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與容拭秋期望相反，細雨連下三日，陽光全被低垂烏雲遮得密密實
實，一絲也無。
心底雖急，然天象如此，容拭秋亦無可奈何。山路濕滑，他們走得更
慢了，而明熙蒼白的臉色始終未曾轉好，遂容拭秋總是跟在道士身旁，就
怕他突然倒下，但明熙依然撐著，神情靜定，甚至多次拒絕容拭秋伸出的
手，交談也少了，似乎連目光都極少交會。
面對明熙的刻意疏遠，容拭秋心知肚明，不欲他為難，便只默默地跟
隨身後，除了落雨淅瀝，山林間再也沒有其他聲音，唯心底各自忐忑，就
似雨落於地面時冒出的一絲淡霧，翻滾蒸騰，終歸是亂了。
就像眼前這一綹落在玄黑道袍上的髮，容拭秋知道明熙平日總是將黑
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整整齊齊地束於道冠之下，但如今……他想開口說些
什麼，伸出了手又放下，許是怕，明熙這幾日的眼神過深過冷，較之初遇
時更為孤絕，知道自己就是原因，他便不能探出手。
這一日，雨仍撲天蓋地的飄落，好似再也不會停了，可明熙加快了腳
步，容拭秋與寧清交換一個疑問的眼神，卻也只能緊緊跟上，他們穿出好
似無窮無盡的樹林，然古道石階依舊漫漫往山中鋪去，踏過階上的小水
窪、踩裂倒在雨中的芒花，明熙沒有休息，他一直往前走，容拭秋蹙起一
雙眉頭，不因渾身疲累，而是為道士的明顯反常。
幾步向前，容拭秋來到明熙身旁，還未開口，堪堪扶住道士搖擺身
軀，竟冷得就像這場不停的雨。
他驚呼：「道長？」
可明熙再也沒有反應，容拭秋驚慌的眼角卻描到一座古寺，他恍然，
這就是明熙的目的地，哪怕自己就要倒下，也要帶著他們走到這裡，沒有
遲疑，他一把背起明熙，咬著牙走到了門口，一個小和尚正要關起寺門，
看見他們便停了動作。
容拭秋已是喘得連話都說不清。「小師父……」
眉眼平淡的和尚平平靜靜拉開門。「佛門永為有緣人而啟，施主請
進。」
「多謝。」
寺極老，不大，內中僅有兩間廂房，容拭秋將明熙安置床上後也只能
坐在床沿揉肩喘氣，還是寧清幫著道士卸冠脫鞋，待容拭秋終於緩過氣
來，便伸手去探明熙額頭，方才背人時便覺道士渾身滾燙，如今一摸果然
燒得厲害。「我去打些水來。」
「我來吧，三少你在這兒看著道長。」寧清幾步便出了廂門，再回來
時已捧著盆清水。「這井水凍得咧，正好給道長退燒。」
那水果然冷得若要凍傷人的手，但容拭秋於盆中擰乾巾帕，並將之覆
上明熙額頭，道士已是燒得雙頰泛紅，渾身高溫並不因這一點冰涼而退，
容拭秋實是心急，一迭聲地喚：「寧清，包袱裡不是還有些陳御醫的丹藥
嗎？快拿來給我！」
見他模樣便知明熙病得厲害，小書僮不敢怠慢，趕忙的翻出藥瓶送到
容拭秋手上，拔出塞口紅布，容拭秋倒出一顆藥丹便要送入明熙口中，手
卻被不知何時醒來的道士一把抓住。
「道長？」
明熙微微地睜開眼睛，見丹藥卻只搖頭。
「道長，此藥來自京中御醫，我親身試過，藥效極佳，你高燒不退，
眼下又無處尋覓大夫，若當真病──」
不知為何，容拭秋本急如連珠的話突地停歇，明熙仍握住他手腕的指
緩緩鬆開，依舊滾燙的指尖在他腕上血脈處滑出二字，妖氣。
妖氣？容拭秋喃喃地唸了一遍，臉色竟現蒼白。「是我……是我。」
那日的事，容拭秋反覆記憶，每一感受皆似刻在心底，他記得，他見
那山魅眉眼若明熙，心間一瞬蕩漾後便人事不知，醒來時隱約感覺到女子
柔軟的唇覆上自己，他雖微睜著眼、有些知覺，但心神耗損若春水東流，
竟疲憊得連手指都無力抬起，後來、後來他倒在地上，耳邊分明聽得些聲
響卻依舊無法動彈，直到染著一抹豔紅的手指探到鼻前，他恍惚吸入一口
極濃極濃的牡丹芬芳，又如飲盡一罈女兒紅，連神思都迷醉起來。
當明熙將他扶起，宛如有什麼從道士溫暖的懷抱流向他四肢百骸，他
貪戀得緊，抬眼又見那雙總是冷淡的眼眸中一絲若隱若現的擔憂，他心處
迷障，晃悠悠只覺所有一切若仍在那青樓楚館、煙花重地般朦朧不清，只
有明熙的唇就在眼前，那麼近那麼近的，他便放肆地吻上了，明熙的氣息
如同那年小樓中玩笑下煮出的糖蜜酒，稠濃厚膩，他欲罷不能，恍惚間真
有什麼從那口中流過來滋養了他的精與神，可他的心卻……
如今想來，明熙便是從那之後病的，臉白得像雪，偏生又不斷下雨，
沒半點陽光給他。
「是我害的，道長，是我害的。」是他如山魅般吸取了明熙的精氣。
明熙仍是搖頭，又閉上了眼，容拭秋悶悶地收起藥丹，寧清接過藥
瓶，心底諸多疑惑怎麼也不敢問，只得轉身出房去張羅晚飯，廚房裡仍是
那個開門的小和尚，寧清幫著煮飯，順便打聽這寺廟的事，待他捧著菜飯
回到房裡時，他家三少還坐在床沿給道士換頭上的濕巾子。
「三少，吃飯吧。」
「你吃吧，我吃不下。」
小書僮靜靜地吃完晚餐，當真就撤下容拭秋的那份菜，可桌上的一碗
薑湯他卻怎麼也不肯放過去。「三少，你若病倒了，我可沒法照顧兩個
人！淋了這一路的雨，怎麼也得喝碗薑湯祛祛寒才好。」
經不起他嘮叨，容拭秋端過薑湯來一口一口的喝著，目光還是沒離開
明熙。「好了，你也累了，到隔壁廂房歇息吧，這兒有我就夠了。」
「三少……」
「快去睡，你說的沒錯，你若倒了，我也沒法照顧兩個人的。」放下
碗，容拭秋看著一臉擔心的寧清，不禁笑了一笑。「去吧。」
「明天換我照顧道長。」
「還怕輪不到你嗎？」
寧清關門之際，又抬頭對著容拭秋說道：「三少別擔心，道長不會有
事的。」
門輕輕閤上，誰也沒聽見容拭秋低低的一句話，即使是明熙，也未曾
於昏睡中聽聞這句誓言。
「我不會讓他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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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茶、一碗酒、一盞燈、一雙人。
墨鴆、宣玥倫、蕭沐非、君非凰、朱九郎、蕭令瑀、慕容玦、左涼玉，聯袂推薦。 XD
月名耽美番外集《舊時月》：http://blog.yam.com/moon3612/article/71417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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