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殘破古道的最頂端，明熙楞楞地看著眼前日升月落。
原先因他魔氣侵擾而逃竄的諸多生靈，時日久了也察覺出幾分詭異，
他們懷抱著一絲僥倖回到山中，並不以為自身的動作能瞞過那個魔，可魔
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仍是坐在那裡動也不動，就像一塊紋風不動的黑石。
生靈各有計算，既這魔未有恃強凌弱之舉動，看似也不打算據山為
王，他們便各自安家、繼續修練，偶爾抬頭望望坐在山頂的魔，見他仍是
老樣子便又縮頭回去，不少老妖倒是好奇，千般打聽才知原是個入魔的道
子，如今讓轉輪王一把鎖起，怕是鬧騰不出什麼了。
豈知，明熙雖無知無覺地坐在那兒，呼吸吐納卻依舊照著內化的玄天
道法運轉，白日面陽、黑夜臨月，不比人類尚須閤眼休息，縱是無心，他
竟是扎扎實實的修練了將近百年，加之他道心破碎時喉頭所凝一口鮮血，
經年累月鍛鍊之下，已不復當日幽然闇黑，反更精寒黝深。
偶爾，明熙無聲一嘆，那凝著血色暗紅的內丹便吞吐而出，光華璀璨
嚇得滿山精怪個個一驚一乍，可魔仍是坐在原處。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晝晝夜夜便這樣水流般悄然過去，只在每年最
後一片雪花飄然落地時，會聽見他低低地數。
「一百六十七年。」
「一百七十八年。」
「一百九十九年……」
轉眼間兩百年過去，滿山生靈早已習慣那魔的存在甚至聲音，有些甚
至不再怕他，山腳東邊的蝶精便曾大言不慚地說他就從那魔的頭上飛過去
了，也沒見他抬眸；半山腰百年老榕上還沒修成人形的翠鳥也嘰嘰喳喳的
附和，他們在山頂附近轉了兩天，魔還是魔。
山坳處那狐家也搬了回來，俊俏的胡郎君看看山頂一片黑，只說了聲
冤孽；眾妖咋舌，誰能比你一整胡家更妖孽了？
冤孽也好，妖孽也罷，總之百年來大家相安無事。
直到那一日。
大魔內丹總是令人垂涎，不單是替天行道的修道者，其他妖魔亦是，
此山中有一魔物的消息早傳了出去，且又不動如石，看起來就是個好欺負
的主，不知哪兒來的一大狼闖入山來，滿山生靈一方面躲避、一方面又好
奇，就想知道誰輸誰贏，妖類天性慣是服從弱肉強食的法則，若那魔輸
了，他們或許自狼口下分一杯羹，那魔勝了，他們仍舊相安無事。
惡狼吐出一地腥臊，夾雜血肉之氣味終於令明熙抬起眼來，狼精豈容
得他回過神，剎時便一頭撲上大張血口來咬他頸項。
自恃擁有八百年功力的狼不將這魔放在眼裡，只想這顆百年道行的內
丹便要手到擒來！
揚手拈訣，明熙所持法咒乃至手勢仍似道法，卻又非玄天道術，魔氣
如雷，聲聲劈落，直把那八百年道行的狼逼得無處可躲，明熙站起身，腳
上鎖鍊喀啦啦地隨著他滑下階梯，狼精見無處躲避，化作人身捉刀殺來，
明熙袖中僅只七顆明石，他取出其一拋擲而出，明石挾其冷然魔氛若電光
飛馳，竟瞬間封喉！
緩緩走下階梯，明熙一步一步走到倒地不起的狼精身前，前塵往事無
一不提醒他，精怪性本狡詐，他道門弟子與之誓不兩立，必傾力誅之……
如今他已非道子，可曾記得的他不會遺忘。
鎖鍊聲頓止，明熙立於狼精腹前，翻掌，五指凌空如爪，一顆灰亮內
丹破體而出，猶沾滿腥血。見那狼精八百年道行他如此輕易便手到擒來，
環視之眾妖不由屏氣凝神，暗怒那狼精給他們惹了個什麼樣的主，這下可
好，不知那魔是否醒轉準備大開殺戒了？
明熙仍是靜默，他知道附近有許多雙眼正看著自己，但他無暇顧及，
只楞楞看著手中的內丹。
二百年光陰磨損他近半感知，唯獨心口舊傷仍是隱隱地疼，每一處傷
疤裡都刻著容拭秋與他的誓言。
他曾說，待容拭秋轉世之後，他要完成他的心願，讓兩人相伴一生，
可人的一世如此短暫，兩百年對他而言都如白駒過隙，短短百年光陰怎麼
足夠？再者，他又怎能讓容拭秋嘗盡生老病死種種苦楚？
不，他再也不願和容拭秋分離，五百年的畫地為牢已經太久！
相思如蛆附骨，心房之中便是千丈深淵，他張口，卻痛得無法言說，
手上內丹兀自燦燦，一念之中，明熙突然醒悟。
他仍要等，轉輪王若言而有信，三百年後容拭秋便得轉生，屆時，自
己離了此囚後便天涯海角去尋，此後一心護著小小書生長大，等他笑靨如
記憶中模樣時……便讓他與自己一般成妖成魔，如此一來，他們便有無限
的時間。
永遠。
相依相伴。
迷障得解，明熙滿足一笑。
山中眾生靈皆察覺那魔不同了，每逢冬季雪落之前，他便拖著那條長
長鎖鍊滿山的走，喀啦啦地響著他也不怕，橫豎這山裡也沒半個妖精敢惹
他，有些初生之犢便悄悄跟著，好奇地看那魔做些什麼，這才發現他竟在
山中僻靜之處以血布陣，一時之間眾妖驚慌非常，可那陣法竟不是為他們
而布。
山中歲月又過百年，明熙本能已然熟知如何修練，他逆轉道法、另闢
旁門，吸取日月精華並潛心精修，他本天生異稟，又肯苦心鑽研，不多時
便以那狼精內丹煉得丹藥，但要將人類肉身轉為妖魔之體，亦絕非易事。
他思考許久，終於起身，走得多遠便是多遠，直到鎖鍊驟停，他便揚
指拈訣靜靜於山中布陣，再吐出己身內丹吸引妖魔搶奪，若有大妖被惑，
便結合陣法取其性命、奪其內丹。
如此，又是百年。
削去漫生長髮，明熙將之灑入爐中為引，復以心頭魔氣為火，待丹爐
冉生青煙，他方投進積累之無數妖魔內丹，傾盡精力以淬，煉丹之焰不允
許斷絕，然那一縷暗火憑依他魔氛而燃，繞成百年相思，最後輕煙化作一
股子紫灰色迷靄，沉甸甸若十里昏障、霧茫茫如三秋白露，濃重邪嬈，撲
天蓋地。
凡俗人們親眼見著，那滿生芒花之山被迷霧包圍。
霧中的一山生靈卻覺這煙甜絲絲的，彷彿到處飄浮著鮮活的生氣，何
其溫潤慷慨，一嗅一舔，竟似得魔氣滋養般，渾身又香又暖，幾乎醉了。
--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死生尚且不懼，何況入魔？
但原來，愛上一個人，便連三魂七魄也為他溫柔。
《應有數》DM：http://blog.yam.com/moon3612/article/76458775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36.231.73.113
※ 文章網址: http://www.ptt.cc/bbs/BB-Love/M.1409405845.A.B5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