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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專兵   在新兵訓練中心的第一天,班長就特別提醒我們。我們這一連全部都是「大專兵」, 而且是來自「台北市」的『大專兵』。   從小到大,總有無數的「標籤」跟著我,像是「老師的小孩」、「第一名」、「大學 生」、「台大的」、「碩士」...。在這些標籤底下倍感壓力,失去這些標籤卻倍感失落。 到後來,這些標籤底下的一些行為模式和價值觀,逐漸的內化成個人的行為模式和價值觀 。甚至再到後來,我總是已經意識不到這些標籤在作用,以為自己生來就是用這樣的價值 觀與行為模式在生活。   「大專兵」在軍中是有特殊意義的,他們多半「聰明」一點,不會像「一般兵」,一 個表格要講解半天才會填,甚至還有些連比較複雜的國字都不會寫。還有,「大專兵」比 較好管教,比較會察言觀色,配合各種要求和規定。「一般兵」就比較難管教,什麼樣的 行為都有可能發生。   但是,大專兵體能普遍都很差。我入伍前,最擔心的就是平日懶得運動的身體撐不住 。結果到了這個連上才發現我疏於鍛鍊的身體竟然只算中等偏差一點。連上的幹部更是在 接到我們這一梯兵以前,就降低對這一群「大專兵」在體能方面的期許。所以在這方面, 我竟然就這樣安穩地過關,應付了正常的訓練而沒有被「特訓」。   另外,最懂得「混水摸魚」的也是大專兵,就像上一次,我在「囚犯兩難」的那一篇 所談的。你總是隨時隨地可以在各種生活細節裡看得到投機取巧的人,尤其在一個全連都 是「高知識份子」的連隊裡。他們特別懂得逢迎諂媚、見縫就鑽。   這些都是班長、排長、連長等,長期經驗觀察歸納的結果。   有些時候,「大專兵」一詞具有一種正向價值的意涵。「這一梯都是大專兵,應該很 好帶」、「你們大專兵一定沒有問題。」、「大專兵下部隊都一定會被挑出來當幹部」.. ...。又有些時候,「大專兵」變成一種揶揄嘲弄、甚至責備要求的一種用語。「大專兵 連這個都不會!」「不要以為你們學歷高就囂張。」......。   軍隊的文化裡,學歷變成一種嚴明的階級劃分,卻又對學歷隱含著極度的敵意甚至顛 覆。即使可以從一些具體的現象,證明這些看法並非全然的是一種「偏見」(例如體能測 驗成績、填寫各種資料時的表現)。但是具體表現在生活中的意象,卻又有許多耐人尋味 的現象。   「軍隊」是整個社會環境的一部份,因此它不能自外於整體社會情境的影響,也就像 是「教育程度」對社會成員的影響。但是,「軍隊」也同時是一個封閉的環境,階級嚴明 ,擁有特殊的文化環境和思考模式。對於「外面」教育體系的意義,有屬於軍隊特有的詮 釋,甚至顛覆。   我在入伍以後,對於這一切的感覺特別深刻。   因為求學歷程的「坎坷」,所以比同樣應屆畢業的同學年齡更大。再加上因緣際會沒 有考預官,在這一梯次正常的義務役兵員當中顯得特別「老」。連上只有連長比我長一歲 ,其他所有的官士兵都要比我「青春年少」。   即使整個連都是大專兵,連上具有研究所學歷的也是極少數。新兵訓練第一天,我們 幾個就被特別叫起來「特別關心」一下。   但是,這是在軍隊裡,我從第一天就開始「忘記」自己的年齡和學歷。嚴格而且嚴肅 的班長,在我心裡產生一種「權威」的意象。我跟所有的新兵一樣,剃了一個接近光頭的 大平頭,穿著一樣的制服,一樣誠惶誠恐的配合一個口令、一個動作。連上個廁所都畢恭 畢敬的請示,吃飯時碗稍低於下巴,一樣會警覺地抬高手腕,深恐下一個被叫起來喝斥的 就是我。   甚至,我被這樣「權威」的意象左右,開始對這些排長、班長有一種類似「兄長」的 敬畏、仰賴(甚至逢迎?)。即使到現在(第三週),我因為某些因緣際會被連上的幹部 「廣為認識」,年齡和學歷這些社會條件,在我的人際關係裡產生許多微妙的變化。我仍 然留有這種「服從權威」的心態,甚至暗自提醒自己不能改變戒慎恐懼的態度,一來是希 望修持自己,去掉貢高我慢。二來,傲慢容易輕忽隨便,在軍隊的環境裏,輕忽隨便最容 易闖下大禍,鑄成大錯。   有一次,連上辦了個「肝膽相照」晚會,各班的班兵跟班長圍坐在一起吃零食、喝飲 料。我們的班長正好放假,和另外一個班併在一起進行。那個班長是負責連上的人事相關 業務的,從他處理事情的有條不紊裏,我總覺得他學歷不低、年齡不輕。   結果,「肝膽相照」以後一聊起來,他是68年次高職畢業的背景。說到這裏,我不禁 要讚歎軍隊的教育訓練,事實上是非常可能帶給人很重要的影響與成長,這是一個值得好 好觀察、探討的主題,有機會可以再進一步與大家分享。而這個班長在「肝膽相照」裏面 ,跟班兵一起搶零食、飲料,討論哪一種Game比較好玩。在那一刻,他放下了班長的威嚴 ,跟一群年齡相彷的班兵玩在一起。在那一刻,我突然感覺到,原來班長平日的威嚴是一 種沉重的負荷,他必須在一群班兵面前,保持著絕對的權威,而且是在一天24小時當中都 要隨時維持著這樣的權威與楷模。在營隊裏擔任過幹部的夥伴都知道,隨時在心理上以及 生活行為上都緊繃著一種精神文化,那種壓力和精神肉體上的疲累,是人生難遇的一種艱 難情境,也是成長的機會。   就是因為這樣,我敬佩這些班長、排長,在軍隊裏,我發自內心到行為的去配合他們 。從不去在意存在我們之間,來自世俗並且也在軍隊發酵的年齡、學歷的階級。   然而,我這樣的待人處世之道,可以說是在慈濟學到的。   在慈濟,所有的人都自然而然的學習到,決定一個人的價值,並不是你從社會上所學 習到的任何階級條件。在慈濟,不管學歷多高、財富多少、能力多強,都抵不過一個人在 散發大愛的光與熱時,那種生命的價值。因此,我們看到,在慈濟,新進的委員不論捐款 多少、能力多強、學歷多高,永遠對老委員抱持著一種尊敬與推崇,尤其是民國75年以前 ,敢於追隨 上人興建慈濟醫院的老委員。   慈青進入慈濟,既然要學習慈濟精神,就應該從放下身段、放下自身「高知識份子」 的驕矜,開始去學習。慈青容易因為被寵愛、被鼓勵展現年輕人的活力,甚至因為被期許 ,而因此自以為是。然而在慈濟,沒有人喝斥你,沒有人叫你站定立正敬禮說一百次「班 長好」。所以在慈青裏要學習敬重、放下身段,除了在生活當中用「心」去體會以外,更 需要夥伴們彼此的提醒。   在慈青八年的時間,這一方面的學習是一種刻骨銘心的成長歷程。一個人要放棄自己 的我執、我見,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以及我所知道的慈青學長,也大多數還在學習 著這樣的課題。尤其是過往(或即使到現在)桀驁不馴的我,學習這一個課題的過程,夾 雜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經驗。   暫時不談在慈青的心路歷程,今天我清清楚楚的看到,當我放下自己的身段與矜持, 不只在軍中得以明哲保身,更重要的是,我能因此從軍中特有的文化裏去體認、學習。不 致於因為自己的所知障和我執,在軍旅生活裏感到抑鬱、痛苦。   有一次,一個別班的弟兄拍拍我的肩膀:「你也是碩士生對不對?在這裏,心裏一定 很X對不對?只有在這個地方,才會讓大學、研究所畢業的,被這些高職畢業的班長管... ...。」我笑一笑,只能說:「看個人吧!」   心裡想著:「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專兵啊!」 定彬 2000.10.30 (打字:中正大學慈青 孫明煌、吳政憲)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ppp8.ee.nt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