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自民國89年4月5日 中國時報 第36版]
[作者:楊澤文]
遠行人
小時候在鄉間生活,單門獨院的我家安放在一條南北走向的古道旁,於是一個又
一個南來北往的遠行人的身影常常進入我好奇的視野,並隨之目送他們慢慢地翻越南
山或是緩緩地沈入北谷。
接下來,就輪到我倚在母親編織的籬笆牆上獨自想像遠方,進而對遠方充滿無盡
的嚮往。以至於那些遠行人到家歇歇腳喝口水或討頓飯吃時,我就激動不已,總向陌
生的遠行人沒完沒了地打聽和尋問遠方的人與事,傾聽他們對遠方所見所聞的各種各
樣的描繪和詮釋,而那些南腔北調的陌生口音也因此常常讓我聽得一片茫然。
春天,由南山開來的花朵隨著滄桑的古道一路開向北谷,那些跟著大人遠行的孩
子常常手執一把鮮花一路奔跳著和歌謠著,可一旦到我家裡時,卻立即沒有了笑聲和
歌聲,只有睜大著一雙清純明亮的小眼睛這兒望望,那兒瞅瞅,卻始終不願說一句話
,更沒有勇氣和我一起玩耍,讓缺少伙伴的我往往更加寂寞。只有一個叫葉子的小女
孩敢跟我說話和一起玩耍,原因是每年春天她和父母都要到北谷看望她的年邁的外婆
,這樣我們可以每年都見一次面。印象中每年的秋天,由北而來的遠行人總是比其他
季節更多一些。那些一身疲憊的遠行人往往從北方帶來了莊稼歉收的壞消息,然後嘆
息不止地在我家喝點水歇歇腳,再之後就說著許多感謝的話語帶上我父母給他們的乾
糧和秋天的水果,去艱難地翻越我視野中的南山。這時候,常常可以望見天空中的一
行人字型大雁也在努力向南飛行,那帶有傷感的大雁嘶鳴聲不斷從蔚藍色的天空飄落
,秋天的山地因此而顯得更加曠遠和清寂。我常常不解地問母親,這麼多的遠行人去
南方幹什麼,母親總不無感傷地說,他們是去遙遠的南方或打工謀生或直接討飯。至
此,我漸漸明白,在大地上,有田有水的南方總有飯吃,而有田無水的北方總是缺糧
。這樣,向乾旱少糧的北方遠行的人常常是因為要去探望居住在北方的遠親,而向南
方遠行的人則常常只帶著去填飽肚子的美好夢想。於是,我常對缺衣少糧而愁眉苦臉
的父母說,長大後我也要遠行去南方,從那兒背回許多白花花的大米和白麵。父母聽
後每次都無言地點頭表示默許。其實,那時我是在夢想著有一天能做遠行人到遠方看
看,至於白米和白麵的事我才不認真去想呢。尤其是有幾位遠行人在我家繪聲繪色地
講述了南方的很多新鮮事後,我就對遙遠的南方更加充滿了嚮往。不斷地暢想著那些
南方人的生活圖畫:耕種的肥沃的稻田,居住的是白色的房屋,穿戴的是漂亮的服飾
,吐納的是甜美的話語。
在古道上遠行人遠行不止的年代,我在所有的睡夢中也別無選擇地一次次地進行
著遠行。而在渴望遠行中,有一天父母卻把送進了山村學堂。父親對我說,只有識好
字才能走遍天下都不怕;像老爸這樣為什麼不敢遠行,就是因為不識字嘛。記著父親
的話,我開始親近書本。有一次我問老師,我父親對我說的那些話對不對,老師笑著
說,當然啦,不識字怎能做好遠行人呢?識了字,將來你會比你現在所認識的那些遠
行人走得更遠也更有出息。老師的一番話,促使我把書本抱得更緊。而這一抱就是十
四、五年,並且真的越來越遠離老家,最終求職謀生於遙遠的異鄉。相對於老家來說
,我真正做了一個不再歸家的遠行人。不過,也許正因如此,我才在遠方認真生活和
努力生活。我甚至認可了那些人類智者早已說過的話:「一個人若生活在遠方,那他
一定努力地生活和誠懇地生活了」。
作為遠行人,我離開故鄉到異鄉努力謀生之後,如今已逐步過上了相對安居的生
活。雖然,我再也不必像過去那樣在大地上不停地遠行了,但更多的時候,我卻開始
了在靈魂深處或者說在內心世界的遠行。這種遠行更讓人容易感受到生命的自我存在
。我因此明白,一個人在大地上學會做個遠行人其實並不難,難的是學會在內心世界
中做個遠行人。在喧囂不止與物慾橫流的年代,一個人只有做到努力在內心世界遠行
,才可望保持自我平衡,才可望不去效仿大眾,才可望不迷失在人流中,從而最終抵
達生命所希望抵達的地方。
真正的遠行人,其實是在實現著個體生命應有的一種位移。這種位移並非主要體
現在時空中,而更重要的是體現在生命的精神向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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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觀自照 堅定初發心 佛心師志
發觀世音菩薩慈悲心 立地藏王菩薩救苦願
利人利己 慧命永存 福德綿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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