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應有數 四十 （完）

[moon3612 (月名)]

　　
　　拜別了謝成與翠娘，易秋時一個人踏上了旅途，他知道自己該

去哪裡，只是不知道該走多久，也不清楚要走多遠？


　　但他必須去，雖然不知道是否真能找到他心尖上的那個人……

收拾行囊，易秋時走向記憶中那條開滿芒花的古道，穿州過省，當

他走到山腳下時，已是撲天蓋地的大雪紛飛，遠遠望去，家家戶戶

炊煙裊裊，已有些年節的氣味。


　　「小伙子，這樣的天氣你還是別入山了吧，這座山邪門得很，

所有人都是繞道走的。」


　　接過小二哥遞來的一包乾糧，易秋時笑著給了他些碎銀子。

「可我得去找個人。」


　　「這山裡哪還有人住啊？」


　　撐開傘，易秋時看向芒花深處。「我希望他在，又希望他不

在……」


　　他的聲音太輕，小二哥沒聽清，然他轉過頭去時，那冬日還要

入山的奇怪客人早已一步步走遠。
　　

　　四周極靜，易秋時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他走得很慢，畢竟

同前世一般，他仍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這樣想來，他輕輕地

笑了，卻還是很小心，畢竟已經沒有一個道士走在他身旁隨時扶上

一把，他若在這兒摔上一跤，不知大叫明熙的名字有沒有效？


　　易秋時想笑，可腳下每一步都是亂的，一如他之心緒。他仍是

易秋時，也是容拭秋，不同的記憶讓腦袋像是一池被攪亂的水，可

越是往深處看去，仍只有一個人的身影那般清晰。


　　「明熙。」一點聲音，水波般不斷盪開，猶如含著一顆不化的

糖，在舌上甜得發苦。「明熙。」


　　山中依舊寂靜，易秋時分明疲憊卻不曾停下腳步，他不想讓明

熙再多等上一時半刻！哪怕他根本不能確定明熙是否在此，只是天

下之大，他也無處追尋一個魔的蹤影。易秋時總想著，若明熙不

在，代表他當真放下自己，雲遊四海去了，這樣也未嘗不好……或

許屆時便換自己在這兒候著？


　　可若明熙仍在，又該是何等傷心？


　　眼前夕陽殘紅如血，易秋時吐出好幾口白煙，又緊緊拉住衣

衫，就怕一絲風灌了進來，舉目四望，他已站在古道頂端，他走了

太久太久、太累太累，一瞬間竟覺得黃昏色彩全然退去，他以為自

己將要暈倒，彷彿連地面都旋轉起來，四周也成一大片一大片的

黑。


　　跪坐在地面，易秋時再也忍受不了，他直接喊道：「明熙，你

出來！明熙，你出來！」


　　幾乎喊啞嗓子，過冷的空氣灌進他喉裡，迫得他嗆咳起來，裂

肺撕心，可他沒有放棄。「明熙！明熙，你出來！」


　　想起被一意孤行的明熙推出封印那瞬間，他也是這般大喊，這

都多少年過去了……他們為什麼還是這般毫無長進？「明熙，你出

來見我，我知道你在這裡！你出來見我……」


　　殘陽已落，天地最後一絲光線消散，易秋時實在沒有力氣再

喊，他便只是坐在古道上，半分下山的意思也沒有，隨著夜幕低

垂，他四周也越來越暗，黑水漫開一般，突然之間竟連呼吸都難，

他心口一窒，搖搖晃晃地起身，可當真暈得很，他一個後仰，猛然

摔進一道熟悉的玄黑袍袖之間。


　　渾身像給丟進沸水般的疼，他齜牙咧嘴，後又咬著下唇隱忍，

明熙將他扶正後便立刻退了開。自回到此處後，他再也不能控制自

己的魔氣，遂山中一空。


　　見自己前進一步，他便後退一步，易秋時著實氣惱，然看著他

那一身熟悉道袍，再想起這二十年他是如何守在自己身旁，心頭更

是說不出的五味雜陳，彷彿容拭秋的心意上又疊加了易秋時的心

意，滿得發疼！他一個大步向前，死命握住明熙的手！


　　魔氣鑽進他皮肉中，疼得連話都說不全，明熙意欲將他甩開，

易秋時卻死也不肯鬆手。


　　「放手，你想找死嗎？」


　　易秋時一愣，抬起的眼裡有著不可思議，分明仍疼，他卻扯開

難看的笑。「原來……原來你的聲音是這樣……」


　　「放手！」狠下心將人甩開，明熙又退了好幾步。「你走。」


　　「明熙，你就這麼待我？」


　　渾身一震，他怎麼可能忘記這句話，五百年前，容拭秋入封印

尋他時便是這般說的，只是那時書生面上是無奈的苦笑，如今卻是

深沉的悲傷。


　　「你便這般待我？」


　　再也無法忍受，明熙撲向他來，左爪狠狠扼住他的頸項。易秋

時倒在鬆軟雪地上，背後觸著雪的地方是凍，讓明熙碰著的地方則

是燒燙，看明熙黑髮盡散，瞳中依稀血光，他不是不怕，但比起

怕，他更難過。


　　明熙仍在掙扎，魔性本能說，是他自己送上門來；還有另一點

聲音微微細細，要他手上再用點力，毀了這具人類軀體，養起完整

人魂；或者，要他灰飛煙滅，他們誰都不用傷心了。


　　受魔氣影響，他的嗓音竟是嘶啞不清。「明熙……」


　　易秋時的頸子已有泛黑趨勢，一直緊緊咬著的下唇早滲出血

來，明熙伏下身，鮮血氣味讓他本性迷亂，可那一聲明熙硬生生敲

碎他的心，他鬆了手，又急速地退開，但易秋時怎能讓他如願，道

袍寬袖早牢牢攥在手中。


　　魔性與本心相互壓制，他再不能動彈。「不……我不會傷害

你……我不要……」


　　「你沒有傷害我，我知道你不會。」看著他毫無血色的臉龐及

一雙寫滿慌亂的眼，易秋時心疼得很，可也不敢再碰他，就怕當真

傷了自己，最後仍是明熙要傷心。「明熙，你看著我。」


　　魔沒有抬起頭，他甚至不曾讓易秋時碰到自己，除了那片衣

袖。


　　明明這麼想將這個人抱在懷裡，可為什麼……易秋時搖搖頭，

便只拉著他的衣袖低聲說：「我只願能待在你身邊，相伴一生。明

熙，我都記起來了、我真的都記起來了。」


　　彷彿回到過往，明熙再不肯開口，只是靜靜坐在那裡。


　　「明熙，你為何不肯信我？」


　　等了許久許久，易秋時才終於等來明熙的聲音，竟如一潭五百

年前的水，乾枯、凝滯。「執著相累……我已入魔，今生……不過

帶累你而已。」


　　易秋時一笑，惹得明熙抬眼來瞧。「你說你帶累我，那麼五百

年前又何嘗不是我帶累了你？」


　　明熙無法開口，好像說什麼都是錯。前世命數糾葛，豈是幾字

說得清楚？


　　「我只問你，可還記得我前世所言？」


　　見明熙揚起指，正如那胡倩倩般點向自己眉心，易秋時卻不閃

不懼，一雙明亮眼眸依舊直直地看著他。「我要待在你身邊，伴你

生生世世。」


　　「你不必如此……你應該過得更好。」


　　熟悉長指越來越接近，易秋時仍只是笑。「我仍是手無縛雞之

力，敵不過你，可明熙，我要你聽清楚，我不甘心如此！」


　　字字句句皆刺入明熙之心，鉤刮他深刻前塵的魔骨，易秋時的

眼……豈止是不甘心！明熙的指微微顫抖，竟再無法前進，最終仍

落回身旁。


　　「我不甘心如此！為何總是要你承擔一切……又是為何我竟無

法實現誓言，在你身邊護你周全！我不甘心，明熙，我真不甘

心！」


　　易秋時鬆開他的衣袖，撐起身子，雙手幾乎就要捧起明熙的

臉，卻還是隔著一點距離。「就像現在，我連碰你都會讓你傷

心……」


　　見著那雙眼的光芒迅速地黯淡下去，明熙心中一慌，伸出的手

卻急急停在半空，他們明明靠得那麼近，卻碰不得、觸不了！可他

曾說，絕不讓易秋時難過，他總是要完成他的願望。


　　掌間，乍現一顆丹藥。


　　易秋時幾乎是怕他反悔一般地奪去他手上藥丸，讓魔氣灼痛肌

膚也不管，卻還不敢貿然吞下，只等著明熙說話。


　　「若你後悔……」


　　沒等他說完，易秋時便笑著將藥塞入口中，復而緊緊握住明熙

的手，那藥猶如一塊寒冰滑入他咽喉，每一處皆絲絲成凍，全身都

疼，他卻安心倒入魔的懷中。
　　

　　醒轉之時，易秋時沒有動，明熙仍舊抱著他，手指輕緩地在他

面上滑動，哪怕魔氣沾染，他已不再疼痛，這般想著，他便勾起唇

角。


　　「你……」


　　坐起身，易秋時將明熙緊緊抱入懷裡，幾乎將他揉進自己胸

口，然後輕輕一嘆，但覺長久以來的鬱悶全數消散，竟是無比踏

實，走過了那麼久那麼多，終於能將這個人好好抱在懷裡。


　　不等明熙開口，他便吻上那雙欲說還休的唇，魔的手是冷的、

唇也是，可卻在不斷的不斷的糾纏中凝成一把火，雪落了便融。啃

咬吸吮、溫溫磨磨，等了太久，好似怎麼吻也不夠，易秋時喃喃著

他的名字，並察覺一個秋字被含在彼此的唇間，易秋時笑意更深，

吻亦越復溫柔，他喜歡明熙的喘息聲、喜歡他的手勾著自己的脖

頸、喜歡他生澀卻又與自己激烈糾纏的舌，這個人的每一處他都喜

歡得緊，這般用力抱著還是怕失去。


　　與他額頭相抵，靠得那麼近了，才終於有一點點安心。因吻而

激烈的氣息緩緩平靜，一絲一絲地吹拂在彼此面上，也吹入心間，

於是，心頭便滿是對方的氣味，並染著自己的，如此，竟也覺得那

般滿足。


　　「明熙……你定不知我現在有多歡喜。」


　　被喚著的人低聲地笑了起來。五百年來，他頭一次這般輕輕地

笑。


　　「從今以後，我要與你並肩同行。」十指相扣，緊緊纏纏，將

兩人的手壓在自己心上，易秋時低沉嗓音便是誓言。「生生世世、

百年千年，有你，便有我。」


　　明熙緊閉雙眸，但覺那字字句句叩上心頭，魔心張揚狂喜，風

雪更亂，但他仍將書生護得極是周全，毫髮不亂，他想，無論時光

如何長流，他都將這般護著這個人。


　　輪迴流轉，隨緣生滅，命有定數，天道如此……然許在五百年

前，他二人便注定要走到這一步，即便不是，那又如何？


　　相視一笑，易秋時與明熙並肩向前走去。前世，他們尚未得見

古道盡頭風光，今生，他們牽著彼此的手，春夏秋冬、地北天南，

亦不近不遠。
　　


　　生生世世，歲歲年年。哪怕人事變遷、滄海桑田。


　　手猶牽，一任海角天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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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各位一路相伴。
希望是個美好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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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死生尚且不懼，何況入魔？
但原來，愛上一個人，便連三魂七魄也為他溫柔。


《應有數》DM：http://blog.yam.com/moon3612/article/764587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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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moon3612 (61.228.3.195), 10/11/2014 21:15:39
推 godparticle: 恭喜完結！！
推 vichy4ac: 兩人終於在一起了～請問會有番外嗎？
推 Maplelight: 太好了 還好有狐狸 不然兩邊應該都會bad end
→ Maplelight: 即使易有絕好的命格又能如何
→ Maplelight: 恭喜完結！是令人感動又美好的故事～＊
推 changed5: 恭喜完結～！！
推 goodhuiyo27: 恭喜完結~~~
推 likehusky: 能在一起真是太好了啊~~敲番外!
推 vivio625: 真是太好了(拭淚)
推 sds0331: 終於在一起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