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rasia (海晏天青)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新生 6
時間Thu Dec 11 10:22:52 2014
Chapter 6
在努泰爾大陸,通過傭兵公會發布的任務可以分成三種形式和四種類別。
三種形式,分別是公開、招募和委託。「公開」代表任務對所有傭兵開放,發布者和
傭兵之間不必另訂契約;「招募」則顧名思義,發布者會列出任務的類型和對雇傭者的需
求,讓有興趣且符合條件的傭兵前往登記,並在評估篩選後與對方定下正式的僱傭契約。
最後一種「委託」則多是私底下進行,通常是難度較高或較有針對性的任務,發布者心底
也對完成任務的人選──多半是那些頗負盛名的高手──有了腹案,只是委託傭兵公會作
為中介和擔保。
四種類別,則是探索、護衛、懸賞和其他。「探索」針對的通常是遺跡或秘境,發布
的機會較少,但往往一出現就聲勢浩大;「護衛」則又可細分為對人或對物兩種,委託方
式則有計時或計趟,是傭兵任務裡的大宗。「懸賞」一般分為人──通常是罪犯──或物
,大多以「公開」的形式長期發布;最後的「其他」則是各種不包括在上述範圍內的任務
委託。
伊恩.蘭尼斯特作為九級高階治癒師兼煉金匠師,一旦認真打出名號來,各種專業性
委託絕對會讓他接到手軟;但他這次完全是為了艾提安才會註冊成為傭兵,當然不可能做
出這種喧賓奪主的舉動來。所以他乾脆另外去考了個五級的法師工會認證,和艾提安組成
了標準的傭兵小隊配置。
兩人對外都是五級的實力,雖然是新手,但對一些任務的發布者來說也足夠有吸引力
了。所以登記好小隊資料當天,兩人就接到了一個護衛任務,內容是從鄰近的商業之都凱
莫奇護送奇萊商會的一批貨品到梵頓中部的大城盧多瓦去。
透過傭兵公會發布的任務,內容都有經過公會方面的查核驗證,一般不會出現雇主謊
報低報任務標的價值的情況,自然減少了許多不確定性。此外,這次的雇主奇萊商會在大
陸上也頗有些名氣。雖然因為經營項目以各地的特產雜貨為主,走的是薄利多銷的路線,
財力上不像某些專營或暴利行業的商會那樣雄厚,但相對地風險也小上許多,在努泰爾大
陸上也算是頗有信譽的老字號了。
這次的任務標的是塞姆爾帝國的織品,算是稍微高價一些的日用品,頗受梵頓、法蘭
等國的貴族階層歡迎。也因此,奇萊商會除了自家平均實力在二、三級左右的護衛隊之外
,還另外聘請了艾提安和伊恩這兩個「物廉價美」的中階職業者。雖然任務報酬相對於兩
人的職業等級有些偏低,但考慮到兩人是徹徹底底的菜鳥、這趟任務的難度也確實不高,
整體來說還是稱得上「公道」的。
奇萊商會負責此次運貨的領隊和護衛隊都相當有眼色。或許是看出了兩個年輕人日後
都大有前途,一路上一直表現得相當客氣而且尊重,不僅對於兩人的疑惑有問必答、也不
吝和他們分享一些商隊在外行路的知識和經驗。如果不是商隊進入梵頓邊境前遭遇了一次
打劫,這趟旅程甚至可以說是十分愜意的。
出手打劫的是一幫長年混跡於邊境的流匪。這幫匪徒對目標的挑選一向相當謹慎,專
門找那種貨物價值較高、卻又不會讓他們惹來殺身之禍的商隊下手。本來他們不會冒險去
碰有兩個五級高手護衛的隊伍的;但一來奇萊商會這次的貨物確實讓他們動心、二來讓他
們有所顧忌的兩個「五級高手」又都是才剛註冊成為傭兵的菜鳥,領頭人考慮了一陣子,
最後還是在利益的驅使下動了手。
這個時候,就不得不讚美一下奇萊商會領隊的先見之明和慧眼了。
艾提安和伊恩表面上的職業等階雖然都只有五級,但前者單論武技水平已經達到七級
、綜合實力約在六級左右;後者則是實實在在的九級治癒師,精神力方面當然也是九級法
師的水準,就算用的是五階的攻擊法術,殺傷力也遠遠不是一般五級法師可以比擬的;就
算實戰經驗不足,實力的差距多少也可以彌補一些了。更何況洛瑞安邦立大學魔武學院的
訓練確實非同凡響、艾提安的狠勁也相當嚇人?
商會的護衛隊以防守、保護貨物為主;艾提安和伊恩則作為攻擊主力迎戰流匪。在彼
此各司其職且互不掣肘的情況下,儘管雙方配合有限,商隊依然以相對小──己方重傷一
人、輕傷數人──的代價成功擊退了來犯的匪徒,有驚無險地度過了這一劫。
更讓領隊開心的是:本來商隊經過一波襲擊,實力多少有所下降、重傷員的處置更要
讓他費上不少腦筋;沒想到那位掛著「五級法師」頭銜的青年不只攻擊起來相當犀利,治
癒術更是好到嚇人,竟然將所有的傷員都一口氣治好了!看那位「五級法師」施展治癒法
術時駕輕就熟、舉重若輕的模樣,說他是高階治癒師都不會有人懷疑。
不過這位領隊看人的眼力一流,做人也相當識趣。看到法師閣下只是出於責任感而救
人,並不想拿自己治癒師的身分做宣傳接任務,他便要求手下的伙計和護衛們在其他商隊
來探聽時不要提起治療的事,只要強調兩人優秀的應變能力和實力就好;私底下則作主增
加了給兩人的酬金,並在到達目的地盧多瓦城後於當地的商聯晚會上幫兩人小小做了個宣
傳。
奇萊商會本來就是老字號,這位領隊在商界的名聲又相當不錯,經過他的熱心推廣,
在旅店裡稍作休息的兩人連盧多瓦城的傭兵公會都不用去,新任務就已經自己找上了門。
這次的雇主是以販售高品質香精、花水跟肥皂聞名的仙黛兒商會。因為香精的提煉需
要仰賴施法者的協助,價位一直居高不下,算是大陸上少數既不是煉金器具、也與魔法或
鬥氣的修練無關的奢侈品。而雇主的要求,就是護送他和今年新產品的樣本到凱莫奇去參
加每年夏末秋初都會舉行的秋季採購會。
本來以傭兵公會評估的貨品價值,這一趟光靠兩個五級職業者護衛是有些風險的。但
凱莫奇的秋季採購會是商界每年兩大盛會之一;而盧多瓦作為梵頓中部的運輸重鎮,途經
此地或由此出發前往凱莫奇的商隊又相當地多,大部分──仙黛兒商會也是其中一個──
都會出於安全考量結伴同行。在這種情況下,旅途的安全性提高不少,對護衛實力的要求
也就沒有那麼苛刻了。
當然,出於安全起見,艾提安還是在和伊恩商量過,並且確認貨物是裝載在雇主的隨
身空間物品裡、雇主本身也和空間物品有精神印記綁定後,才和雇主一起到傭兵公會進行
登記,正式接下了這個任務。
為了配合大隊伍的啟程時間,兩人雖然已經完成了任務登記,正式啟程卻還要到三天
以後。想到這一趟走來、艾提安對於外界事物的種種好奇──儘管褐髮少年總是努力裝作
若無其事的樣子──伊恩索性對本來想留在旅店進行路程情報分析的心上人提出了邀請,
希望他暫時放下手裡的資料,一起在盧多瓦城裡走一走、看一看。
「盧多瓦是梵頓的第三大城,也是梵頓內陸的運輸重鎮。除了國都德拉夏爾之外,盧
多瓦算是梵頓各地的物產最齊全的地方,就連第二大城──港都穆錫也比不上。」
男人解釋的語氣一本正經、表情也是一如既往的嚴肅平板;但一雙筆直凝視著面前少
年的灰藍色眼眸,卻已再清晰不過地流露了絲絲寄盼:
「我在想……既然距離啟程還有兩三天的空檔……也許你有興趣到市集裡逛一逛?」
說到這裡,他微微頓了下,隨即像是想起什麼般語氣一轉、有些急迫地解釋道:
「不是約會,只是一起出去看看而已……單純的。」
「……如果你不強調,我本來不會想到那裡去的。」
放下了手裡從傭兵公會買來的資料,艾提安邊說著邊似笑非笑地抬起了眼,卻在視線
相對的瞬間被男人過分認真而滿載期待的眼神閃了下,一瞬間對自己剛才略帶揶揄的口吻
萌生了些許罪惡感。
「你……很想去?」
短暫的停頓後,他有些遲疑地開了口;而回應的,是學院主席相當自然的一個頷首:
「畢竟是另一個國家、另一個城市──任務開始就不能像現在這樣自在了。」
「……也是。」
也許是被對方口中的「自在」打了動,艾提安瞥了眼手裡的資料,心底的天秤已經悄
悄從「留下來繼續奮鬥」改往「出去走走」的方向傾斜:
「我本來還想用多出來的時間多了解一下這次行程的情況和凱莫奇的秋季採購會。」
「紙面上的資料畢竟不是全部。」
伊恩的觀察力和細心在這個時候體現得尤其明顯。明白心上人的掙扎,他聰明的腦袋
馬上就給出了合適的台階:
「盧多瓦聚集了很多來自各地準備前往凱莫奇的商人,或許你可以從他們口中得到有
別於紙本資料的情報。」
「……那我們出去吧。等我換個衣服。」
明白對方的體貼,艾提安也沒有再矯情什麼,點點頭接受了同伴的邀請。
──待在旅店裡的時候,因為同住一房的是被他歸納在「可信」範圍的伊恩,少年通
常是一件寬鬆的襯衣和一條輕軟舒適的短褲了事;學院主席則是嚴嚴實實地穿著法蘭傳統
的立領長袍搭配直筒褲,如果將布料從素色的親膚棉綢換成繡著華麗紋樣的織錦,就算出
席正式場合都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因為不想顯得太過扭捏,艾提安換衣服的時候頂多也就是稍微轉過身而已,一般不會
刻意避開伊恩;但後者第一次看見少年的裸背,就被那無瑕的肌膚和隱約可看見蝴蝶骨形
狀的優美線條激出了鼻血,以至於他明明知道有「福利」,卻都還是在同伴換衣服的時候
自發地別過頭,努力強迫自己不去回憶那一天意外瞥見的「美景」、不去想像此刻的艾提
安是如何的誘人和美麗。
但他不知道的是:每每像這樣同住在旅店裡的時候,褐髮少年總會半是慶幸半是可惜
,對於學院主席徹底隱藏了那副好身材的室內穿著。
伊恩的「正職」雖然是九級治癒師兼煉金匠師,但他的身體狀態卻維持得相當不錯。
即便單比力氣並不如有鬥氣加持的艾提安,但以身材來說,學院主席卻是相當「有料」的
。不論是寬闊挺拔的肩背、肌理分明的雙臂和腹肌,還是緊實有力的臀部和大腿,每一分
線條都如同伊恩的相貌那樣俐落、陽剛卻又不過分發達,導致艾提安時不時會在對方做出
某些動作時想入非非,往往要靠著過人的隱忍才得以勉強掩飾下來。
每當這種時候,艾提安都會想,自己當時是不是不應該答應伊恩的請求。
確實,有學院主席的陪伴,他的暑期體驗進行得相當順利,不僅成功接到了合適的任
務,也不必防備隨行的同伴是否另有目的,彼此的配合也相當不錯……問題是,彼此越是
熟悉,他心底那條一度跨過的界線,就維持得越發艱難。
就像現在。
換好衣服後,褐髮少年回過頭,最先望見的,就是伊恩.蘭尼斯特過分老實地背對著
他的身影。嚴謹認真的性格讓男人的肩背無論何時都是那麼樣的挺拔、厚實,導致艾提安
明明是打算出聲告訴對方自己已經好了,但這一刻充斥他整個腦海的,卻是從背後擁抱住
對方、將腦袋枕在對方背上的念頭。
艾提安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心裡的陰霾,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仍舊沒有勇氣交付信任
;但在這種無法承諾、無法付出的情況下,他卻依然難以自禁地渴求著對方的溫暖、親近
與體貼,所以才無法拒絕伊恩的種種要求。
從表面上來看,是他出於不忍所以答應對方;但實際的狀況,卻是伊恩看出了他想要
的、渴望的,然後以「請求」為名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好讓無法直說出口的他得以如願
。
伊恩的體貼,在彼此成為「同伴」的一個月後到達了一個讓艾提安有些心驚,卻完全
無法拒絕的地步。
他不知道這種被人放在心上小心呵護、在意的感覺會讓他沉淪到什麼地步。但和面對
阿德里安的時候不同的是:真正與宿友建立信賴關係之後,他就能夠將自己的過去說出口
了;然而面對伊恩,他心底的好感越是往更深刻的情愫偏移,那些事,就越難以傾訴、面
對。
他一直覺得自己活得無愧於心,不提起過去只是不想提;但與伊恩之間日益曖昧的關
係,卻讓他意識到他終究還是在意、還是……自卑的,對於那些過往。
即使明白伊恩.蘭尼斯特不是那樣的人,他卻還是會害怕自己現在所感受到的這些美
好與珍視,會在對方知曉自己過去的事情後消失無蹤。
他害怕背叛、不想受到傷害,所以一直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與人之間的距離;卻沒有想
到即使他堅持著不讓彼此的關係有所進展,伊恩在他心底的親近程度,卻已經達到能夠傷
害到他的地步了。
而艾提安卻怪不了任何人。
看著面前大方地用後背對著自己的男人,少年不知道怎麼地想起了傭兵界常聽到的那
句「我把我的後背交給你了」,心情一時又更複雜了許多。
但他的自制力終究非同凡響。所以眨了眨眼藏住眸底些許澀然後,少年雙唇輕啟,用
再自然不過的語調招呼道:
「我換好了。走吧。」
「嗯。」
聽到他出聲,伊恩這才回過頭,帶著難以掩飾歡欣的目光和少年一起離開了旅店。
──對伊恩.蘭尼斯特來說,那一天接受溫斯特劍聖的建議追到伊洛瓦底去,大概是
他這輩子僅次於來洛瑞安讀書的聰明決定了。
在洛瑞安的時候,作為鄰居的他和艾提安碰面的機會雖然不少,彼此對對方也都頗為
熟悉;但這種熟悉,和朝夕相處、天天吃一起睡一起的熟悉還是完全不同的。
熟悉對方的步調、了解對方的習慣,然後一點一點地彼此磨合、適應……像這樣一個
月過下來,儘管因為任務的緣故、兩人真正談得上獨處的機會並不多,但在伊恩看來,彼
此的關係和相處模式,卻都有了相當顯著的進展。
最為直觀的改變,體現在艾提安對他的稱呼上。
儘管在同意與對方結伴而行的那個早晨,褐髮少年就已經被趕鴨子上架地同樣接受了
改換稱呼的要求;但在一開始,艾提安其實是喊他喊得相當艱難的──「蘭恩」、「蘭伊
恩」、「蘭尼伊恩」、「蘭尼斯恩」之類的、各種奇奇怪怪的組合都沒少出現過──往往
都是習慣性地開了個頭,然後才在他半是懇求半是哀怨的視線攻擊下硬生生改了過來。
直到現在,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下來,一開始對於喊「伊恩」還會有些遲疑的艾提安,
現在已經能夠很自然地直接喊他的名字了。
除了這一點,其他能稱得上改變的,就是一些生活上的小細節了。
──還在洛瑞安的時候,伊恩看到的是艾提安的認真、勤奮、獨立,和眼底對於既定
目標的強烈意志與決心。但將近一個月的同行後,伊恩看到的,卻更多是以往不曾留意、
但一旦發覺,就格外讓人在意──或者說心疼──的小細節。
像是對於外界事物的好奇、不經意流露的貴族做派、隱藏在得體應對之下的防備與疑
心,和種種刻意降低自身存在感的舉動。
在伊恩看來,很多時候,艾提安甚至可以說是相當矛盾的。
少年一方面想要活得光明正大、坦然無懼,一方面卻又被伊恩目前所未知的過往牽引
綑綁;想要徹底抹去自己身上的某些部份,卻又茫然於這些「部份」是否真的亟需擺脫,
還是乾脆地接納那些成為自己的一部份。
多數的時候,艾提安都能夠很理智地去判斷怎樣的作法對自己才是最有利的,從而按
部就班地行動;但極少數的時候,少年也會被周遭的環境所觸動、影響,從而格外抗拒自
己身上那些來自於「過往」的特質。
伊恩想,艾提安明明對他非同一般、卻偏偏不肯接受他的原因,或許就和這些矛盾的
舉動如出一轍。
──褐髮少年的心裡有一根刺。對於這根刺,儘管少年一直表現得勇於面對、並且俯
仰無愧;但刺扎在身上、扎在心裡的痛,卻仍從許多層面影響了少年的行為和決定。
所以艾提安掙扎、迷惘、惶然,卻用那種堅忍強韌的外層將這些情緒通通包裹了住;
唯有在熟睡的時候,才會稍稍露出些端倪來。
伊恩一向是個很有耐心的人。他雖然焦急、雖然心疼、雖然難過,卻很清楚自己最該
做的是守護、陪伴與等待。也許他們名義上的關係會裹足不前,但對他來說,但凡自己的
存在能夠讓艾提安高興一點點,就已經足夠讓人雀躍了。
便懷著這樣的心情,伊恩陪著艾提安在盧多瓦城裡四處走走看看,花了大半天的時間
將城西的商業街和城東的集市分別逛了個遍。
城西的商業街是固定舖面。除了個別盧多瓦當地的特色店鋪之外,其他大多是在梵頓
、甚至在整個努泰爾大陸都頗有名氣的大商號,販售的商品琳瑯滿目,從基本的日常生活
用品到高價位的煉金道具都有,種類相當齊全。
會在商業街駐足的一般都是從外地城鎮來到盧多瓦的遊客或商人,因為像是顯影晶石
之類的奢侈品,往往只有在盧多瓦這種規模的城市才買得到。但對伊恩和艾提安來說,這
些商品洛瑞安都有,價格上也沒有明顯的差距,讓人連隨便逛一下都沒什麼勁。所以兩人
大多將時間耗在了盧多瓦當地的特產店裡;逛完之後就直接移步到了城市另一側的夏季集
市。
不同於商業街的固定舖面,城東在沒有市集舉行的時候就只是一片普通的廣場而已。
一般是三天一小集、五天一大集,每季另有一個為時七天的大型集市,大多選在特殊節日
前後舉行。
盧多瓦頗具優勢的地理位置讓「她」成為了梵頓中部的運輸重鎮。有意前往凱莫奇參
加秋季採購會的梵頓商人大多會在七、八月之間提前來到這座城市,一方面事先探探風向
、了解一下各地的同行這兩季有什麼進展;一方面也結伴旅行,盡可能減低旅途上可能遭
遇的各種風險。這種幾乎已經是例行公事的集會讓盧多瓦官方乾脆將夏季集市定在了這個
時段,讓來到盧多瓦的客商們能夠擁有最多的選擇、也能夠在前往凱莫奇之前有個小賺一
筆的機會。
相較於商業街的乏善可陳──對艾提安和伊恩來說──集市裡賣的東西就有變化多了
。有茶葉、香料、秘製燻肉、特製果醬之類的食材;也有竹器、漆器、琉璃、織品等各式
各樣的手工藝品。再加上那些裝在特製保存盒裡的名貴果蔬和高級藥材,和標明各種效用
的煉金藥劑,雖然真正稱得上「高級貨」的商品只有到了秋季採購會才見得著,但一些手
工藝品的精巧構思和煉金藥劑的奇思妙想,卻還是讓出來見世面的艾提安大開眼界、更讓
身為煉金匠師的伊恩得到了很多的靈感啟發。
──事實上,儘管他一直覺得自己是陪艾提安出來散散心、逛一逛的,但自從來到了
城東的集市、看到各式各樣與煉金搆得上邊的有趣產品後,對自己的「專業」頗為狂熱的
伊恩.蘭尼斯特煉金匠師閣下就怎麼也挪不開眼了。
煉金術雖然是個燒錢的行業,但只要能混出名頭,這個行業來錢的速度也同樣驚人─
─像伊恩這樣的煉金匠師,偶爾接一單委託,不只可以拿到鉅額的勞務報酬、還可以獲得
不少稀有的煉金材料;更別提他在洛瑞安邦立大學煉金學院任教,只要不玩過頭,想做些
奇奇怪怪的實驗和研究根本不需要花自己的錢,自然有學校幫他買單了。
伊恩身家豐厚,花起錢來當然也不會手軟。明明是以「傭兵」的身分來到盧多瓦的,
出手大方的程度卻絲毫不比周遭來自梵頓各地的客商差──那種「買買買」的架式讓第一
次看到對方這一面的艾提安都有些傻眼;卻又在短暫的驚詫之後,對這樣學院主席萌生了
一種近似於憐愛的感覺。
──就像那一晚,他在對方房間裡看到那顆「大球」的心境。
所以艾提安不僅沒有阻止對方,還乾脆加入戰局、幫只曉得詢價付款的同伴談起了價
來。優秀的分析能力讓他得以將這些商人的心理價位探得八九不離十,讓伊恩省下了無謂
的花費、還多了不少額外贈送的添頭。
但也因為學院主席的狂熱,等到他終於買得差不多的時候,天邊都已染上了薄薄的暮
色……意識到自己都做了些什麼,終於冷靜下來的伊恩不禁有些沮喪。雖然俊美的面龐依
舊很難看出明顯的情緒起伏,灰藍色的眸底卻已浮現了幾分黯然。
「抱歉。」
沒等少年出聲,英俊的男人就有些垂頭喪氣地開了口,「明明說好陪你出來約……嗚
、探聽消息的,結果一不小心就……」
「……沒關係。」
男人明顯帶著自責的表情讓艾提安看得心底一陣柔軟,一瞬間甚至想抬手摸摸對方的
腦袋,卻因顧忌著眼前的場合和彼此的身高差而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看到平常一板一眼、嚴肅認真的學院主席閣下也有這一面,對我來說就值得了。」
少年會這麼說,主要是不希望性格認真的伊恩為此感到自責。但這種輕鬆中帶著點揶
揄的親暱口吻聽在伊恩耳裡,「攻擊力」卻與真正的情話相差無幾,以至於男人俊美的面
龐瞬間一路紅到了耳根;而方才籠罩著那雙灰藍色眼眸的幾分黯然,也在下一刻被交錯著
歡欣與驚喜的灼亮所取代。
──很難怪伊恩反應這麼強烈。他雖然感覺得出艾提安對自己的好感和在意,也一直
深信自己遲早能夠拔除對方心底的刺、挪去「過去」在少年身心上留下的創痛,但從界線
分明的艾提安口中得到這種接近於調情──至少他是這麼認為的──的話語,對他來說卻
是實實在在的第一次。
所以儘管少年在看到他過分閃亮的眼神後立時意識到了自己話語中的曖昧、並因為這
樣瞬間收起了唇角微微綻開的笑意,也完全掩蓋不了伊恩此刻的好心情。尤其發覺艾提安
不只眼底帶著幾絲懊惱、連半掩在深褐色長髮之下的耳朵都有些發紅後,學院主席雖然禮
貌地不曾揭破,心底愉悅的小泡泡卻已經一路從胸口蔓延到了那雙灰藍色的深邃眼眸裡。
雖然他要艾提安出來時所用的藉口幾乎沒什麼進度可言,但這一刻,看著眼前微微抿
著唇的少年,伊恩卻突然有種想邀請他共進晚餐──當然不是隨便找個酒館或在旅店將就
的那種──的衝動。胸口所有愉悅的小泡泡在這個瞬間化為莫大的勇氣,他張開雙唇喊了
聲「艾提安」,卻還沒來得及將接下來的邀請訴諸於口,一道陌生的孩童嗓音便已先一步
插入了二人之間:
「先生,有人要我將這個轉交給您!」
出聲的是一個穿著還算乾淨整潔的當地小孩,看起來大概只有七、八歲,正睜著一雙
無邪的大眼睛朝伊恩遞出了一個信封,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究竟打擾了什麼「好事」……
但以學院主席的性格,當然也不可能為此遷怒對方。
也因此,收拾起有些複雜的情緒後,他最終只是板著臉點了點頭,一邊從小孩手裡接
過了信封、一邊掏出兩個銅幣放到了對方手裡。
「謝謝您,先生!」
兩個銅幣雖然不多,但對這個年紀的平民小孩來說也稱得上是一筆「大財」了。所以
小孩帶著大大的笑臉道了謝後,立刻就蹦蹦跳跳地回頭栽進了集市裡還未收攤的零食攤當
中。
只是「干擾源」離開了,伊恩卻已經很難再重拾剛才那一瞬間的衝動和勇氣。看著眼
前仍等待著他下文的少年,男人纖長的睫毛微微垂下,終究沒有說出剛才被堵在半途的話
語,而是將手裡的信封遞到了艾提安面前,提議道:
「一起看?」
「嗯?」
聞言,褐髮少年微微愣了一下:「信不是給你的?」
「不……上面寫了兩個收件人,『伊恩.蘭尼斯特』跟『艾提安.蘇薩』。」
伊恩讓他看了看信封正面用特殊的暗金色墨水寫下的花體字,「信封是法蘭西南特產
的雲紋紙做成的。至於墨水……如果我沒有看錯,應該──」
「是法蘭王室御用工坊巴瑞萊出品的?」
艾提安主動搶過了話淡淡問道;筆直望向那個信封的深褐色眼眸,卻已染上了一層近
乎冰冷的陰翳。
因為信封正面熟悉的字跡,以及那極具個人特色的用紙與墨水搭配。
艾提安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同時愛用昂貴的法蘭雲紋紙和巴瑞萊墨水的人有多少;但在
他記憶裡,會這樣做的,就只有那麼一個人而已。
──很久很久以前,他看著那個人坐在寬大的書桌前俐落地寫下一封封信函,還曾經
覺得對方不論是對紙張的選擇、又或是對墨水的搭配,都顯現出非同一般的品味跟高雅;
但現在,看著那熟悉的暗金色墨水和華麗的花體字,少年卻只感到了一種濃濃的「裝模作
樣」感,更因為對方特意找了個小孩子來送信、卻又故意在細節上表露身分的示威舉動而
升起了極為強烈的厭惡。
而這種明顯的、在褐髮少年身上極為少見的情緒變化,一旁的伊恩當然沒有忽視的可
能。
他雖然早就猜到艾提安的過去必然與上流社會有著極深的關聯,但能夠一眼辨認出墨
水的來源,就必然是時常有機會接觸的結果了──伊恩是出身王室才會對巴瑞萊工坊的作
品這樣熟悉;而從艾提安的情緒變化來看,顯然與少年過去的事、或者認識的人有關。
事實上,以男人的細心和敏銳,幾乎是轉瞬就意識到了某種可能性:
「艾提安……你認識送出這封信的人?」
問題很單純,語氣也帶著幾分小心;但聽在艾提安耳中,卻還是讓有些陷進回憶裡的
少年當場一僵。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兩年前,「網」覆滅後,他就按照當初與斷刃的協定從此銷聲匿跡,潛伏了一年
的時間才換了髮色改了姓氏前往洛瑞安。除了斷刃的首領之外,與他過去有關的人沒有一
個知道他還活著;甚至就連那位斷刃的首領,也在他啟程離開藏匿地點後失去了他的行蹤
。
艾提安不想一輩子躲躲藏藏地過日子,所以他雖然適當地隱藏了自己的一些特徵,卻
沒有打算讓「自己」都不再是「自己」──這也是他仍然使用「艾提安」這個名字、也不
曾隱藏容貌的原因。他也不是沒想過當自己成為冒險者並闖出名號後,會有被「過去」找
上門來的可能;卻沒想到自己才剛結束第一個任務,就將隱藏了兩年的行蹤暴露在了那個
人眼前。
而壓抑下胸口過於強烈的情緒後,少年甚至不用刻意分析,也猜得出事情的始末。
以「那個人」的身分,會出現在盧多瓦雖然在他的意料之外,卻也勉強算得上情理之
中。對方多半是在他和伊恩逛街時認出了兩人,又看到他們兩個的關係頗為親近,才會故
意讓人送信給伊恩,卻同時寫了兩個收件人、更在選紙和用墨上暴露了明顯的個人特徵。
──這是威脅,「那個人」對他的威脅。
看到他的髮色,那個人一定馬上就想到了他改換身分隱瞞過去的可能性,從而將這一
點當成了可供利用的把柄。
指定小孩送信給伊恩,讓他沒辦法私下攔截;收件人上寫的「艾提安.蘇薩」,暗示
「我知道你現在的身分」;而紙張和墨水的搭配,則是用來「提醒」他「不要忘了過去」
。
雖然艾提安很不想承認;但察覺到「這是威脅」的瞬間,他還是難以自禁地升起了幾
分恐慌與無措。
不是對「那個人」;而是對自己的「過去」……可能會暴露在伊恩眼前這一點。
不論心底再怎麼糾結、抗拒、掙扎,都改變不了他已經逐漸對伊恩.蘭尼斯特傾心的
事實。所以他才會變得患得患失、進退兩難,甚至一瞬間產生了那樣軟弱的反應。
但艾提安畢竟是艾提安。
他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也很清楚真正重要的是什麼──他花了那麼大的力氣才得
到了自由,又怎麼能夠讓這一切因為一份曖昧難明的感情就此葬送在「那個人」手中?
也因此,迎著伊恩越發擔憂、卻又遲疑著不敢催促的目光,艾提安最終輕輕垂下了眼
睫,用盡量顯得平靜的口吻回答道:
「你看看信封的背面……如果我沒有猜錯,寄信的人是希格爾.安德里斯。」
「……德里商會的那個希格爾.安德里斯?」
這個世界上,總有那麼些人是即使沒見過、光聽名字也能夠勾起相應印象的存在。
在現今的努泰爾大陸,最具代表性的無疑是裴督之主、大陸公敵瑟雷爾.克蘭西;而
艾提安提到的希格爾.安德里斯,雖然在大陸上的聲名沒那麼顯著,但在法蘭的上層社會
,卻鮮少有沒有聽過他名字的人。
從小生長在法蘭宮廷的伊恩.蘭尼斯特當然也不例外。
希格爾.安德里斯,德里商會的現任會長,同時也是讓德里商會成為法蘭第一商會的
最大推手。他有野心、有眼光,也有手段,不只在法蘭的上流社會擁有可觀的人脈、據說
在地下世界也頗有一番能耐。儘管在努泰爾大陸,能夠在商業之都凱莫奇混出頭的才稱得
上真正的「大商會」;但希格爾.安德里斯今年不過三十出頭就能有這樣的成就,也已經
足夠讓人佩服了。
伊恩並沒有接觸過希格爾.安德里斯、對這位法蘭富商的認識也只停留在「有能力、
有手段」的程度;但僅僅從心上人看到這封信後的表現,就已經足夠讓他產生先入為主的
負面印象了。
他雖然很想知道艾提安的過去、很想化解對方心裡的刺,但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建立
在不會傷害到艾提安、不會讓對方難過的基礎上的。也因此,儘管清楚希格爾.安德里斯
多半與少年的過去有關,甚至很可能就是他眼前最快能得知真相的機會,伊恩卻還是在翻
過信封、確認火漆下方的署名確實是「希格爾.安德里斯」後驀地召喚出一絲火苗,連拆
都不拆直接將這封信化成了灰燼。
而學院主席這樣的舉動,無疑大大出乎了已經暗暗做好心理準備的艾提安意料之外:
「伊恩?你……為什麼……」
「如果不打算去見他、也不想和他打交道,當然也沒有將信打開的必要。」
伊恩的語氣平板卻認真;直直對向少年的灰藍色眼眸,亦染滿了堅定而鄭重的色彩:
「我不是害怕知道些什麼,而是不想從旁人口中聽到你的事──你的過去,我只想在
你願意、也能夠相信我的時候知曉。」
這,是他對他應有的尊重,以及對未來的期許與信心。
明白伊恩的意思,即使艾提安早就知道眼前的男人有多麼正直,心底卻還是不可免地
受到了小小的震撼。
──就算獲知的途徑和對方知曉一切後的反應仍然是兩回事;但這樣的伊恩,卻似乎
永遠也不會讓人失望。
因為希格爾的一封信而紊亂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平復;熟悉的溫暖與踏實,也隨之在
心底蔓延了開……望著眼前依舊定定凝視著自己、像是想藉此傳遞信心跟力量給他的伊恩
,艾提安點點頭,而在對方放鬆下來的同時勾了勾唇角、帶著笑意主動提出了邀請:
「既然都出來了,不如我們一起吃點好吃的再回去?」
「好……!」
而回應的,是看似面無表情的男人過分有力的應答、和深邃的灰藍色眼眸裡一瞬間亮
起的懾人光彩──
* * *
這一天,他們的晚餐,是在盧多瓦最出名的平價餐館「北方」用的。
「北方」的菜單很平民、裝盤也不怎麼花俏,對那些自恃身分的「上流階層」來說或
許很難看得上眼;但餐點美味的程度,卻足以讓「它」成為許多商隊和傭兵造訪盧多瓦時
的必經之地。
就像這一次,如果不是兩人的「前雇主」、那位奇萊商會的領隊和北方的老闆交情相
當好,私底下給他們開了後門,臨時起意過來用餐的兩人根本沒有機會進到店裡面。
這種類型的餐廳顯然很難談得上情調;但即便這一頓晚餐與伊恩心目中浪漫的「共進
晚餐」相距甚遠,他的心底也沒有絲毫失落。白天如願約了會、晚上還一起在外面吃了頓
好吃的──他刻意忽視了兩人這一路上都是「在外面吃」的事實──這一天過得簡直不能
更美妙。如果不是中間冒出了個希格爾.安德里斯,情緒高漲的伊恩也許真的會一時腦熱
到再一次對艾提安表白也不一定。
至於那封被燒毀的信,不論是伊恩還是艾提安都沒有再提。
倒不是說兩人都單純到以為不理會就沒事了。伊恩不提,是不想讓艾提安煩心、也是
想尊重他的決定;艾提安不提,是不想讓兩個人好好的一頓晚餐因為討厭的傢伙而蒙上陰
影。他很清楚希格爾的性格、知道對方在沒感受到威脅之前都不會曉得什麼叫「識趣」;
但他在希格爾手中能夠稱得上把柄的,也就只有那些「過去」而已。如果他自己都不將那
些事情當成弱點,又有什麼好擔心的?
還是「佛格的小鳳凰」的時候,這個人尚且不能掌控他;更何況是現在的艾提安.蘇
薩?
──即使自身還沒有強大到能完全獨當一面的地步,現在的他,也不再是當年那個無
依無靠、只能任人宰割的弱小孩童了。
事實上,早在幾個月前、還在洛瑞安的時候,他那位披著少年殼子的半神宿友就曾經
提議過要幫他報仇兼掃除過去留下的痕跡。只是他想到阿德里安的實力還沒完全恢復,也
覺得不那麼必要,就婉拒了對方的提議。如果不是這樣,希格爾.安德里斯現在早就死到
不能再死了,哪還有跑到他面前礙眼的機會?
也因為想到了這一層,雖然知道希格爾應該不會善罷干休,艾提安也沒有太過擔心。
和伊恩相當盡興地享受完「北方」的餐點後,兩人才趁著夜色肩並著肩、用頗為悠閒的步
伐一起走回了旅店。
──就好像在洛瑞安時,兩人每每在路上遇到、一起走回宿舍那般。
不同的是,那個時候他們的確只是單純的朋友;而現在,儘管艾提安仍舊沒有鬆口,
但彼此的關係,和「情人」也就只是一句話的距離而已。
聽著身旁輕盈的足音,感受著軀體微微碰撞時、少年隔著衣服透過來的溫暖,伊恩側
過頭,一瞬間浮現在腦海裡的,卻是那個百花節的夜晚。
──都說在百花節結下的姻緣必然能夠圓滿長久。他是在百花節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心
意、也是在那個時候和艾提安有了超越朋友以上的進展,雖然真實原因有些難以啟齒,但
應該也符合這個條件吧……?
想到這裡,學院主席臉上的表情雖然依舊沒什麼變化,但凝視著褐髮少年側臉的目光
,卻已染上了幾分歡欣、和足以讓人融化的繾綣情思。
無巧不巧,艾提安想了想,覺得自己還是該跟同伴交代一下希格爾.安德里斯可能的
反應和應對方針,卻才剛側過頭,就迎上了男人灰藍色的眼底那一片足以溺死人的溫柔。
燈影搖曳間──晶石路燈在大陸上畢竟是稀缺貨──那雙僅僅映著自己身影的眼眸讓艾提
安一時有些恍惚,突然也想起了百花節的那個夜晚,他被「噪音」趕出二號樓時的低落和
抑鬱。
以及……對於瑟雷爾.克蘭西被好友這樣捧在手掌心上疼惜珍視的嫉妒。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成為阿德里安心底最為重視的那個人、甚至根本不認為世界上真的
會有那麼一個重視他勝過一切的人出現……但這一刻,即使理智仍然持續發出警告,但心
底不停告訴他「就是這個人」的聲音,卻輕而易舉地蓋過了一切。
艾提安輕輕垂下了眼簾。
「那一天……」
他低聲開了口,帶著幾分複雜地:「百花節那一天,其實是我的生日。」
「生日?但你入學資料上──」
即使像伊恩.蘭尼斯特這樣正直的人,也不免會利用職務之便留意一下心上人的基本
資料。艾提安資料上填的出生日期是八月末,沒想那麼多的伊恩當然也不會懷疑;所以還
是直到少年今天主動提起,他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但仔細想想,這種情況其實也不那麼讓人意外。
既然艾提安確實有著不為人知的過去,那麼在入學資料上有所隱瞞,也算是情理之中
的做法。也因此,儘管伊恩對自己沒有能夠給對方過生日的事有些失落──他本來都打算
好了──卻還是很快收拾好心情,話鋒一轉:
「十八歲生日快樂……雖然已經遲了好幾個月,也沒有禮物。」
「謝謝。」
少年笑了笑,「至於禮物……其實你已經給過了。」
「嗯?」
「那天晚上,你明明讓我走了,我卻又自己跑回來……表面上說是放不下你,但更多
的,其實是我的私心吧。」
因為希格爾的事帶給他的提醒,也因為心底想試著相信對方、想把握住眼前的那一線
可能的意念,即使艾提安仍然害怕著伊恩對他的態度會隨著了解的加深而有所轉變,卻終
究還是選擇了將自己並不光彩──或者該說是陰暗──的那一面,一點一點呈現在對方眼
前。
「我不知道你還記得多少。」
他輕聲說,「但如果對那天晚上的事還有印象……你應該也有察覺到才對,我對……
『那種事』的熟悉。」
「……嗯。」
伊恩回應的嗓音有些艱難;因為不管再告訴自己不要妄加揣測臆想,他卻還是從少年
的隻言片語間隱隱猜到了某種幾乎讓他心痛得無以復加的可能。
──正如同新生報到那天,他看到艾提安的第一印象是「麻煩」那般;以少年的容貌
,如果生長的環境不夠單純、身後也沒有足以庇護自身的力量,這種外表上的「優點」帶
給對方的只會是災難跟傷害而已。
不管怎麼樣,艾提安願意主動提起這些,對他、對他們來說都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所
以學院主席應著的同時,也不斷告訴自己要繃好面皮做好心理準備,千萬不要因震驚或難
過而露出了什麼讓艾提安誤會的表情。
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的是:褐髮少年開了這個後頭後,緊接著說出的話語,卻與
他那些「心理準備」的方向完全背道而馳──
「所以那一天,其實不是你佔了我便宜,而是我佔了你便宜才對……利用你被藥性影
響的時候。」
「……咦?」
完全出乎意料的話語讓學院主席當場呆滯了下,「你……佔我便宜?」
「嗯。所以作為生日禮物完全足夠了……只要你不介意的話。」
畢竟是在外面,雖然夜晚的街道有些空曠,艾提安還是沒打算將話說得太過直白──
像是「我回去後還將你當成幻想的對象自慰了一次」之類的。
但以學院主席的純情,在會意過來對方的話裡究竟意味著什麼後,還是有些控制不住
地紅了耳朵。
──不過害羞歸害羞,伊恩也沒有忘記表明一下自己的立場:
「不介意的……一點也不。」
「那就好。」
大概是終於想通了的關係,艾提安整個人都放開不少;就連看向伊恩的眼神,都不自
覺地帶上了幾分明媚。
後者對他本就沒有什麼抵抗力。被這樣的目光一掃,就算沒到色授魂與的地步,走起
路來也都有些發飄……尤其一想到回旅店後又是兩個人獨處,因為艾提安剛才的話而浮想
聯翩的學院主席就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馬;耳朵上泛著的淺淺粉色,也因此又更加深了幾分
。
──但他的好心情,最終也只維持到旅店的門口而已。
因為那個等在旅店門前的身影。
那是一個棕髮藍眼、相貌英俊的中年男子,看起來大概三十多歲,衣著精緻考究,給
人一種理智而精明的感覺。如果要對這個人的身分做個猜測,伊恩最直覺的答案,就是「
商人」。
而他幾乎是這個判斷一浮現,就升起了一種相當不好的預感。
偏偏他的預感還十分準確。
看清對方身影的那一刻,伊恩身旁本來相當放鬆的艾提安瞬間一僵;而那個守在旅店
門口的男人,也像是要強調自己的存在感那般主動出聲打了招呼:
「好久不見了,艾提安。」
「……希格爾.安德里斯。」
雖然艾提安早就知道這個男人一旦找上門就沒有那麼好打發;但希格爾會這麼快找上
門,還是多少出乎了少年的預料。
好在經過一頓晚餐的緩衝,對於希格爾.安德里斯的「埋伏」,他也就是稍稍僵了一
下的程度而已。毫不客氣地喊出了商人的全名後,他輕輕扣住身旁學院主席的手腕阻止了
對方想要擋在自己面前的動作,同時接續著出聲問:
「有事?」
「不跟我介紹一下嗎?你身旁的這一位。」
沒有回答而是一句反問,商人的語調從容中帶著一些親密,就像完全沒有察覺到褐髮
少年的反感和排斥一般。惱人的態度讓同樣在場的伊恩當場就皺起了眉頭,卻因為艾提安
的攔阻而忍住了沒有發難,只是反手握住了少年比他小了一號的掌,將頭湊近少年耳邊低
聲道:
「不想理他就別理。」
「沒事的……你先回房間吧。」
艾提安搖了搖頭示意對方不需要擔心,卻不僅沒有拒絕伊恩刻意在商人面前展現的親
暱舉動,反倒還回握了下男人指骨分明的大掌。這種無言的表態無疑大大取悅了因為希格
爾.安德里斯的出現而有些不豫的學院主席,讓他最終點了點頭,而在難得有些越線地低
頭輕吻了吻少年髮頂後依依不捨地鬆開了手中帶著薄繭的白皙手掌,直接越過門前的棕髮
男人進到了旅店裡面。
伊恩這種視而不見的舉動讓希格爾看似沉靜從容的眼神微微閃了下,卻終究沒有自討
沒趣地加以攔阻,而是朝還在原地的艾提安開了口:
「談談?」
「到一樓的酒吧吧。」
艾提安既然讓同伴先走,就是存了想跟希格爾把話說開的心思;所以簡單一句應過後
,他也沒等對方回答,就直接走到了旅店一樓附設的酒吧裡,隨便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了
下來。
希格爾也隨後跟了上,在他的對側落了座。
「雖然我一直不認為你真的死了……不過能看到這樣的你,還是多少出乎了我的意料
。」
棕髮男人若有所思地開了口。海藍色的眼眸定定地望向眼前的少年,目光出人意料的
柔和,更隱隱透出了一分關心的意味。
但艾提安早就不是八年前那個單純好騙、滿心渴望著注意和關愛的十歲小孩了,又怎
麼會看不出對方眸底掩藏在關切之下的冰冷算計?事實上,他連希格爾那句「這樣的你」
所潛藏的意含都再明白不過。於是勾了勾唇角,連虛與委蛇都懶地直接挑了明:
「是我沒有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地過一輩子出乎了你的意料?還是我能夠找到那樣的
『同伴』、並且過得還算不錯出乎了你的意料?」
「都有吧……?不過還是你的『同伴』更讓我吃驚一些。」
說著,回想起剛才見到的畫面,法蘭富商笑了笑,眼神卻帶出了一絲複雜:
「不愧是我最出色的作品……在做出那種驚天動地的事情之後,居然轉眼就搭上了伊
恩殿下。」
「……接下來,你大概就要說『就是不知道伊恩殿下對你了解多少』了吧。」
對於希格爾將自己稱作「最出色的作品」,艾提安心情雖然多少有些起伏,卻並沒有
因此而動怒──當年的一切將他磨礪得太好,以至於就算對方當面暗指自己是其一手調教
出來的、和伊恩的關係也不是同伴而是孌寵,他也只是看透一般地回以了一句譏嘲。
而希格爾聽到後微微有些閃動的眼神,也證實了他的猜測。
「如果你確實已經將一切告訴了伊恩殿下,殿下也接受了你所說的一切,他看到我的
反應就不可能只是剛才那種程度而已。」
說著,他探出手、毫不掩飾輕佻地勾起了少年下顎:
「畢竟,教會你怎麼取悅男人的人是我;將你送給佛格的人也是我……如果不是我,
又怎麼會有今天的這個……『艾提安.蘇薩』?」
艾提安有些厭煩地打掉了對方不規矩的手。
「所以?」
他冷笑著挑了挑眉,「要我像以前一樣幫你做事,甚至成為你的傀儡;不然就將我的
過去告訴他?」
「如果你想將話說得這麼直白。」
收回了有些發紅的手,希格爾對向少年的目光已然更添了幾分興味:
「我們以前合作得很好,不是嗎?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但放心……伊恩殿下是個不錯
的投資對象,你只需要幫我牽個線、說些好話就好了,不用害怕我會對他不利。」
「……想不到安德里斯會長居然也有這麼樣天真的時候。」
儘管是預期之內的答案,但聽到眼前的人用這種理所當然的口吻堂而皇之地說出自身
要求的時候,艾提安還是生出了一種極為荒謬的感覺。
他會做什麼、他有能力做到什麼,這個人應該是最清楚的才對。
的確,如果不是希格爾.安德里斯,就不會有現在的「艾提安.蘇薩」。這個人或許
是世界上唯一一個知道他曾經有多麼單純、後來又蛻變到什麼地步的人……而艾提安不明
白,希格爾究竟是哪來的自信,會認為單單靠著這一點所謂的「把柄」,就能夠掌控住當
年為了自由一手覆滅了「網」的他。
「我以為經過佛格的事情之後,你應該已經清楚我的底線和手段了。」
少年淡淡開口,深褐色的眼眸輕輕掃過眼前曾一度被他視為倚靠和救贖的男人,神色
像是探詢,卻又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淡淡諷意:
「那麼,是什麼原因讓你認為只靠所謂的『過去』,就能讓好不容易得到自由的我再
次成為你的傀儡?」
「這世界上最不容小看的,就是感情……不論你再怎麼虛張聲勢,光是你剛才看著伊
恩殿下的眼神,就已能夠說明一切了。」
希格爾的自信,來自於他之前觀察到的、少年對法蘭第一王子表露的在乎與情愫。
他知道艾提安曾經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也知道少年心底對感情的需求和渴望有多麼強
烈。而在希格爾看來,既然艾提安已經在乎對方到了這種地步,又怎麼可能對足以影響到
兩人關係的威脅無動於衷?
越是重感情的人,受感情的牽絆和掣肘就越深。艾提安或許已經不再像八年前那樣單
純;但在經歷了這麼多之後,對於好不容易得到的溫暖和感情,少年卻只會比當年的十歲
孩童更要執著許多。
也正是這樣的判斷,讓希格爾在意外看見兩人後很快就做出了聯繫艾提安的決定。但
少年先是無視於他的邀約──他不曉得兩人連信都沒拆就直接燒了──現在又擺出這樣強
硬的姿態,就算商人先入為主地認為對方不過是虛張聲勢,這樣的反應,卻還是多少超乎
了他的預期。
希格爾微微瞇起了眼,像是要重新認識對方一般地將對側的少年從頭到腳打量了遍。
兩年不見,改換了名字、隱藏了髮色的少年依舊美得驚人。他的容貌不僅沒有因為年
紀的增長而走形,反倒還被日漸鮮明的輪廓線條襯得越發豔麗和妖冶。再加上那些早已刻
入骨裡的、來自過去的痕跡,少年就算不刻意作態,也藏不住那種像是初熟的果子一般誘
人的極致色香。
但比起外表的變化,更讓希格爾心驚的,是少年整個人氣質的變化。
艾提安一直都是個很能夠忍的人。
還在鳳凰莊園的時候,少年的忍,是將自身的意志、尊嚴和驕傲都徹底隱藏的壓抑;
現在的忍,卻更像是猛獸捕獵之前的潛伏,僅僅是掩藏自身的光華伺機而動而已。他的姿
態坦然而從容,完全沒有一絲希格爾所期待的心慌和無措。
而這樣的表現,讓法蘭富商終於有些意識到自己的草率了。
或許是艾提安即使在策劃顛覆「網」的時候都仍將他當成合作對象的緣故,即便少年
早已脫離了他的掌控,希格爾也一直都有種自己還能夠影響到對方的錯覺。所以今天在兩
人身上看到機會後,他才會那麼急不可耐地做出了行動;卻忽略了少年能夠讓他失算一次
,當然也有可能讓他失算第二次。
但希格爾這樣的人,是不會僅僅因為一點失敗的可能性,就放棄眼前的大好機會的。
也因此,看著眼前沒有馬上回應、只是淡淡睨著他的少年,法蘭富商不僅沒有退卻,還更
進一步挑撥道:
「你真的相信嗎,艾提安?相信伊恩殿下是真心愛你的、就算知道你以往的『豐富經
歷』和『壯舉』也能輕易釋懷?別忘了……不管嘴巴上說得再怎麼好聽,任何一個男人,
都不可能不在意自己喜歡的人曾經在另一個男人身下獻媚求歡的事──更何況碰過你的人
,遠遠不只是已經死去的佛格而已?」
「……這種威脅能夠奏效的前提,是這份『感情』的重量勝過了我心底對於被人挾制
的厭惡。」
艾提安淡淡開口,沒有讓心底因為對方話語而漫開的苦澀影響到他的表現:
「但你似乎忘了一點……我忍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才得到了夢寐以求的自由跟尊嚴
,又怎麼會因為這一點所謂的『感情』,就再一次讓自己淪為受人操控的傀儡?」
「你裝腔作勢的功力真是越來越好了──我幾乎都要都要相信你了,艾提安。」
「……相不相信是你的事。比起爭辯這些只要實行就能驗證的事──雖然你一旦做了
,就沒有『把柄』能夠要脅我了──我更加好奇的,是一向只在法蘭發展的安德里斯會長
……此刻居然會出現在盧多瓦的理由。」
褐髮少年的性格從來與「任人宰割」之類的詞彙扯不上邊。所以應對希格爾的挑撥和
言語攻勢的同時,他也在暗中思考著對方之所以會出現在盧多瓦的理由。
畢竟,艾提安雖然不打算躲躲藏藏地過一輩子,但他畢竟是詐死過的人,又怎麼會傻
到自己將行蹤暴露在可能認出他身分的人眼前?會堂而皇之地以傭兵的身分出現,不過是
因為他的「過去」在法蘭,所以只要盡可能避免相關的任務、不去踏上那片土地,被人發
現的機會就微乎其微而已。
──至少,在他的記憶裡,希格爾.安德里斯的發展重心幾乎都放在對法蘭當地勢力
的拉攏和操控上。雖然德里商會也會參加凱莫奇每年春、秋兩季的採購會,負責的卻一向
是他手下的代理人;而從法蘭到凱莫奇,再怎麼繞路也不可能多花上一倍的距離跑到盧多
瓦來。
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對偶然遇上的「機會」表現出反常的急切……都已經有兩個
這麼明顯的跡象了,以艾提安的分析能力,當然很快就猜出了些什麼:
「我猜猜……是『斷刃』的首領不怎麼買安德里斯會長的帳,所以安德里斯會長很難
再用老方法辦事了吧。」
當年希格爾會買下他送給佛格,就是為了攏絡這位曾經的法蘭地下大老,利用「網」
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好剷除對手、擴展勢力。如果不是雙方後來生出了一些齟齬、艾提安
也沒有那麼容易說動希格爾私底下改而和「斷刃」聯合,多方合力一起將「網」送上絕路
。
然而,不管「斷刃」的成功有多少希格爾.安德里斯的幫助在,都改變不了這位法蘭
富商反手賣了合作夥伴的事實──艾提安雖然同樣背叛了佛格,但這種「背叛」的本質卻
是被害者的反抗,他又在之後徹底離開了法蘭,當然沒有讓「斷刃」的首領防備的理由─
─雙方的「聯合」並不那麼穩固,也是可以想見的結果了。
至於希格爾為什麼會出現在盧多瓦……艾提安無意探究對方此行的真正目的,只是不
想對方繼續礙眼才會這麼一提。所以看到棕髮男人微微沉下的臉色後,他輕輕勾了勾唇角
,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不要試探我的底線,希格爾.安德里斯。除了自由和尊嚴,我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
,所以不要逼我做出一些你我都不樂見的事情來。」
說完,沒有等對方反應,少年已然轉身出了酒吧,將臉色難看的法蘭富商就這麼留在
了原地。
──然後,帶著有些複雜的心情回到了有學院主席等待著他的旅店房間裡,並在進門
的瞬間收穫了一個緊到讓他幾近窒息的擁抱。
「艾提安……」
熟悉的呼喚伴隨著熾熱的鼻息落在耳畔,卻比起平時更多了幾分壓抑和艱澀。
如果艾提安不是那麼敏感,或許只會以為伊恩的激動是因為吃醋和擔心;但感覺到彼
此相貼的軀體傳來的微微顫抖、和男人幾乎想將他揉進懷裡的力道後,少年卻驀然意識到
了某種可能。
一種他疏忽了、也並不樂見的可能。
──在努泰爾大陸上,治癒師這個職業雖然是單獨劃分開來的,本質上卻仍歸屬在法
師的範圍內。也就是說,身為九級治癒師的伊恩,在精神力強度跟靈魂的感知能力上是等
同於一般的九級法師的。
──那麼,九級法師靈魂感知的範圍又有多廣?
想到這裡,少年神情間一絲慌亂閃過,微微張唇想說些什麼,卻終究什麼也沒有說出
口。
他只是在伊恩過緊的懷抱中一點一點地放鬆了有些僵硬的身體,然後抬起雙臂,用相
等的力道回擁住了身前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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