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明輝《論文寫作完全求生手冊》：論文的「原創性」到底是什麼？對學術界的「貢獻」
又該如何衡量？
關鍵評論
2023/01/20, 教育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原創性」與「潛在貢獻」是相對於學術界既有的認知而言，它必須是突破學術界現況的
新觀點、新發現或新方法，有足夠的衝擊力道，可以將學術界的知識邊界往前推進——進
步的幅度越大，影響的範圍越廣、越深遠，突破的難度越高，貢獻越大。
文：彭明輝
為何而戰：博士論文與「好論文」的基本要件
在所有強調實證研究的學術領域裡，不管是博士論文或任何學術著作，寫作的目標都是要
針對一個有學術價值的問題，提出新穎且可靠的答案（或者更好的研究方法或技術），並
且從確鑿不移的證據出發，條理清晰而層次井然地分析、闡述與論辯，讓讀者相信它們是
正確、可靠（或者更優越），因而有在學術界加以傳播、發表的價值。
因此，論文中所陳述的事實與證據都是為了要用來直接或間接地支持最終的結論，以及彰
顯這些新知識、觀點、方法的有效性與優越性。至於跟這個目的無關的讀書筆記、研究過
程的辛酸曲折，或個人的心得與好惡等，都沒必要（甚至不應該）寫進去；否則不但會妨
礙讀者的閱讀與理解，還暴露你對學術基本規範的無知。
更仔細說，不管是哪一個學術領域，只要是有關實證研究的論文或報告，都必須立基於周
延的觀點和視野，從可靠的證據出發，透過嚴謹的析理與論證，說服讀者三件事：（1）
這篇論文含有原創性的新知識、觀點、方法或者既有學理的新應用，以條理清晰而層次井
然的方式呈現，並且有可靠的證據和嚴謹的論證加以支持；（2）這些知識、觀點與方法
並非零星、孤立而不相連屬的發現，它們是前後一致的、有系統的知識與論述，並且在某
個範圍內具有普遍的適用性；（3）這些論述跟既有學術保持著緊密的對話，對後者進行
延伸、詮釋或批判，並且對既有學術知識的擴張、改善或革新具有不可忽視或重大的價值
。
仔細考察英國頂尖大學的博士學位授予標準，基本上跟上述三項要件大同小異。此外，有
些學者會用不同的措詞來陳述博士論文應具備的特質，不過基本上都對應著上述這三個要
件。譬如，澳洲的學者在彙整過去的相關研究結果後，將博士論文的評量指標歸納為七大
項：
對於與研究主題相關的既有學術知識有完整、詳盡而精確的了解。
論文中具有原創性的發現，而且絕大部分是作者個人獨立完成的。
研究成果具有足夠的深度、細膩度與完整度。
研究成果彼此緊密關聯，不是勉強拼湊而成；所有論述前後一致，沒有任何矛盾或衝
突。
對於研究方法與證據的選擇能夠給予合理的解釋，對於論文的發現與主張可以進行有
效的論證與辯護。
對於既有文獻和自己的見解具有成熟的批判能力，不會輕率地接受既有知識、證據或
自己的推理與論述。
論文的架構與論述層次井然、條理分明且措詞明確，可以清楚地表述其思想與觀念，
並且能正確地引述既有文獻，沒有剽竊他人研究成果的嫌疑。【註1】
而牛津大學的研究結果也歸納出類似的結論：雖然論文的原創性是英國頂尖大學授予博士
學位的首要考量，但是論文的原創性必須搭配著學術上的嚴謹性、可靠的證據與分析的深
刻度、適切而經得起批判性檢視的方法與步驟、對於相關知識的熟稔與精準掌握，並且有
能力批判性地分析與審視自己的作品。【註2】
如果仔細比對，將可以發現這七項的內涵跟前一段的三項大同小異，只不過因為從不同的
角度下筆且措詞不同，因而可以相互啟發。
另一方面，近年來英美等國有越來越高比例的博士生是在為公、私立機構培養實務上所需
要的人才，連研究題目與方向也是配合企業界與公、私機構的需要，而不再囿限於促進學
術的發展。有鑑於這個多元化的發展趨勢，英國更新其舉國通用的「博士學位參考標準」
，建議擁有博士學位者應具備四項核心能力：
透過原創性的研究或高階的學術活動，創造並詮釋新穎的知識，這些知識必須要能滿
足專業同儕的審視與評鑑，拓展該學科領域的知識疆界，並且具有發表的價值。
對於一個學術分支或專業領域最前緣的一整個區塊的知識，能夠進行有系統的搜尋、
取得並理解。
在一個夠寬廣的領域內，面對該領域最前緣知識的生產、應用或理解，有能力將被交
付的任務適切地概念化為一個研究專案，並且設計、執行該專案計畫。
有能力鉅細靡遺地了解高階學術研究所需使用的技術、方法和理論。【註3】
在這個已經盡可能寬鬆的參考標準裡，第1項依舊是強調原創性的發現與論述的嚴謹性、
第2項對應著文獻回顧的能力、第3項對應著獨立研究的能力。
由此可見，不管是哪一種類型的博士，學位論文的原創性乃是必備的要件，而且是影響論
文品質（評價）的首要因素。有鑑於此，接下來讓我們先仔細釐清「原創性」的意涵，之
後再繼續闡述其他的論文必備要件。
原創性與貢獻：學術界的「芝麻開門」
在學術界，「原創性」與「貢獻」是兩個密切相關的詞，有時候被看成同義詞，有時候被
合併成「原創性貢獻」。有些論文審查委員跟考生略為寒暄之後，第一個正式的問題就是
：「你覺得你的論文有哪些貢獻？」這個問題既是在問你的論文對學術界（或實務界）有
何貢獻，也是在問你的論文有何原創性，因為，一篇不具原創性的論文，只不過是在重複
學術界既有的發現與已知的知識，根本就不需要存在。
同樣的，如果一篇論文被投稿到某個學術期刊，而審查委員在意見表上勾選了「缺乏原創
性」或「沒有重大貢獻」，就意味著這篇論文必須被退回，連「修改後重審」的機會都沒
有。相反的，如果審查委員在意見表上勾選「富有原創性與重大貢獻」，則即便論文有些
瑕疵，也通常可以「修改後重審」。
問題是：「原創性」到底是什麼？對學術界的「貢獻」又該如何衡量？
簡單地說，論文的「原創性」是指論文中所包含的新穎觀點、主張、方法或發現，足以顛
覆學術界既有的認知（譬如相對論與量子力學顛覆了古典物理），或者開闢學術界的新視
野（鐳元素的發現與研究導致放射線科學的建立與發展，石墨烯的發現導致科學界對奈、
微米世界全新的認識與研究發展），或者提出更好的研究方法（大衛．卡德的「自然實驗
」讓經濟學與其他社會科學可以更精準地進行實證研究），或者讓我們從全新的角度去思
索舊的問題（彭慕蘭〔Kenneth Pomeranz〕的《大分流》〔The Great Divergence〕提出
前所未有的主張：明清兩朝的中國有進行工業革命所需要的技術、資金與市場，然而她沒
有發生工業革命，不是因為「封建、保守、落伍」，而是因為她有跟西歐不一樣的人文、
歷史與地理背景，有不一樣的發展道路，有更急迫的其他課題要解決），或者改善我們對
問題的認識（過去我們把高密度脂蛋白稱為「好的膽固醇」，並且以為它的濃度越高越好
；近年的研究卻顯示，當高密度脂蛋白的濃度比最佳值多出五○％以上時，男性的死亡風
險有可能會增加一○六％，而女性則有可能會高出六八％）。
也就是說，「原創性」與「潛在貢獻」是相對於學術界既有的認知而言，它必須是突破學
術界現況的新觀點、新發現或新方法，有足夠的衝擊力道，可以將學術界的知識邊界往前
推進——進步的幅度越大，影響的範圍越廣、越深遠，突破的難度越高，貢獻越大。
譬如，大衛．卡德的「自然實驗」可以惠及所有的社會科學（影響範圍遼闊），讓它們從
「無法進行實驗室內的控制實驗，因而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的窘境，變成有了解決紛爭
的利器（革命性的躍進），因而獲得諾貝爾獎。而萊奇教授等人的〈基本工資〉將「自然
實驗」明顯改進，從而徹底改變經濟學界對資本工資問題的看法（為過去的紛爭蓋棺論定
），然而其影響範圍局限於經濟學界的一個特定分支，受惠者遠比大衛．卡德的「自然實
驗」更少，原創性與突破的難度更低，因而不足以跟大衛．卡德分享諾貝爾獎的殊榮。
突破的困難度是衡量原創性貢獻的一個重要指標。以二○一五年獲得諾貝爾醫學獎的治瘧
疾藥物青蒿素為例，它在醫學上的重大斬獲跟許多人的貢獻有關。屠呦呦所帶領的團隊首
先萃取出青蒿的有效成分，證實它對瘧原蟲的抑制成效高於九五％，並且在一九七二年分
離出青蒿素的結晶。此後其他研究者才能以臨床實驗證實青蒿素的療效，並完成青蒿素的
化學結構鑑定，這些基礎研究又導致更多青蒿素衍生物的發現與合成，以及更有效的複方
療法。然而諾貝爾獎只授予屠呦呦，意味著評審團認為屠呦呦（及其研究團隊）的貢獻是
整個研究過程中最難突破、影響最深遠的一環。
我們可以從兩個方向去理解這個決定。其一，當時全中國參與中草藥研發的機構不只一個
，篩選範圍涵蓋所有醫典上記載的中藥方與民間秘方，光是屠呦呦的團隊就研究過包括青
蒿在內的六四○種中草藥方，初步結果都顯示青蒿療效不佳或不穩定，因而原本並不看好
青蒿。關鍵的轉折是屠呦呦讀到葛洪的著作，發現他並沒有採取中藥慣用的煎煮湯劑，而
是在常溫下絞汁吞服，因而懷疑煎煮的高溫會破壞青蒿的有效成分。
她改採乙醇萃取，對瘧原蟲的抑制成效較佳，但仍舊不理想；再改用沸點更低的乙醚萃取
，成效依舊不夠理想且不穩定；接著再去除萃取物中毒性較強的酸性部分，又反覆實驗找
出青蒿的最佳部位與產季，最後才獲得高純度的青蒿素有效成分，進而證實它對鼠瘧原蟲
的抑制率高於九五％，最後並提煉出青蒿素的單晶。
這整個研發過程極為曲折，必須累積許多正確的學理判斷才能有功；而其他研究團隊的功
敗垂成，也足以佐證萃取方法的突破絕非易事。其次，雖然臨床研究、結構鑑定與複方的
研發都功不可沒，但是若沒有先萃取出青蒿素的單晶並確認其抑制瘧原蟲的顯著成效，後
續的研究將會持續在盲目中摸索，很難在正確的方向上累積進展。此外，一旦獲得單晶且
確認其顯著效果，後續的臨床研究和結構鑑定有很多國際級的機構有能力完成，任何特定
機構的貢獻都不是無可或缺的。
以上案例都是諾貝爾獎級的研究，然而學位論文對原創性的要求並不嚴苛。博士論文頂多
只需要「有在專業期刊上發表的價值」，碩士論文也只需要有「任何原創性的表現」而不
必然要有發表的價值。【註4】事實上，只要充分掌握拙作《研究生完全求生手冊》中研
究與創新的要領，應該就可以滿足博士論文的基本要求。【註5】
此外，不管是多麼革命性的論文，所有研究都是「繼承既有的研究成果，只在關鍵性的重
點上追求局部的創新」。譬如李政道與楊振寧的論文，雖然他們挑戰微觀世界裡的宇稱守
恆，然而他們的論證過程卻使用了大量無關乎宇稱守恆的物理定理來捍衛自己的觀點。也
就是說，他們只在「宇稱守恆」的問題上表現出原創的觀點，其他方面則繼承了所有相關
的物理定律。因此，你能否善用學術界已知的事實來捍衛自己的原創觀點，也同樣攸關一
篇論文的品質與評價。
事實上，對於原創性之外的其他論文評量指標，有些審查委員會更加嚴格把關。曾有研究
指出，在影響學位論文評價的十二個因素中，影響最大的前四項依序是：能對研究結果進
行有效的分析、有重大貢獻、適當的文獻回顧、研究方法的有效應用。【註6】這個結果
並非意味著原創性貢獻不重要，而是說就算是有不錯的原創性發現，如果分析或論述不當
，都會讓人懷疑起研究結果的可信度，甚至會因為語焉不詳而讓讀者低估其原創性內容的
價值。此外，博、碩士論文的創意往往跟老師的指導有關，比其他因素更難以反映學生真
實的能力。
緣此，學位論文不合格的首要原因，往往不是原創性不足。譬如，中國國務院每年都會派
人隨機抽檢各學科所有博士論文的一○％，二○一五年的抽檢將一○八篇社會科學類的博
士論文評為不合格。進一步分析不合格的理由，發現最常見的是「對學科現狀的了解不足
」、「研究方法不適切」、「分析論證不夠有力、合乎邏輯」（三者的出現頻率都占不合
格論文的六○％以上），其次才是跟原創性有關的「研究不夠深入」和「創新性不足」。
【註7】
由此可見，只有原創性發現還不夠，如果在論文寫作過程沒能充分照顧到既有文獻的已知
事實、研究方法的選擇與理由、數據與結果分析，以及嚴謹的論證等因素，照樣可以使一
篇論文黯然失色，甚至讓璞玉毀於拙匠之手。接下來，就讓我們進一步說明這個事實。
註釋
[1] D. Hodgson, 2020, “Helping doctoral students understand PhD thesis
examination expectations: A framework and a tool for supervision,” Active
Learning in Higher Education, 21(1): 51–63.
[2] G. Clarke and I. Lunt, 2014, “The concept of ‘originality’ in the
Ph.D.: how is it interpreted by examiners?,” Assessment & Evaluation in
Higher Education, 39(7): 803-820.
[3] QAA, 2014, The Frameworks for Higher Education Qualifications of UK
Degree-Awarding Bodies, p. 30.
[4] 英國常見的具體要求見前一節所引述 G. Clarke and I. Lunt 的 2014 年論文。
[5] 彭明輝，2017，《研究生完全求生手冊：方法、秘訣、潛規則》。台北：聯經出版公
司。
[6] S. Bourke and A. P. Holbrook, 2011, “Examining PhD and research masters
theses,” Assessment & Evaluation in Higher Education, 38(4): 407-416.
[7] 秦琳，2018，〈社會科學博士論文的質量底線—基於抽檢不合格論文評閱意見的分析
〉，《北京大學教育評論》，16(1): 39-54。
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179313/fullpage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23.192.240.141 (臺灣)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AfterPhD/M.1674309271.A.283.html
※ 編輯: zkow (123.192.240.141 臺灣), 01/21/2023 21:54:42
※ 編輯: zkow (123.192.240.141 臺灣), 01/21/2023 23:28: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