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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自民國89年2月16日 中國時報 第36版] [作者:咪咪] 酸菜水缸 小時候每到芥菜(菜心)採收的時候,小朋友就忙碌起來。當時所有農家的小朋 友,尚不知補習為何物?每天中午放學,吃完中飯後即無所事事,通常會飛快地寫完 功課,然後群聚在門前的大埕(晒穀場)探頭探腦。 大人們忙著把上午從田裡收成回來的芥菜去蕪存菁,綑綁起來,等著菜販過來過 磅收購。平常最懂得善用人力的奶奶,這時候就開始一個個點名,大的負責抱來爺爺 和爸爸剪修芥菜剩下來的菜葉,小的負責把枯黃的,或是有蟲咬的菜葉挑出來,奶奶 自己取來用鐵絲和木材做成的簡易工具,將篩選過的菜葉,一片片撕成細條狀,準備 曬成菜葉乾,等除夕夜配上大骨頭湯熬成年菜,再香噴不過了。 每一季收成的芥菜為數不少,相同的步驟總要持續個幾天,直到芥菜的收成季結 束為止。每當最後一批芥菜收完的那一天,奶奶仍會要我們幫忙挑撿菜葉,但是卻不 再撕成細絲,而是趁著太陽高掛的盛午,吩咐我們把挑出來的芥菜葉,一片片晾在大 埕的水泥地上曝曬,準備醃製酸菜。我家醃酸菜都用兩個大水缸,那水缸真的好大, 就像故事書裡,司馬光打破水缸解救同伴的那種大水缸,現在仔細回想起來,少說也 有一百四、五十公分高,缸口的直徑差不多三台尺,缸腹胖一點,四、五台尺寬總有 的。這麼大的缸,以現在的情況,除非去訂做,否則就算專程上鶯歌老街或水里蛇窯 去找,也找不到了。 醃酸菜多選在傍晚的黃昏時分進行,菜葉曬軟了,剛好符合醃製的條件,我和妹 妹合力,幫著奶奶把白天曬的菜葉,用竹藍收拾成筐,然後蹲在水缸旁邊,看奶奶用 鹽把菜葉一片片塗抹揉捻,沿著缸底一圈圈、一層層地鋪排妥當。 酸菜要醃的好吃,一定得經過搓揉,由於我家醃漬的量較多,奶奶的體力不勝負 荷,常常鋪至一半,就會讓我和妹妹,把腳洗乾淨,站到水缸裡踩菜葉,代替搓揉的 手續,我非常喜歡幫奶奶醃酸菜,不是特別喜歡吃酸菜,而是喜歡踩酸菜的工作。 我和妹妹通常是在井邊汲水洗腳,洗完了腳,踏著竹椅慢慢爬進水缸,開始我們 特殊的任務,我們總是一邊踩酸菜,一邊在水缸裡搖頭晃腦,一會兒我踩她的腳,一 會兒她踩我的腳,因為鹽有瀝出水份的功效,往往踩著踩著,腳板就會漸漸被菜葉滲 出的水分所淹蓋,淡綠色的菜汁越來越多、顏色越來越濃,姊妹倆就越玩越起勁,全 不當作是件正經差事,反倒成了每年一次的酸菜遊戲。 奶奶在一旁監工,老因為看不慣我跟妹妹嘻嘻哈哈的模樣而輕聲斥責,恐嚇我們 再不使勁地踩,過年就不給酸菜吃,我們知道奶奶是騙人的,依然故我,奶奶生氣歸 生氣,卻苦於找不到人可以代替,只得任由我們一年鬧過一年。這樣醃製出來的酸菜 ,未滿一個月,就會發出教人牙齦發酸的特有酸味,等到農曆年時,開封取出幾葉, 再熬上大腸、筍絲和排骨,實是人間美味。 奶奶過世之後,家裡也因故不再種芥菜,自然那一幕雙腳沾滿鹽巴,幾乎被菜葉 絆倒在水缸的陳年往事,也只能在淡淡的記憶裡,細細咀嚼尋覓。幸好,媽媽也很會 醃酸菜,她醃的酸菜不多,卻剛剛好夠一年的使用量。每逢芥菜上市的季節,我會刻 意上菜市場,買回葉片較多的菜心,這時候,母親會找出一個瓦甕,像餵小孩一樣, 幫每張葉子揉上鹽巴,洗一個大小適中的石頭,壓在最上面,經過一個多月,即使瓦 甕是密封的,仍會不時從裡面散發出跟小時候一樣的酸味。 我喜歡用母親醃製的酸菜,加上老薑、辣椒和砂糖,炒一盤酸酸甜甜辣辣的薑絲 酸菜,喝粥、拌麵、下飯都好,極受家人喜愛。可惜,自從母親去世,不但醃酸菜的 記事難再,連那一盤薑絲酸菜也成了絕響。 也許是太過嘴饞,曾仔細搜遍住家附近的市場、商號,為的是找出那股熟悉的酸 味,無奈放眼所及,皆是人工加味的膺品,萬般失望的我,不得不做出一個匪夷所思 又不自量力的決定,決定趁著今年芥菜大量出產的季節,自己來醃。 我在腦海裡努力擠出所有關於酸菜的片段,再跟妹妹仔細拼湊出正確的細節,鄭 重翻出當年母親用過的瓦甕,洗刷乾淨,拈上三柱清香,請母親幫忙,千萬讓我把酸 菜醃出來,因為我好想念那兩個大水缸,好想念那一盤薑絲酸菜啊! -- 每 個 生 命 的 成 長 都 有 著 它 奇 妙 的 過 程 與 獨 特 的 意 義 ----成 長 的 故 事----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Sirius.bot.nt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