文化、戰地文化、自然生態；
講歷史建築有聚落、洋樓、軍事建築、文化地景……
一不小心，就迷失在這座知識的寶庫中找不到出口，難能以一個主軸貫穿。
但注意到了嗎？金門的城市景觀是磚紅色的，
那不是巧合，這是閩南特有的紅磚文化。
來自於馬可孛羅時代羅馬商人的紅磚風格，
12、13世紀傳到當時海上絲路中心點──泉州，
17世紀中葉，藉由一波波「唐山過台灣」的移民帶到金門，
即便後來融入外來裝飾性的印度象頭神、新加坡魚尾獅等南亞文化，
金門仍保有它獨有的城市個性。
談台灣歷史建築不能忽略金門，介紹金門歷史建築得從紅磚文化說起。
到過福建泉州的TO’GO族，看到金門盡是磚紅的圍牆與灰黃的筒瓦屋頂就
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細究中國建築史會發現，紅、黃是唐代以來皇室廟
宇的專用色彩，一般民居只能用黑、灰、白，為何泉州民居能破壞此一規
矩？
追溯歷史，唐宋年代的泉州為當時「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也是東方第
一大港，各國商人移居，連帶引進了西方的建築風格，曾經流行於古羅馬
的紅磚拼貼就此傳入，幾百年的東西融合，紅磚紅瓦被砌在牆頂、舖於地
面，築成一一棟棟燕尾紅牆大厝，形成泉州特有的民居風格。
而金門傳統聚落的形成在東晉時期（西元376年），因五胡亂華而有大陸
居民避居當時稱為浯島的金門，唐宋之後因移民日益增加，才設同安縣對
島民課稅進行管治，直到明代，江夏侯周德興因其地勢「固若金湯、雄鎮
海門」才取名為「金門城」。現在我們所見金門傳統建築中的燕尾脊、黑
瓦筒、紅方磚，也就是泉州移民帶來的閩南建築文化。
七百年多年的時空流轉，除了閩南傳統民居建築，十九世紀中葉鴉片戰爭
開放五口通商，商埠之一的廈門和金門只有一岸之隔，吸引大批華僑負笈
南洋經商，致富之後匯錢回鄉，光宗耀宗所興建的洋樓，為金門再添一頁
僑鄉聚落文化史。
「傳統民居是當地歷史文化的重要載體和佐證」，受到軍事管制，金門經
濟未能快速開發的影響，相較台灣其他地區未受到嚴重的破壞，透過歷史
建築讓我們得以走進時光走廊，了解過去。可惜的是，金門歷史建築的現
狀美其名是殘跡的美學，實則是環境美學的落差，對照國外知名古都，我
們看到處處古蹟的金門盡顯 老態，這幾年雖已開始進行修復，但手法仍
舊非常粗糙，遠不如同是古都的京都所展現的優雅，及巴黎的活力，我們
只能努力的發揮想象力將解說員所說一一拼湊、糢糊還原。
人口嚴重外移，半個世紀來依靠部隊生活的金門居民，在解除戰地任務、
開放觀光後，外人得以瞭解這裡過去的戰地風光，但十幾年來新鮮感漸除
，讓金門觀光陷入削價競爭的惡性循環之中。
隨著金門離島撤軍再被提出、「金防部」可能成為歷史名詞時，當地居民
更擔心往後的生計，但仍出現航空公司調漲機票的消息，而旅遊業者卻要
求降價，各唱各調的矛盾現象。事實上，金門是最有本錢發展精緻的文化
觀光，保護古蹟不只是留下一幢幢的建築，觀光也不只是將古蹟拍下帶回
家欣賞，把它們規畫成博物館、紀念館、民宿，依各個不同聚落發展出各
具特色的文化之旅，不啻為金門發展觀光的另一契機。
坐在飛機上，當紅土紅磚古厝由高而低、由遠而近慢慢逼近眼前，我又再
度來到私心認為最夠格的世界遺產潛力點──金門，其實要不要來一直困
擾著我，想來，是因為有教授全程解說的機會非常難得；不來，是擔心之
前都跑遍了，還有新的切入點嗎？
顯然，我是多慮了，金門原本就充滿特殊性、矛盾性、故事性，以生活需
要為原則發展形成的民居聚落，其實是記錄這文化古城的史書。沒想到，
最後我要擔心的竟是如何消化堆積如山的資料，及密密麻麻的筆記。
山后保存完整 水頭精緻無敵
此次，我們的超級解說員是高雄應用大學金門分部助理教授江柏煒，研究
金門歷史建築超過10年的他說，金門有多達168個聚落，要搞清楚其複雜
的建築結構，得先瞭解風水、單姓村、層級分明、文風鼎盛等重要的內涵
，才能看到門道，而不只浮面的閩南建築。
外觀看起來古典寧靜的金門古厝群，其實維持著特定的倫理與秩序。江柏
煒分析，大體上早期金門移民對聚落的選擇，以水源充足、地力較豐、避
風禦寒實際生活需要為原則，實際上其中內含著風水的選擇及倫理的重視
，「背山面水」聚水生財的地理方位，聚落若不是中心設置有池塘，要不
就是面水；「宮前祖厝後」的空間倫理下，宗祠一定在制高點，其他建物
高度不能超過祖厝，輩份低的家人住在前棟，限制雖多，但金門古厝卻能
巧妙的工整對稱，形成景觀特殊以宗祠為中心的聚落天際。
這種棋盤式排列的合院建築形式稱為「梳式布局」，金門傳統聚落中最經
典的首推「山后中堡十八間」，坐西面東、靠五虎山，共興建了16棟對稱
工整的二落大厝，宗祠及海珠堂私塾各一棟，呈現規畫性聚落之美。江柏
煒解釋，山后十八棟之間橫向的隘門，視覺可以穿透，危急時又可關閉防
禦，十足雞吠相聞的功能設計。
以布袋戲在日本神戶發跡的王氏家族，清光緒年間由事業有成的王國珍(
明玉)攜資返鄉所興建，特別的是，王姓家族計畫性的在25年間陸續完成
這個單姓集村聚落的興築，建材的用料相當考究，大部分來自漳泉、江西
為當時所少見，是金門細緻且保存完整的聚落群。
然而論精緻，花四分之一世紀蓋的山后還不是第一，一般認為，到金門如
果只有時間看一個聚落，那一定要到水頭來，當地有句俚語說「有水頭富
、無水頭厝。」意即如水頭般富有的村子不稀奇，能將房子蓋得如水頭般
精緻絕無僅有。
其中，建於清乾隆年間的水頭黃氏十八支樑是值得一看的閩南二落大厝，
與酉堂別業的私塾、合院前由彎橋分隔而成的日、月池，所形成的江南風
味庭園式則是最佳代表，是當時首富黃百萬（俊）晚年的居所，現被指定
為國家二級古蹟，也重新整修過。
珠山風水寶地 瓊林當官第一
「有水頭厝，無山仔兜富。」論富裕的程度，清末時水頭曾經被金門西南
方的珠山聚落給比了下去。早期稱為「山仔兜」的珠山聚落，為河南薛姓
家族在元朝時的落腳處，發展至今已有六百多年的歷史，年代早於山后及
水頭聚落，後來族人在南洋事業有成，以僑匯興建鄉里，曾有「小上海」
之稱。
珠山聚落規模雖然不大，但特別的是它與周圍環境和諧融合的空間規畫，
江柏煒稱它為「雖因人造、宛若天開」的聚落形態。由村外向下走入山坳
內的珠山村，最早進入眼簾的是一座人工的七星潭，及位於聚落中央的紅
色宗祠，其他民居則依緩坡而建，根據當地堪輿師的說法為「四水歸塘穴
」的富貴之勢，聚水生財的風水考量下，一律面向大潭，形成像覆蓋碗型
的村落。
除財富之外，中國幾千年封建制度下，尋常百姓追求的就是有機會在朝為
官、光宗耀祖。科舉制度時金門最多在朝當官的村落，瓊林當屬第一，在
明清之際就有6位進士，人才輩出，據說，「開澎進士」蔡廷蘭是金門瓊
林村移民的後裔。
瓊林為蔡姓單姓村，由五大房份組成，全村有三百多棟民房，讓遊客傷腦
筋的是空間組織複雜，第一次行走在金門規模最大的聚落內不迷路很難。
江柏煒說，要瞭解瓊林村的空間規畫必先掌握以「宗祠為中軸線」的訣竅
，除了大宗宗祠外，各房份還有自己的祠堂，有「七座八祠」之稱，這些
宗祠座落於甲頭（即房份）分線處，而蔡氏家廟就位於整個聚落的中心，
這樣一來，對族群繁茂的瓊林村也就能做概略的區分。
村內有一落四櫸、二落大厝、三落大厝等不同的閩南民宅類型，其中江柏
煒特別說明瓊林特有的經典之作──六路大厝。他說，因家庭人口的增加
，原二落大厝的左右兩側各建突歸（護龍），因此從正面看來有五開間、
六道牆，金門地方稱這種形制為六路大厝，是一個完整共同防禦的單元，
具有守望相助的生活功能。
中西合璧洋樓 金門特有建築
清末朝廷對列強喪權辱國的條約中，台灣和金門卻有著不同的命運，台灣
因《北京條約》而有淡水、安平的開港，金門則因鴉片戰爭後《南京條約
》的五口通商，將廈門闢為商埠，英法殖民南洋，大量招募華工，連帶開
啟金門人負笈東南亞奮鬥的史頁。經商致富的華僑，將錢寄回家鄉興建祖
厝，部分僑民採「中西合璧」所興建的洋樓，成為金門重要的建築特色及
文化資產。
這幾年在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重視僑鄉文化史料的保存下，在水頭村以地
上權租用30年的方式，修築並代管兩棟民宅，分別興建以介紹洋樓形制發
展的「僑鄉文化展示館」及紀錄華僑海外奮鬥事蹟的「出洋客故事館」等
不同形態的紀念館。不但修護了老房子的硬體設備，也賦予它文化傳承的
新生命。
而位於這兩座文物館旁的得月樓，高4層樓是水頭聚落明顯的地標，為1931
年水頭黃家為防禦猖獗海盜所興建的槍樓。由屋頂女兒牆的垛口及外壁
的槍架，可看出槍樓的禦敵設計，雖然年代久遠，當年英國洋灰所構成的
主體，及日本花磚，讓它的外型依舊顯眼美觀，據說當年花了13,000銀元
興建，約合新台幣現值＄3,000萬。
由原鄉到異地 斑斑移民血淚
走訪金門的歷史建築，會發現頹圮荒廢的房子以洋樓居多，有些甚至是閩
南語稱為「倒房」的房子，亦即連屋主是誰都找不到。江柏煒說，這是歷
史的悲劇，金門洋樓多興建於1920→1930年，就在不久後的1937年日本占
領包含金門的華南地區，接下來又遇到1945→1949年的國共戰爭，連年的
戰亂以致於這些華僑就此逃回僑居地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在北山村荒廢的古寧頭洋樓，這是1949年12月24日原
本計畫於島中腰登陸的共軍，不料竟被吹到了西北方的古寧頭，與國軍展
開3天3夜的巷戰，民宅的牆面盡是累累的彈孔痕跡，說明了當年戰況的激
烈，也見證了金門特殊的歷史地位。
大體而言，金門洋樓建築形式大都有五腳基（Five-Foot-Way）的外廊及
南洋式的雕花。所謂的五腳基簡單講就是5個腳步寬的騎樓，是1822年英
國萊佛士爵士為適應東南亞殖民地多雨、溼熱的氣候發展而來的南洋建築
形式，華僑也將此圓型磚廊帶回金門，形成僑鄉年代的街屋特色。其中，
最為觀光客所熟悉的是，位於金門心臟的金城鎮模範街，也是最出名的僑
鄉，1925年由金門商會會長傅錫琪向僑界集資興建，去年以原貌重建完成
，金門縣政府將其訂為歷史建築。
建築物外的雕花也說明了當時的歷史背景，如老鷹既是印尼的國徽，也象
徵遠渡重洋，兔、鼠代表多子多孫，而印度僕人象徵屋主的地位，隨著時
代的轉換，還可見部分的洋樓繪有國旗或國民黨旗，只可惜曾經風光一時
的洋樓，不堪命運的波折，現今大多是無人居住且荒廢已久的殘破建物。
達人帶路
姓名／江柏煒
學歷／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所博士
經歷／高雄應用科技大學金門分部助理教授
著作／《庶民生活的空間美學》（金門縣文化中心出版）、《大地上的居
所》（金門國家公園處出版）
一年多沒見到江教授，再見面覺得他的白髮變多了。除了大學授課，還要
為搶救金門的古厝奔走，常擔心無法達成當地居民的再三要求，很多地方
他不敢經過，深怕又被一再的鄉親請託，他說因為有太多古厝要修，壓力
大到夢到自己有仙女棒很快的將老厝一一變成新厝。也難怪，他會腦神經
衰弱的直長白髮。
江柏煒是道地的台北人，還是研究生時就常駐金門做研究，十幾年精研深
耕的成果非凡，可說是金門歷史建築的第一把交椅。其中歷經許多不足為
外人道的辛苦，有一次，珠山聚落的居民因要不要拆建宗祠，而有不同的
意見，他以專業建議不要拆，但最後居民還是詢問堪輿師的意見，才決定
不拆，而讓他有「做古蹟還不如做堪輿」之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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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高雄至金門有遠東、復興及立榮班機；台中、嘉義及台南有立榮班
機；台南飛金門航班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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