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自民國89年6月6日 聯合報 第36版]
[作者:劉韻詩]
端午香包 馨心相印
我珍藏的一些端午香包,因親人自製時縫入驅邪祈福的溫柔愛心,掛在身上,馨
香滿懷,初時的感動猶在心......
九二一大地震時,我們家四座巨型魚缸的水溢出近半,客廳頓成澤國,我也成為
「另類災民」──整夜在黑暗裡,在頻頻餘震中舀水抹地,身體上的疲累事小,最令
我心痛的是一箱珍藏多年的香包,全都「泡湯」了。
這些香包,鐫刻著我生命中最美的回憶,許多牽掛,許多感念,常因它的存在,
而觸景重生:
一串五彩絲線纏裹的粽子,由大而小,頂端最大的才如拇指指甲,最末一個纖小
如珍珠,卻是線條勻稱,玲瓏細緻。這是姥姥親手為我製作的,每次端視撫摩,總想
起姥姥戴著老花眼鏡,一絲一線,細心纏捆的身影。姥姥往生幾十年了,這串五彩粽
子依然淡香輕散,彷彿她不褪的愛,給我溫暖,讓我安心滿足。
有幾個猴子香包,只有小手指般大,紅衣紅帽,黑漆勾畫的黑眼睛、搧風耳、上
彎嘴角,點出一臉調皮討喜表情。它一手執絲線紮成的掃帚,一手抓個小畚箕──姥
姥說端午節是「九毒日之始」(過了端午,便入盛夏,百蟲滋生,病毒流行),小紅
猴兒是「掃毒猴」,請它將一年的邪毒霉氣全掃光;還要在端午節後第一個下雨天,
把「紅猴兒」丟到大門外雨水裡,讓一切災難疾苦隨水而逝,求個平安吉祥。
那麼精緻美麗的香包怎捨得丟棄?我便冒著大雨去撿,不但撿了自家的,還拾回
幾個別家的;雖被姥姥舅媽痛責,我還是小心地把它們藏在大人找不到的地方。後來
隨父母逃難,走過千山萬水,許多心愛的東西都弄丟了,這些猴子香包依然留在身邊
,留住許多童年純真的記憶。
母親也很愛縫製香包。每到端午節前,她便翻箱倒櫃,找出一些綢角碎緞,然後
一面哼著歌兒,一面剪剪縫縫;於是窗台屋角,陸續掛出一串串豔麗精緻的紅綠辣椒
、楊桃蓮霧、吉祥葫蘆......在濃濃粽香裡飄送些許檀馨。
母親手巧,她縫製的香包不但細緻精巧,而且維妙維肖,栩栩如生。遺憾的是她
生了一堆男孩,對這些「美的事物」視若無睹;這些美麗的香包,除了部分送給鄰居
好友,餘者都成為我的收藏品!
讀大學後,很少在家過端午節。到結婚前忽然想到以後再不能在父母身邊過節,
急忙請假回家。那個端午節,吃完母親特地為我準備的午宴,上火車前,母親給我一
個心形紅緞香包。裡面裝盛著母親親手抄寫的心經──母親是多不放心地讓我走入一
個陌生的家庭!她不能保護我時,只能寄望菩薩。
另一心形香包是出於女兒之手。那年剛從教職退休,準備去陪伴派駐北京的外子
。端午前夕,女兒給我個粉紅絲綢香包,內容物不是傳統的檀香,而是一撮泥土,下
端綴個滿盛清水的小玻璃瓶。她說:「相信台北的泥土、台北的水,會護佑您平安健
康。」裝了故鄉泥土的香包,不但伴我在北京住了兩年,還伴我平安走遍歐洲美澳和
南非。
還有個縐巴巴無精打采的香包,看來毫無留存價值,那可是在下我的作品。初中
一年級時,家政老師教縫香包,用來送給前方將士。無奈我心笨手拙,總縫不好(母
親在教育上一向堅持「三不主義:不打不罵不幫忙」,當然不會對我施以援手),最
後還是在家政老師半教半哄下,勉強完工。
那般不美麗的作品,只能留給自己欣賞。我珍藏起家政老師的耐心愛心;也是因
她的影響,讓我決定獻身教育。
「泡湯」的香包,雖走形變色,仍餘淡淡馨香,就如我心深處永不褪色的依戀眷
念。每次翻看,總不期然地萌生溫馨、感恩之情──想到我曾經擁有的溫柔愛心和關
懷,我實在是很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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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 個 生 命 的 成 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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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 獨 特 的 意 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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