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 仰
來到軍中，最困擾我以及我最有興趣的主題，就是「信仰」。
大致上，人的信仰決定一個人的價值與態度，價值與態度進一步的決定行為模式和內
涵。當然，真實的生活和這樣的邏輯有很大的出入，絕大多數的人不一定有堅定、完整的
信仰價值體系。即使有，現實生活的許多限制和人的習氣、慣性，都使得信仰與行為之間
有著無數的變數。
我想要表達的「信仰」，並不單指所謂的宗教的信仰，而是泛指一個人的宇宙觀與價
值觀。這麼說也許很模糊，簡單的說，在我們日常生活中，我們行為的動機以及做出選擇
的依據是什麼，那一套系統大致稱為每個人的信仰。
其實，絕大多數的時間裡，絕大多數的人並不會意識到自己的「信仰」是什麼。然而
如果在一個高密度集體行為的生活環境裡，一個強調共同信仰價值的團體中。個人不能避
免的會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去審視自己的「信仰」。
從慈濟到部隊，我的感受特別深刻。
在軍中，很多時候我會問自己：「為什麼？」當蹲在一個滿是銹泥的水管邊，用一把
小銼刀銼了兩個小時銹泥的時候，當練刺槍術，突刺以後挺舉十分鐘的時候，當一套運動
服，出操兩個多星期都沒洗，還要在洗澡以後穿上身的時候…。總之，軍隊裡有太多時候
讓我問：「為什麼我在這裡？」「為什麼我要這麼做？」「為什麼我要忍受這些？」我並
不是一個完全養尊處優的人，在慈青，很多次的營隊經驗的辛苦並不亞於軍中。但是在慈
濟，我總是甘之如飴；在軍中，我卻很難不去問「為什麼」。
不知道有多少前輩提醒，甚至警告過我。到軍中「不要想太多」可惜我就是無法自拔
的想，甚至還要想出個所以然來，我才能在軍中平安快了的度過一年十個月（兩個星期前
，我寫的「為什麼我要談軍中文化」，就是在談這種感覺）。尤其是一些熟悉我個性的一
些朋友更緊張地提醒我，絕對不能在軍隊裡針對思想教育的部分去爭辯，強調自己的思想
主見。
這些前輩和朋友真是太瞭解我了。
如果只是出操、勞動的辛苦勞累，我可以咬咬牙就過了，可以「不要想太多」。可是
軍隊精神教育裡所呈現的「信仰」在生活裡的種種印證，才是我真的難以調適面對的部分
。
軍隊裡，每個星期四固定是「莒光日」，那一天，大家不出操、不上課，整天坐在教
室裡（中山室）裡收看影帶，心得報告，再寫作心得。大家這一天都特別高興，因為不用
出操、勞動，只要坐在中山室裡面看電視就好。說真的，如果要我就只是乖乖的坐在那裡
看影帶，對我反而是一見極其痛苦的事，還不如去出操、勞動。要坐在那裡，「專心的」
長時間聆聽、觀看我其實不以為然的錄影帶內容，比任何體能訓練都來的辛苦。
但是到後來，我反而培養出一套上莒光日的方法，我反而更努力的去看那些節目，努
力去解讀為什麼要製作這些節目，傳達出的訊息以及訊息背後的意義是什麼，這些訊息以
什麼樣的方式在傳達，傳達的效果和影響又在哪裡。
結果，莒光日的上課變的很有趣，我興致高昂的參與。
可是還有一點不能克服，那就是莒光日一定會抽人上去發表心得並且要寫作心得。如
果我心不在焉的收看莒光日教學，其實就個主題隨口說說隨便寫寫，那實在是容易不過的
事。但是偏偏我就是想得這麼多，隨口說說、隨便寫寫，實在有違我的「本意」。可是，
有些「真心話」是不能說的，即使台灣社會已經非常開放，但是軍隊裡有些東西就偏偏還
是禁忌，碰觸了這些禁忌，即使還不至於「人間蒸發」，但一些「關愛」是免不了的。這
也是我的一些至交好友這麼擔心我的原因，擔心我一時口快闖了禍。
不過他們忘了，定彬今年27歲，不是17歲。
上個星期莒光日的課目主題是「砥礪忠貞志節，完成統一大業」。然後不但要寫心得
，更點中我上台心得分享。這下好了，我滿腦子都是對這題目的反思和質疑。
結果，我不慌不忙的上台，「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現代國家的興起與民族主義有高
度相關，十九世紀帝國主義可以說是第一個階段現代國家的形成，二十世紀以後反殖民地
主義又造成了第三世界國家的誕生。因此，我們可以看到，要維繫一個國家的興亡存續，
對民族文化的認同是不容或缺的，這就是『忠貞』最基本的形式與意涵。中華民族做為世
界最悠久的民族國家，就是對民族文化的「忠貞」概念比其他國家早熟了不知多少。今日
要談到統一的大課題，唯有回到中華民族精神文化的本質，以及砥礪我軍民忠貞的...。」
說完，台下響起如雷的掌聲，長官嘉許的點頭，心得寫作簿裡，班長的評語是「觀念
正確應保持」。
呃!...可是...這一段話真正的意思是，「民族主義」和「忠貞」，這種形成國家界
線和興起戰爭的源頭，應該讓他們留在二十世紀，進入二十一世紀的我們，應該予以揚棄
。
我不是教你詐，真的，只是請你容許我在軍中這個地方，保有一點用以自保的心機。
看到這一段，我想，也可以順道告訴我的朋友們，不用擔心，定彬懂得自保。只是因此讓
連上長官欣賞，沒事就叫我寫寫文章或是主持榮團會(註１)什麼的，倒是我意料之外。
為什麼我要談「莒光日」的經驗？我只是很有興趣，製作這些精神教材的人，真的知
道這些教材的內容意義是什麼嗎？更重要的是，他們自己相信嗎？他們自己真的奉為個人
信念嗎？再更重要的是，接受這些精神教育的國軍官兵自己相信嗎？
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我以及我所看到的，服義務役的役男，絕大多數不具有這樣的
信仰。因為不具有這樣的信仰，自始至終，我們都很難「完全的」成為「中華民國革命軍
人」。大家都是為了「義務」來到軍中「熬」一年十個月，盡了「義務」以後避之唯恐不
及。
很難不去問，那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當然，從軍不是沒有它的「附加價值」的，不但有，「附加價值」還很大，像是可以
接觸各式各樣、形形色色的人，學習與各種人相處。還有，部隊有很多知識技能，是一般
在外學習不到的，尤其如果擔任幹部，軍中領導統馭與處理各種業務的經驗，更是一種極
為難得的經驗。最後，軍中集體生活的經驗、規律、刻苦的生活方式，對現下浮華的年輕
人，可以說是一種很好的磨練。我還記得有一次跟一位資深慈濟人，談到慈誠隊的師伯為
什麼這麼有效率、有紀律的執行各項工作，從軍的經驗和養成功不可沒。
可是，「附加價值」始終「附加」的，我們總不能以「附加價值」做為最終的信念與
價值。如果「中華民國軍」是靠「附加價值」在招募入伍服役的官兵，一旦真的要為「主
義、領袖、國家、責任、榮譽」而戰，你覺得這樣的部隊真的能作戰嗎？
暫時放下國軍的部分不談，我們從這個角度來看慈青。前面談國軍的「附加價值」，
各位有沒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呢？我們甚至可以說，從軍的「附加價值」幾乎在參
與慈青的時候都有，不但有些方面有過之而無不及，更重要的是，完全沒有從軍的許多「
副作用」和「危險」。所以我們看到，慈青社的招生常常在強調「附加價值」，強調慈青
設有許多「活潑有趣」的活動和團康，可以認識全國甚至世界各地的慈青，可以有許多活
動的經驗、服務的經驗…。
那，我們的信仰呢？
慈青社常常避免談佛教的精神與教理、信仰與十戒等內涵。因為我們希望，不分宗教
信仰的同學都能有意願參與慈青。可是有時我們連靜思語、生活環保的落實、慈濟的團體
認同等信念，我們都不敢去強調、分享給初入社團的新生，深怕他們覺得慈青社無聊、規
定多、嚴肅。
結果，我們發現社團愈來愈難帶。為什麼社團會難帶呢？因為慈青社的幹部自己心裡
有一把尺，自己知道，自己也會去衡量，什麼叫做「慈濟精神」。結果慕「附加價值」進
入慈青社的伙伴，很難去要求，去帶另出真正的「慈濟精神」。時間久了，甚至連幹部自
己都會去懷疑，這把尺是不是一種包袱。如果不敢去懷疑「慈濟精神」的意義，結果轉而
懷疑自己的精神與能力。
結果，我們看到。近年來的慈青幹部都有人在問，為什麼我們要穿制服？為什麼我們
要強調十戒、靜思語？為什麼要回花蓮的營隊？...。這些問題不是不能問，相反的，作為
一個慈青學長，我很高興有伙伴提出問題，提出質疑絕對比一味盲從或陽奉陰違好得太多
了。但是問題是，當提出這些問題來的是幹部，以一種質疑、否定的預設態度提出問題來
，那麼我們的慈青真的出了一些問題了。
問題就在於我們的信仰是什麼？說得出來的，做不做得到？是不是真的深植在我們的
思想和生活當中？當我們對信念的堅持逐漸退卻，改以豐富的「附加價值」來取代，那麼
「慈青」還能叫做「慈青」嗎？這個時候，反而是作學長的想問問各位，那「慈青社」跟
其他的服務性社團有什麼不同呢？如果我們沒有對「慈濟精神」的要求和堅持，那麼「慈
青社」又何以叫做「慈青社」呢？
慈青社是一宗教性的社團還是服務性的社團，自從有慈青社以來，就是各校在問、在
探討的。 上人說，「宗」是人生的宗旨，「教」是生活的教育。如果慈青社從這個角度
去認知「宗教」，那麼慈青社就根本不必去迴避「慈青社是一個『宗教性』的社團」的這
個命題。可是慈青的幹部常常因為歷練不夠，總是「強調」慈青社「不強調」宗教的「限
制」，只要「有心」就好，並且認為自己這麼做是在開「善巧方便法門」。
殊不知「法門」的背後，慈青幹部有沒有真正的「法」給入社的伙伴，如果連「宗教
」都不明其義，「信仰都不堅定」，當然慈青社很難撐得下去。
不要把「宗教」和「信仰」看成社團發展的包袱和限制，那是慈青社的根基與本源，
更是社團招生發展的原動力。從 上人和師姑師伯的身上，我們尤其要學到這樣的堅持。
不論大陸賑災和國際賑災引起多少反對聲浪，不論龐大的志業與團體招致多少的流言反擊
， 上人與師姑師伯都不曾改變信念，身段柔軟但意志堅定的去面對。只要「信仰」堅定
，慈濟可以以各種形象、各種方法呈現，吸納各式各樣的成員進入慈濟。
軍隊的認同信仰問題，我只懂些皮毛，甚至連皮毛都沒有。而且我把既定的成見甚至
偏見，審視這個問題的資格還早。甚至在慈濟與慈青，「宗教」與「信仰」都是我要以一
生去思考與實踐的課題。但是在慈青的經驗裡，我有真切的經驗心得。如果你是一個初探
慈青的伙伴，不論是為了交朋友、增廣見聞、參與活動、做志工、等原因參與慈青的，歡
迎你們，你們的選擇是正確的。但是對於慈青的幹部來說，追求「宗教」與「信仰」的堅
定，並以此為基礎經營社團，是我們成為慈青幹部的本分事。
定彬 2000/11/4
註1：榮團會：榮譽團結會。軍中各連隊每個月召開的集體會議。
（打字：中正大學慈青 邱怡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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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 記
定彬目前即將結束新兵訓練，結訓之後，會到後勤學校的「彈藥補給士官班」受訓。順利
的話，再一個多月以後，就會在某個部隊的彈藥庫裏渡過餘下的兵旅生涯。所以，定彬請
大家目前「不要」再寄信到現在的地址（新竹關西郵政90732附140信箱）。
新的地址會在１１月下旬告訴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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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twbbs.org)
◆ From: ppp8.ee.nt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