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第五章
回到帝都來，除了往太宰府裡去，演了一場嚇丟了夢夏三魂六魄的大義滅親，瑀公子是為了陛下的命令回來的，陛下派水如星親自下給他的密令，要求他立即回歸帝都。在逍遙行宮接見水如星的時候，他想在進宮之前算出究竟是什麼動靜，讓陛下非要他回宮不可，可是他百試百靈的神算，竟然在這件事上面碰了壁、摔了跤。
這可不是一般的事情。
他的神算可以算不出清楚的未來、可以算錯、可以算出其他差池來，這都是窺探天機可能出現的動因，畢竟命運的流向隨著人間的動盪隨時在改變，因此有所出入是可以接受的結果，可是他為了這次事情掐指計算的時候，竟然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混亂。
是的，混亂。
命運的流向糾結、氣脈的流動混沌，他無法在其中看出規律，甚至無法看出一個可能的趨勢，這樣的異常，讓他的第六感準確的告訴他：帝都大災，且時候將至！
帝宮在月色下閃爍著極晶瑩美麗的光輝，瓊窗煙蘿，花影水榭，像是滿天的繁星落到了人間地，在帝宮裡織起了另一片錦繡繁華。
帝宮的咒界一向都是由瑀公子維持的，因此他以咒力從移形到此地，並沒有遭遇到任何阻攔，輕易就進入了防衛森嚴、位於帝宮深處的內宮，負責戍守內宮的守衛見到是他，紛紛行禮：「爵爺，無極國公已經在裡面了。」
看來他的預測是真的，若非將有大災，司徒墨怎會寅夜尚未離宮，而仍留在帝的內宮當中？
能有什麼大災？
他勉強能從天象看出的是紅星主宮，天有血光，只是一干叛黨早就定罪的定罪、處死的處死、流放的流放、左遷的左遷，此刻正當承平昌盛，帝都重新綻放出耀眼的光芒來，這樣的時代，能出什麼血光大災？
除非……當初還有誰逃過了制裁，除非當初還有誰戴著忠貞不二的面具，逃過了論罪處刑？
如果是這樣的話，任何人都有可能。
這宮裡的人，誰也不能夠相信。
一步一步往內宮深處走去，每一次的衣擺起落亦在悠閒中凝聚了肅殺之氣。
或者……除非那個他還不知道來路的妖，已經決定親自對著帝都行動。
可是為什麼？那個妖不管是誰，不管是哪一個族類的妖，對著人類有什麼深仇大恨，非得毀滅帝都不能甘休？
莫永樂跟那個妖是什麼關係？東方刑跟莫永樂又是什麼關係？剛才他在太宰府裡面對著東方刑的逼問，東方刑一句也沒有認，可是這並不能抹消瑀公子心裡對東方刑的懷疑──如果這個懷疑印證了，那麼就能解釋帝都為什麼現在會有危險了。
那個龍族的妖是妖，妖不該涉入人類的仇恨，如果把那個妖排除，事情就很明朗了。
如果把那個妖排除，不管是無間鬼域、亂世成魔，莫永樂所行的一切，背後是假善偽正的東方刑，莫永樂死了，而東方刑還活著，活著的那一個，自然會極盡所能去達成他要的目的。
可是──真的能把那個妖排除嗎？
瑀公子細細想來，自己和雪無垠進入雪無垠的心魔、企圖破除四方陣的時候，有一個戴著狐狸面具、長著獨角的妖，在他重傷的時候曾經企圖殺死他和雪無垠。
可能是他嗎？設置四方陣的，可能是那個妖嗎？
如此一來，就可以解釋四方陣和無間鬼域兩個陣法功能的矛盾──四方陣要毀天滅地，無間鬼域要換代成王──想要毀滅這個世界的那個妖，企圖使用四方陣毀滅神州；而想要改朝換代、自立為王的莫永樂，則利用無間鬼域之陣，引起了這一場殺生無數的戰爭。
至於東方刑，則是利用了莫永樂的野心，東方刑是三朝元老，一直都站在權力的頂峰，一直都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萬一他錯了主意，想要挑戰那個他不能挑戰的正統，那麼他和莫永樂，可以說是殊途同歸了。
莫永樂在這場戰役裡面被推上先鋒，而官場上的老狐狸東方刑，則悠然自在的等待後方採收甜美的勝利果實。
「但是這是一定的嗎？」
有沒有可能莫永樂成功的拿到女媧心竅血，真正成為滅世魔君？到了那個地步，東方刑還能有把握螳螂捕禪、黃雀在後嗎？或者說，東方刑真的能放任莫永樂去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瑀公子的思緒還沒有整理清楚，就已經進入了陛下的寢宮，裡面司徒墨和陛下都已經等著他，瑀公子對著陛下行禮，把自己混亂的思緒，暫且收進心裡的角落。
瑀公子和司徒墨、以及至高無上的陛下在內宮最深處的寢宮裡，所有內侍都被支了開去，寢宮和整個內宮一樣，由瑀公子的咒界守著，確保沒有人能夠知道他們所交談的內容。
因為這是最高的機密。
因為誰也承擔不起一點差錯，只要有了任何一點差錯、任何一點可趁之機，他們所有人，都可能會陷入萬劫不復。
司徒墨的臉龐尤其嚴肅，國家的重任和陛下的信任壓在他的肩上，讓他年輕俊朗的眉宇也籠罩著山遼水闊的沉穩，只是這樣的沉穩落到他的身上，終究是令人心疼的。
帝都大災，是什麼災，是多大的災，他們誰也不知道，他們誰都想知道。
「陛下急召臣回朝，肯定有非召臣回朝不可的理由。帝都護國誅妖師已經是當代頂尖的誅妖師，陛下不能信任她的能力，肯定有其他的原因。」
瑀公子並沒有被告知急召的理由，但是結合他所算的徵兆，還有陛下這一次沒有說明原因的急召，他知道背後肯定有原因。
回答他的不是陛下，陛下開口的每一個字都無比金貴，因此這個問題，是由隨侍在旁邊的司徒墨回答。
「昨日帝都司命來報，紅星主宮，天有血光，帝都司命再三言明，紅星為災厄之星，數十年不會落到主宮的位置，而每次紅星主宮，必然發生天災異變、人禍戰亂，歷史上屢屢記載，如──」
司徒墨沒說完，瑀公子就打斷他擅自接下去。
「如太平曆年間的百鬼之亂、海晏曆年間的東海返潮、清平曆年間的七子奪嫡手足相殘、百樂曆年間的修羅之亂，還有同樣百樂曆年間的地陷東南──凡此種種，不能計數，只要紅星主宮，就會伴隨一次影響天下的動盪，帝都司命肯定嚇得慌，捧著占卜的星圖就來跟你報告，你左看右看，左右看不懂，只好請陛下把本公子召回來了。」
帝都司命誅妖師是負責為王家卜天知命的誅妖師，原則上也是瑀公子的下屬，只是帝都司命這個職司特別不一樣，既然是王家的誅妖師，那麼卜出了什麼，也該先往王家來報，透過無極國公司徒墨，把這個消息傳到陛下面前，可是那個誅妖師來到陛下面前，除了紅星主宮主大災以外，實在說不出其他的一些什麼。
對占卜咒術一竅不通的陛下和司徒墨，只好把瑀公子從北方叫了回來。
不管瑀公子知道什麼，能多說出一句話來也是好的。
可惜瑀公子什麼都不知道，也無意把還在猜測階段的事情說出來，平白叫陛下憂心，因此他丟出來的是一個問句。
「如果是占卜的事情，帝都司命說了算，臣再來解星圖，解出來的也是一樣的答案，所以陛下並不全然要問臣關於星圖的事情──是否陛下心中有所猜想，只是需要臣來給陛下排難解憂？」
他一句話問出了重點。
而接著他的話的是司徒墨。
「莫永樂之災的叛亂餘黨已清，若是帝都有災源於上次叛黨，也許該從朝政要臣查起。但朝臣數十，若是一個一個查，恐怕查也查不過來，何況也不能斷定是上次叛黨，也許是功臣不臣，也許是結黨營私，陛下──」
司徒墨愁眉深鎖，光是說得出來的可能性就這麼一大串，更何況通常發生的事情總是意料之外。他是不能，也禁不起陛下再承受任何一次流離與背叛了。
瑀公子雖然沒有像司徒墨一樣愁眉深鎖，但也收起了他那副瀟灑的笑容，連扇子也是握在手中，沒有展開來做模樣裝風雅。
「所以說陛下肯定所猜想，才急詔臣回朝吧。」
徐徐的說著，一邊觀察著陛下的臉色。想像著在細密的珠帽後面，是怎麼樣的一張年輕臉龐。
「臣斗膽，請問陛下，是否有留意到朝中不安？」
陛下年輕卻威嚴的聲音像是玉石，砸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面撞出清稜稜的回聲，也更顯得內宮四壁孤清，寂若深海。
「此番事由起於內宮，不過也是蛛絲馬跡，只是這樣的蛛絲馬跡，卻也叫孤，不得不留意。」
陛下說話，不管是瑀公子還是司徒墨都肅靜聽著，而陛下一向是習慣了別人的聆聽，因此徐徐的，一字一字清楚的說道：「內宮亂不比外朝亂，往日東方大人力平外朝、忠輔內宮──」
說到頗受朝臣倚重的宰輔東方刑，顧念著東方刑的親生兒子瑀公子在場，也顧惜著東方刑三朝老臣、鞠躬盡瘁的忠心，不禁停了一停，自持的聲音也隱隱含著陛下不該有的謹慎。
「往日東方大人輔政的時候，內宮有他一力護持，孤年少登位，亦是東方大人一力扶持，只是現如今……東方大人歷劫而歸，虧得大人智計無雙，才能虎口留命、安然歸返，只是雖然歸返，但很多事情，畢竟不能全倚靠他了。」
陛下說到這裡頓了頓，面對著東方刑的親生兒子，他說話總是要顧念著瑀公子聽者的感覺，他不知道瑀公子和東方刑現在已經幾乎斷了父子情份，更不知道瑀公子暗暗懷疑著東方刑，所以遣詞用字上面特別的講究瑀公子的心情。
「經歷了那麼一趟驚險，東方大人的身體不如以往，很多事情不能周全過來，而帝都剛剛光復，群臣不安、上下失序，雖然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但沒有東方大人的周全，對於朝野的掌握，現如今……」司徒墨為陛下說道。
瑀公子沒有回話，他的手指在衣袖下面一屈一伸，掐算著神祕的命數。只是他的感知邊緣始終有一種燒灼的焦躁感，像是一隻被困在籠子裡許久的餓獸，濃濃的焦慮侵蝕著他的咒力感知，隱隱約約覺得遠方有什麼東西在變異，但卻無暇摸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也未必能摸清楚是什麼事情。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必須集中在帝宮才行。
「現如今，孤竟然發現，朝臣群議都遠遠不如往日。君臣一心，人說君臣一心，是為了避免君失民心，上下不同心，則疑患可生、廣治不能；君臣不同心，則君不君、臣不臣，君生遠慮、臣生異心；如此以往，則慮患益生、非孤之所願。」
而司徒墨為了消解陛下的憂慮，跪下沉聲道：「往日有東方大人，現如今還有微臣們，陛下不必憂煩，臣等盡心竭力當為陛下肅平亂黨。」
「你平了亂，現在多少雙眼睛盯在你身上，就盼著抓你的錯處，好把你踩到萬劫不復的境地，你難道竟不知道？」陛下並未因為司徒墨的話與而解了煩憂，反而這樣說著：「孤不能容許愛卿如此白做了他人的踏腳石，此刻風口浪尖，愛卿還是避禍為上。」
這裡除了陛下，就是司徒墨和瑀公子，陛下急詔他們入宮，是為了處理臣子叛亂的疑影，但此刻又白講明了不願意司徒墨涉入其中，話意就很明顯了，陛下搖動的珠帽已經轉向瑀公子，但瑀公子卻沒有如他所願立刻應承了下來。
「──不好！」
從瑀公子唇間低聲傳出來的驚呼，讓司徒墨和陛下都唬了一跳，以為他算出了什麼正統覆亡的天機，卻不知他的眼睛雖然睜著，看見的卻不是他們所關注的景象。
極樂宮有難，他竟到現在才察覺！
若不是專注算著帝都的命數，他不會忽略腦海邊緣那一陣一陣燒灼的焦躁，若不是他強迫自己專心在陛下的要求，而不理會自己本能的感知，他也不會直到現在才察覺，西域修羅王已經去到了天上界極樂宮！
沒等司徒墨和陛下回過神來，他已經握住自己的扇子，急急向陛下稟道：「陛下，天上界極樂宮有難，臣必須速去一趟！」
不等陛下允准，他扇子帶起的咒力之風將他身形包裹起來，轉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焦躁的餘音裊裊，迴盪在空曠的內宮裡。
被他留在身後的，還有司徒墨深深藏在墨石般眼瞳後面的陰暗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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