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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載自民國89年5月12日 中國時報 第36版] [作者:蔡龍輝] 竹筏與我 生長在南部漁村的我,從小就與海洋廣結善緣,海洋是我們一家人難以割捨的最 愛,儘管在豔陽下皮膚曬得黝黑—被同學譏為「青番」,我均一笑置之。 上小學時,有錢人的小孩放學回家都在溫習功課、趕作業,只有我們幾個放牛班 的小孩相偕嬉戲在潔白的沙灘,享受徜徉在蔚藍海水裡的樂趣,一切俗世煩囂暫拋腦 後且樂此不疲。 初學游泳時,不習慣戴蛙鏡,鹹濕的海水經常穿透眼球由鼻孔滲出,有時爬上巨 型交通船從高處往下跳,緊張刺激的味兒真令人過癮。漸漸地,學會帶魚槍尋找獵物 並出售賺錢;小學還沒畢業,舉凡家中的油鹽米醬醋均由此支付。 竹筏翻了,筏上備用食物全沒了,不得已返航重頭再來。 五○年代,爸爸靠著祖父留下的遺產:一架竹筏,養活我們一家八口。小學畢業 那年的暑假,爸爸要我開始學划漿,因為沿岸的貨源日漸枯竭,必須依靠竹筏尋找更 充裕的貨源,起初站在筏上,浸滿海水的足踝,還要承受起伏不定的波浪,腳底就像 踩著雲朵一樣,全身沒有著力點,輕飄飄的東晃西晃站都站不穩。有時暈船,那股胡 椒拌酸醋一湧而出的味兒,令人受不了。偶遇瘋狗浪被捲入海水中,竹筏翻了,筏上 備用的食物全沒了,不得已返航從頭再來。 在收音機尚未普及的年代裡,欲知氣象只能靠早期的風向球,如有颱風警報風向 球的指針會顯示在紅線上。但往往颱風到了眼前才發現。有一次父子倆差點同時身葬 海底。不知老爸那裡學來的功夫,如要釣白帶魚就要用十五磅的釣魚絲,如要釣鱒、 鮭又換另一種漁具、魚鉤、魚餌。 因為家中經濟的壓力大,我和爸爸負責量產,媽媽負責販賣,我們就像便利超商 的連鎖店一樣密不可分。在理個和尚頭五毛錢、吃碗乾麵一塊錢的時代裡,我們一天 平均就有二百元左右的收入,算是滿不錯的行業。 禁不起消費者的期待與金錢誘惑在供不應求的情況下,我被迫放棄學業和老爸潛 入水中尋找更廣的貨源,尤其是龍蝦棲息的洞,據說發現一個龍蝦洞,裡面隱藏有數 不盡的寶藏。 老爸說龍蝦經年穴居在陰暗的岩洞,冬天又有冬眠的習慣,夏天才外出覓食,因 長期未見光,兩眼幾乎全盲,外出覓食全靠額角兩支長長的觸鬚嗅聞腥味重的食物, 這是牠們的習性。因此,老爸特別設計二十個只能進不能出的竹籠子,中央吊著一塊 沙魚肚,以守株待兔的方式甕中捉鱉誘捕,籠子上繫一條二百磅魚絲,海面上綁著一 個六吋浮筒或直接拴在竹筏上。使用這方法不多久沿海的龍蝦大量的落在我們手上, 而且全是生猛的活海鮮,全可做生魚片,賣的價錢又高,為我們家錦上添花。 安置竹籠途中若巧遇海膽,可說是上帝特別贈予的小費。海膽其貌不揚,但一般 識途老馬均特別喜歡,據說是天然威而鋼,生吃後不想找老婆的男人少之又少。至此 我發現原來賺錢並非難事,回到岸上還來不及把繩索繫好,便照例梳梳頭,照照隨身 攜帶的鏡子,為此經常被罵:「做貓要有貓尾。」 子曰唸成子日,引來哄堂大笑。 暑假過後,胡里胡塗的升上初中,記得上國文課時老師在講堂上喊破喉嚨:「子 曰。」進入夢鄉的我卻被老師叫起來罰照念一遍,睡眼惺忪的我一時驚慌,措手不及 ,真不知老師在說些什麼,所幸後排同學告訴我第幾頁第幾行,找到之後,臨急把「 子曰」唸成「子日」,弄得全班同學哄堂大笑。倒是後座同學狠狠的一拳驚醒夢中人 ,從此發憤讀書,僅利用星期假日上海去,這件事迄今仍令我沒齒難忘。 初中二年級時,鎮上的日本料理店多開了好幾家,均以生猛海鮮做號召,當然貨 源奇缺,因此我再度被迫休學。那時龍蝦三吃自始至終名列排行榜第一名,旗、鮪魚 生魚片次之,烤章魚排第三;在龍蝦的捕獲量逐漸減少時,而旗、鮪魚是深海魚類需 特殊的漁具與設備,所以不得不把目標轉移到章魚身上。 有一天我們潛入水中發現章魚窟,欣喜若狂,趕緊拿起魚槍準備射擊,第一槍擊 中一隻老章魚,其餘的在慌亂中想逃,臨走前群體向我們噴出大量煙幕彈,害我們一 度昏厥,差點嗆死。 醒來時全身軟綿綿的浮在水面,動彈不得,對於剛才那一幕還餘悸猶存,從此對 於章魚的訂單敬謝不敏。 一葉看似不起眼的扁舟,除了拉拔我們長大以外,還幫我們兄弟姊妹完成最起碼 的高中學業。五十年後的今天,舊地重遊,眼見默默繫在岸邊、佈滿苔蘚的竹筏,印 證歷盡滄桑歲月的記憶,「一朝春盡紅顏老」的感慨油然而生。 -- 一個人只有用心靈才能看得到真實的東西 而真正重要的東西不是眼睛可以看的到的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Sirius.bot.nt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