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都稱不上愉快,好在喬和我很少碰面,往後倒也沒發生什麼
問題,儘管偶爾能從其他人口中聽聞他的惡行,那對我來說也僅止於一時的笑料,殘存在
腦中的記憶不超過半天。
半年後我升了職,手下分派到三名新人,上頭要我和研發部合作開發新案件。我坐在
新辦公室裡一手拿著咖啡一手翻開書面資料,喬的全名印在第一頁,我這才想起他還欠我
一杯咖啡,雖然他可能已經忘了。
誠如眾人所說喬是個天才,然而天才多半固執己見又不聽勸,依個案不同還附帶了各
式各樣的惡習,例如喬完全把公司當成自己家,而他在家裡顯然時常光著身子走來走去。
我和喬之間的問題也有待解決,他死都不肯做出符合要求的軟體,功能不是多了便是
少了什麼,他是隻狡猾的狐狸,從不坦承沒被人抓到的錯處,這件事令許多人頭痛不已。
自此我幾乎每天往研發部跑,公司信箱和三名下屬形同虛設,喬的臉皮堪比銀行金庫
,沒有任何口語的攻訐能突破那道防壁,最有效的方式是施予直接的物理攻擊。偶然察覺
這點後,我每次去見他時必定帶著助理攤在桌邊的時尚雜誌,厚厚一本,打起來會發出響
亮的劈啪聲。
「為什麼快捷鍵設定跟使用說明上寫的不一樣?你真的有仔細看過說明書嗎?老天,
我厭倦了每天跑過來敲你的頭。」
我捲起的雜誌打在喬亂糟糟的金髮上,他背對著我縮起脖子。
「快捷鍵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性,我不懂你的設計思維,敲一下滑鼠難道會比記住那
堆複雜的對應字元來得更難?」
喬細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飛舞的動作儼然像在觸摸琴鍵。他的電腦乍看下非
常簡單,螢幕寬約三十吋,開在桌面上的永遠只有黑綠雙色的編碼器。
「你才不懂!一旦少了快捷鍵,打字時要將手從鍵盤移到滑鼠再移回來,這過程中又
會浪費掉多少時間?」
「我可不覺得那是浪費,我們每天浪費更多時間在無意義的事情上,還差這幾秒鐘?
」
他停下手邊差事,轉頭無奈地瞪了我一眼,我揚起眉,手中雜誌往他椅背上用力一敲
:「今天下班前給我把快捷鍵加上去。」
當然我心裡清楚,屆時我鐵定無法從喬那裡拿到添加了快捷指令的試作版,縱使打斷
他的脖子也拿不到,他絕不強迫自己做不合理的事,況且合不合理是由他來決定。
喬不是個稱職的工作夥伴,這段期間我壓力倍增、作息失常,一天要喝下三大杯無糖
咖啡,映在鏡子裡的樣貌像是屍體,只差沒有蒼蠅繞著打轉。
喬也好不到哪去,他生活習慣原本就差勁,抽屜塞滿垃圾食物,加班時會直接躺倒在
辦公桌上過夜,與四周垃圾完美融為一體,分不出哪邊是交界。
某日下班後我們在走廊上巧遇,我手裡夾著雜誌正要上樓找他,沒想到他居然自己先
過來了。他穿著室內拖鞋,蓬亂的頭髮和鬍渣賦予了他野獸國居民的造型,會被新來的警
衛驅出門外的頹廢風格。
「上次要你微調的部分改好了嗎?」
「你是指加掛的副系統嗎?」
他欲言又止,我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麼,可我懶得與他爭論:「不,C系統我交給亞
倫了,你的功課只剩下設定快捷鍵。」
喬似乎很意外,一方面也不以為然。主程式下的附加系統會導致電腦運作變慢,喬一
向反對這麼做,然而當初企劃案主打的便是種類繁多的軟體功能,主導權既不在我更不在
工程師,所以喬的不合作使我厭煩。
「既然你可以把C系統派給他做,那快捷鍵為什麼不也丟給他算了?那玩意放個屁便
能生出來。」
喬的語氣聽不出情緒起伏。他沒有笑,也許是在生氣。
「說實話,把C系統派給亞倫是因為我覺得你做不來,你總是自詡為天才,但引領世
界前進的多半只是普通人。拒絕溝通的天才就像壞掉的法拉利,那我寧可開本田或者更便
宜的破車。」
趁著四下無人,我從檔案夾裡拿出一份文件遞到喬面前,那是總工程師轉任表格,正
下方亞倫已經簽了字。是的,我想逼喬退下一線,即便放任他跑去打線上遊戲也好過拖累
案件進行,跟正常人合作我會輕鬆得多。
喬沒反駁我,我在筆筒裡尋找常用的圓珠筆:「咦,松露跑去哪了?」
「松露?」正在氣頭上的喬可沒漏聽了我半句話。
「松露是一枝黃筆,跟桌上那枝紅的是一對。」
「紅筆叫什麼?」
「小豬。」
「幫文具命名是你的興趣?呵,真不適合你。你小時候會玩紙娃娃或公主遊戲嗎?或
是躲在房間裡偷擦母親的口紅?」
喬的挑釁手法跟中學生差不多,我連發怒的力氣都省了:「不是,那是我妻子的興趣
。她喜歡幫小東西取名字,再替他們編一串古怪的故事,例如小豬與松露是一對來自土星
的悲劇情侶檔。」
一想到茱蒂我話就變多了,這些事我從沒告訴喬以外的人,並非特意說給喬聽,單純
是情緒使然。
「像是哪種悲劇?忒修斯和阿里阿德涅、帕里斯和海倫、安東尼和克麗奧佩脫拉、布
拉姆斯和克拉拉、傑克和蘿絲、薩爾瓦多和艾蓮娜、維特和洛蒂……」
我阻止他繼續往下說,他的腦袋像故障的搜尋引擎。然後我還是沒找到黃筆,大概掉
到桌子後面去了。
喬迅速抽走那份文件捏成一球:「嘿,安佛爾,我們停戰吧?你讓亞倫抽手,我會改
好C和快捷鍵和一切你詬病的東西。」
「憑什麼要我相信你?三個月了,你交給我的成品哪次不是漏洞百出。」
「我是研發部的首席工程師,資歷比你還久,而我只做我答應會做的事。」喬一屁股
坐在辦公桌上,低頭研究起我的桌上型電腦:「前提是你不能再打我的頭。」
我心裡升起不好的預兆,公司裡沒幾個人見過喬認真的模樣,雖然那也可能是無稽之
談,一如尼斯湖水怪的傳說:「簡單,那沒問題。」
「還有,企劃案結束後你要邀我出去吃飯。」
「你想吃什麼?」
「市區那家需要提前預約的英式下午茶店。」螢幕陡然亮起,喬解開了我一共17位的
密碼鎖。
「先把成品做出來,我們再來談條件。」我揪住他的衣領逼他離開,他的軟質拖鞋靜
悄悄滑過地面,不留半點餘痕。我俯身撿起慘遭他蹂躪的紙團,心想這還真是樁危險的交
易。
***
接下來又過了一個清閒的週末,禮拜一我懷著舒爽的心情跨進公司,電梯在指定樓層
停下,門一開我便有股不好的預感,氣氛很不對勁,而我的第六感一向很少失準。
明明是尖峰時段,走廊上居然空出一條專道,人人緊貼著牆壁走路,像在迴避某種物
體。我走在分成兩半的人潮中間,興起一股希伯來人奔逃的壯闊感,一路上無人開口說話
,投射在我身上的眼神包夾了無奈、期盼、憤怒跟幸災樂禍……更多的則是「你自己看著
辦吧」,很難以一組詞彙概括說明。
等我終於看到喬踏著一雙海藍色涼鞋守在我辦公室外,無數個字典上沒記載的髒話依
序滾過我腦海。
「基督耶穌──」
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他涼鞋的顏色,因為喬除了涼鞋以外什麼鬼也沒穿。他像個流氓似
的斜靠在門外,神色倨傲地打量著旁人,顯然對自己蒼白的肌膚和稀疏的體毛引以為傲。
人群中傳來稀稀落落的口哨聲,喬的嘴角動了一下,我知道他打從心底享受這場面,
他愚蠢的心思經常寫在臉上。
今天究竟是什麼鳥日子?喬的衣服過敏症發作日嗎?該死!至少把該遮的東西遮一遮
吧?現在已經不是古希臘時代了,他也沒有阿波羅神的身材。一旁同事們都等著看笑話,
我脫下外套往喬頭上一扔,耳邊響起手機的快門聲。
待會再來看是誰把喬的裸照傳上網路,我要拍拍他們的肩膀說聲做得好。
「你在做什麼?你的衣服呢?」
「我完成了你交代的作業,新設計有點複雜,我合併了一些系統功能,這在郵件上是
說不清的,以你的智商大概也無法理解,我得親自指導你如何操作。」喬穿上我的外套,
一臉慢條斯理:「另外,我忘記昨天是禮拜日,禮拜日連上帝都在休假,何況是外包洗衣
店。」
「好極了,能請你先去廁所隔間裡待著嗎?等你哪天學會職場禮儀後我們再聊聊工作
方面的事。」我拿出鑰匙打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擋著入口不讓他進去。
喬表現得像是被人揍了一拳:「我可沒跟你做過這種約定!」
「約定?常識還需要約定?那還要不要我提醒你綠燈時才能過馬路、上完廁所要用肥
皂洗手、嘴巴裡有東西時不要講話?你是三歲小孩嗎?」
聽見我說話的人全不約而同笑出聲來,喬氣得跳腳,我倒希望他乖乖地別亂動,畢竟
某物會因地心引力的關係而跟著左右擺盪。他雖然瘦了點又白了點,身材維持得還算不錯
,令人不由得不注意。
喬的右側腰間有個墨綠色的紋身,那是一把刀尖朝下的狹長匕首,彎曲的手柄有如纏
繞的藤蔓,這據說是過去工程師們在歡慶會上慫恿他刺上去的。當時一夥人全喝醉了,架
著神智不清的喬走入街角一間無名的紋身店,兩小時候他跳下床哭著跑出來,身上從此多
了一枚象徵屈辱的標記。
然而我對喬的裸體沒有更進一步的興趣,深怕這起騷動傳到上級耳裡,我同一名下屬
聯手把喬拖進男廁,囑咐他看好這名暴露癖,然後飛快跑去對街的大尺碼服飾店隨意選了
些衣服。
被逼著在夏天裡穿上套頭毛衣的喬兩眼泛淚,而我對他抨擊我審美觀的惡毒抱怨無動
於衷,服裝再蠢總好過拖著一條猥褻物四下亂晃。
寬鬆的上衣蓋住了他白皙的上身也蓋住那枚細緻的紋身,但我曉得那把匕首依舊在那
,某種熱燙的物質刺痛了我。或許喬就是匕首本身,證據是他偶爾會不經意露出鋒銳的視
線。
撇除這場有驚無險的暴露意外,我所負責的企劃案深受上級肯定,上司擅自認定我具
有教化喬的能耐,還暗示了將來喬的問題便交給我解決,真是狗屁。
「安佛爾,我的下午茶呢?」
剛結束冗長的會議,螢幕下方便一直閃出喬的訊息,每刪掉一條就彈出一條新的。
我通常以自己的方式來犒賞下屬,不太吝惜花錢,慣例的請客早就習以為常了,然而
我並不是喬的上司,他的老闆和我的老闆是同一人,照理說我沒資格敲他的頭,就連派發
獎勵也顯得怪怪的。
可約定就是約定,答應了便不該反悔。我依約訂好了高級餐館的雙人位,半個月後第
一次和喬約在公司外碰面。
時值夏末,街道兩旁的槭樹仍未轉色,爪型的綠葉鋪在人行道上,景觀美不勝收,而
我卻跟討厭的人約好了在此處碰面。
那日天氣晴朗,餐廳服務生於是推薦了天台上的座位,我不發一語,默默把決定權讓
給了喬,他也毫不客氣地收下了,爽快是他的優點也是缺點之一。
雙人座位的桌子不大,覆著深褐色的桌巾,桌上放著一盤盛滿水的木盒,裡頭裝著橡
實與松果,一旁米色花瓶內插了兩朵梔子花。很有情調的地方。隔著天台扶手能看見底下
行人如潮,有人匆忙舉步也有人駐足停留,噴水池旁聚著數十隻鴿子,午後的陽光落在水
面上。
我拿出早報的財經專欄忙起自己的事,任喬招手向服務生予取予求,頃刻便用甜點攻
下整張桌子。喬只顧著吃,我沉默著無話可說,嫌時間過得太慢,每五分鐘便舉起手看一
次錶。
喬那天穿著很普通的衣服,短袖襯衫加牛仔褲,頭髮難得整齊地綁成一束,這令他的
怪胎值大幅下降,也令我鬆了口氣,原來他還是有點基本常識,只因長年壓抑在那副瘋癲
的面具之下,變得不太明顯而已。
我放下報紙打量起喬的一舉一動,他一邊品嚐甜點一邊觀察附近用餐的男男女女,時
而微笑,時而低頭沉思,他明亮的眼神像個對一切事物懷抱興趣的孩童,而孩童的好奇心
經常是漫無目的的,任何無聊小事都能使他們興奮,譬如耗費一整個下午拿著放大鏡觀測
螞蟻行走的軌跡,那是孩子式的浪漫,只存於一段懵懂又無知的歲月。
大概察覺了我放肆的目光,喬轉頭朝我笑了一下,兩眼微微瞇起,若有似無的慵懶滲
入周遭空氣。我正面迎向他的視線,多少帶點挑釁意味,陽光下他的臉端正得可怕,一舉
掃除了我長久以來對他的的既定印象。
那時候我還未意識到喬也許是名同性戀,以及他當下所盤算的事最終會使我捲入一場
天大的麻煩。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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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armywu (58.114.180.122), 04/20/2015 09:3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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