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自民國89年3月20日 中國時報 第36版]
[作者：吳邦衍]
獨臂女神龍
人的一生會與無數的人相遇。有的人只是與你擦肩而過，有的人成為你終身伴侶
或一世的朋友。還有人，雖與你只有短暫的交集，卻在你生命中駐足，留下深深的烙
印，妮妮之於我就是如此。離開醫院出來開業已經兩年了，偶爾夜深人靜，獨自思索
一些問題時，我總會不自主地想到妮妮，想到生命力的堅韌與人性中的明暗兩極。
當我從婦產科醫師手中接過妮妮時，第一個念頭是趕快搶救這個嘴唇發紺的小生
命，三胞胎誕生所帶來的短暫喜悅很快便消逝在產房忙碌冰冷的空氣中。妮妮是三胞
胎中的老三，兩個哥哥雖然早產，但生下來經過簡單的處理便已能自行呼吸。唯獨妮
妮，除了有早產兒合併的呼吸窘迫症候群，她的右手和雙腳都是嚴重畸型，只有左手
完好。在加護病房內，妮妮藉由呼吸器來幫助呼吸，同時身上插滿了點滴及監視器，
但爭氣的她很快便度過了危險期，逐漸康復。
妮妮的爸爸十分年輕，初為人父的他，面對妮妮的問題顯得驚惶失措，似在埋怨
老天既然賜給他三胞胎的喜悅，為何又開了這個玩笑。在會客的時間，他總是先走到
妮妮哥哥的保溫箱前，用手去逗弄他們，只有在此時，我才看到他臉上露出難得的笑
容。面對妮妮，他總是皺著眉頭，若有所思而沈默不語。或許是父母親情的心靈感應
，或許只是巧合，好幾次妮妮的爸爸來探望她時，她似乎有所知而快樂地舞動左手，
但她的爸爸卻只是隔著保溫箱靜靜地望著她，默然良久。
記得那是個陽光燦爛的早上，和往常一樣，我一一向來會客的家屬解釋病情。當
走到妮妮的爸爸面前，他起初有些遲疑，但終究鼓起勇氣告訴我：「吳醫師，因為妮
妮早產，而且手腳又畸形，我想放棄治療，把她帶回家去。」乍聽之時，我沈默了約
半分鐘，心中滿是憤怒與失望。憤怒的是，妮妮雖然早產，但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
，只要好好照顧，仍可像正常小孩般發育成長，帶回家無異以上帝的角色宣判她的死
刑；失望的是，從前耳聞父母親遺棄子女的情事，竟活生生地發生在我面前。基於醫
生的職責，我嚴詞拒絕了他的請求，同時說明若他不願意撫養妮妮，我可以找慈善機
構來接手。妮妮的爸爸沒有再說什麼，低著頭接受我的指責，淚水也靜靜地由臉頰滑
落，連日來壓抑在心中的情緒似也藉淚水得到宣洩。沈默了半晌，他伸出雙手握著我
說：「吳醫師，我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謝謝你，妮妮的事情就麻煩你了。」那一刻
，在那雙溼冷的雙手下，我第一次感受到些許溫熱。
妮妮的事很快便在加護病房傳了開來。護士小姐一有空總喜歡來抱她，同時搶著
幫她洗澡及餵奶，並且用相機記錄下她成長軌跡中的點點滴滴。另一方面，經由社工
小姐的熱心協助，找到了國外願意領養她的善心家庭。對於這一切巨大的變化，妮妮
渾然不知，依舊在保溫箱的庇護下長大，肚子餓了會撒嬌地大哭，吃飽了伸伸懶腰，
又帶著笑意甜甜睡去。似乎外界的風風雨雨都與她無關，她用旺盛的生命力來填補人
生中的缺角。
妮妮在醫院住了兩個多月，終於要前往慈善機構等待後續的領養手續。出發當天
，想到兩個多月來的生活點滴，想到她往後將遠渡重洋，心中油然生出嫁女兒般的不
捨。我把她的相片整理好，在相簿內頁記下她的生日、出生週數、體重、住院中大事
摘要，同時用中文寫了大大的七個字「我們大家都愛妳」。我不知道，當她長大後，
知道自己的身世，會不會怨恨父親竟然拋棄她，會不會在意自己的殘障。我只希望，
說著洋文的她，能夠認識這七個漢字，「我們」代表一群人，「愛」代表人性中的最
真最美，希望愛能夠化解一切。
武俠小說中，常描述特立獨行的女俠，雖然失去單臂，但依舊身手矯捷，飄逸灑
脫，人稱獨臂女神龍。我常在心中默默地祝福妮妮，希望她長大後能像獨臂女神龍一
般，超脫人生的恩怨情仇，活在自信與愛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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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 個 生 命 的 成 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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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 獨 特 的 意 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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