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誠實與謊言
伴隨著微小振動,火車和軌道摩擦的聲音在車廂內規律地響著,車廂中乘客稀稀落落分散
在不同座位,襯著夕陽偶爾從窗外閃進的光影,稱得上有幾分詩意。
小男孩坐在車廂角落,腿上放著半掩的紙袋,隱約可以從開口看見裡面放著一雙新款的
NIKE球鞋,尺寸比男孩的鞋子大的多,顯然不是屬於他的個人物品,不過鑒於這雙鞋在不
久前已經失去了主人,他想,應該不會有人介意他把這個作為小小的留念……紀念善良卻
愚蠢的小Carl。
窗外光線造成的陰影遮蔽在他臉上,構築成一片光照耀不到的死角,使他的神情有些晦暗
不明。
Jim現在的心情絕對稱不上好,這大大出乎他原先預料,Jim以為他會因此而雀躍,然而現
實與理想的落差卻讓他異常沮喪。
並非因為他的計畫出了什麼差錯,事實上一切進行得很順利……沒錯,太順利了,順利的
毫無驚喜!
如果說一開始他認為自己想要的是將一切掌控在手中的感覺,那麼此刻,Jim知道自己錯
得離譜。
這其實是簡單到令人髮指的計畫,有任何一環沒有連接上,就只會是個稍嫌過火的惡作劇
,能夠順利進行可以說是連神都在幫他。
肉毒桿菌造成下肢麻痺引起溺水,兩小時車程的誤差值,泳池內救生員的反應速度……喔
,別鬧了,游泳比賽當然會有救生員,這就是為什麼Jim非得要親自前往,想要不引起注
意拖住一個人可不是什麼難事,更別提當時場面一團亂……不過Jim還是得承認,變數太
大了。
他甚至安排了Carl幸運得救後的戲碼,現在人就這樣沒了,少了主角,後續當然演不下去
,坦白說Jim有些同情Carl的霉運,不過Jim並不確定到底是對Carl的惋惜多一些,還是對
後續計畫付諸流水的心痛多一些。
生命真是太脆弱了……Jim不合時宜地體悟了人生哲理。
當然,僅僅是Carl離去不足以使他產生如上感慨,事實上比起感慨,鬱悶更能形容他此刻
的心情。「意外死亡」……是的,Jim知道自己計畫的可能結果,但荒唐的是,作為幕後
主使的自己此刻卻有些為被害人忿忿不平。
那些人甚至沒有哪怕一秒鐘懷疑小Carl死於謀殺!
Jim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弄死一個人太容易了,他知道自己可以做的到……至少比將女老師魯莽地推下樓的男人好
,事實上,好的太多……但卻沒人知道。
Jim不確定自己是想要就這樣逍遙法外,還是更期望在走下火車時會有一隊警察上前銬住
自己的手腕……後者聽起來有點糟,不過卻有趣的多,至少比起就這樣回到日常生活,像
個普通人一樣無所事事的腐爛好多了……他肯定會被無聊殺死!
那些領乾薪卻不幹活的警察實在太可惡了!
Jim此刻和上街頭抗議的工薪階層還挺有共鳴的……即使他根本還沒到必須繳稅金的年紀
。
突然,他想起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情:並非所有人都被蒙在鼓裡。他怎麼能忘記他最好的朋
友Seb呢!Seb會為了Carl的死去傷心嗎?會因為憤怒而毆打他嗎?會朝他咆哮說,他害他
成為殺人兇手嗎?會揚言要報警還是就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他從沒有像現在一般如此
想念Seb,恨不得踏出車門就能見到他。
他需要Seb,立刻!
然而他沒料到Seb那天早退了,Jim有些失望,但對於真正有趣的事情,他向來不介意擠出
他僅存的一點耐心去等待,那種帶著期待的焦慮總讓他感到興奮。當Jim真正見到Seb時,
已經是隔天下午自習時間,Seb如同往常一樣坐在僻靜的樹下看書,他悄悄走上前,在Seb
身旁坐下。
Seb毫無反應,但他知道Seb看見他了。
「你給了他哪個盒子?好的盒子……還是壞的盒子?」Jim饒富興味地問。
Seb終於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有差異嗎?不管是哪個都一樣。」
Jim咯咯笑著,帶著點天真的惡意,「是的,盒子是一樣的,但對你來說,給他哪個盒子
,意義全然不同。」
Seb頓了幾秒,將書闔上,轉頭看向Jim。
Jim以為他可以從Seb眼中讀出任何情感波動,然而事實是,Seb深藍色的眼中是一片死水
,什麼也沒有,並非是心如死灰造成的平靜,有的僅是一片虛無,沒有悲傷、沒有惋惜甚
至沒有半分害死童年友人的罪惡感,就好像死去的是無關緊要的什麼東西一般。
Seb看著Jim,緩緩地說著,「死就是死而已,沒有任何意義。」
「結果論!我討厭這個……拒絕享受過程,但其實那才是整件事情最有趣的部份……這實
在太浪廢了!」Jim誇張地嘟著嘴抱怨。
Seb微微扯動嘴角,「你可不像是那種會對輸掉的運動員說,比賽結果不重要,最重要的
是過程的類型。Jim,這種話從你口中說出來真怪異。」
「你現在才知道我擁有許多美好的品格嗎?你真讓我傷心。」Jim沉下臉不到幾秒鐘,又
迅速回到先前興奮的模樣,情緒轉換之快令人咋舌。「那麼……你究竟給了他哪個盒子呢
?好的盒子還是壞的盒子?別說謊,你說謊我會知道。」
「如果你已經知道了,為什麼還要不停重複同樣的問題?」Seb指出他邏輯上的矛盾。
「那不同,我要你親口承認。」
「我可以告發你。」
「那可憐的Moran先生就會知道,自己的兒子因為微不足道的理由害死了好友的兒子……
這對你來說比被法律懲罰還要難受。」
「……好,我承認我因為私心害死了Carl,所以呢?」
出乎Jim意料,Seb爽快地回應,讓本來已經準備好一大串說詞的Jim噎了幾秒才回應,「
好吧,我想我們應該對彼此誠實一點。你感覺如何?」
「……沒什麼特別的。」Seb歪頭想了一會才回話。
Jim朝他露出一個堪稱友好的微笑,說出的話卻不是那麼回事。
「我猜他是你殺死的……第二個人,是嗎?」
Jim看見Seb微微楞了一下,雖然只有短短不到一秒的時間,但那真是難以形容的美妙,就
像用鉗子夾碎胡桃殼露出美味果實的瞬間。
Jim想打破Seb身上那層與世隔絕的硬殼,使他曝曬在陽光下,然後他可以狠狠嘲笑Seb那
副冷漠又清高,彷彿沒什麼事情能夠使他動容的模樣。他想告訴Seb,這種姿態有多讓人
討厭,就有多麼惹人憐愛。Jim不得不為自己複雜的少男心而感慨。
Seb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於是Jim趁勝追擊。
「誰是第一個人呢?親愛的Seb。」
「沒有,沒有你說的那個人。」Seb微微垂下眼瞼。
「你說謊,我告訴過你如果你說謊我會知道!」Jim語氣中有著難掩的得意……不過說真
的,他也沒必要掩飾對吧?
對於Jim的冒犯,Seb僅僅是抬起頭沉默地看向Jim,將一切情緒藏在虛無的假象中。
「我不認為你是個敢做不敢當的懦夫,那就代表著,那個人對你很重要,不是那匹馬以及
可憐的小Carl可以比的,重要到可以讓你違背你的原則。」Jim遺忘換氣似地說個不停,
「你說過你殺死那匹馬不是為了取樂,那是真的,但也不是為了同情,你只是為了確認在
牠死前會不會感到後悔,而你正好碰見了千載難逢的機會。Carl有一點說對了,牠使你想
到你的母親……可憐的、病重的母親,她真的是病死的嗎?我不這麼認為,而且我想你也
會贊同我的意見,畢竟你才是那個真正殺死她的人。你的父親恰巧知道真相,那就是他憎
恨你的主因。手法我不清楚。刀具不太可能,那樣太過血腥和你的作風不符,那麼或許是
藥物或者物理手法造成窒息死亡,也許是布條或者枕頭之類的東西……。」
「是枕頭。」話還沒說完就被Seb打斷,「我用枕頭悶住她的臉……當她說她再也撐不下
去的時候。」
「看來我們的小Seb是個聽話的好孩子,但……我對此有全然不同的意見。讓我猜猜看…
…你感到懷疑,當你用枕頭悶住她的時候,她掙扎了嗎?答案是:是!別懷疑,我們之前
不是說過了?求生本能總是會惱人地自動冒出來,所以割腕總是最不容易成功的自殺方式
,因為那非常非常的痛……。」Jim朝Seb皺了皺鼻子,「那麼,當她掙扎的時候,為什麼
你沒有鬆手呢?」
「那只是反射性的掙扎,不代表她改變了主意。」
對於Seb的回答,Jim笑得更開心了。
「沒錯,大人總是說一套作一套,而且轉眼就會忘記自己說過的話,不過今天的關鍵在於
……不鬆手的原因,你說了謊!」
「你有更好的答案?」Seb皺著眉,臉上表情有著幾許困惑。
「是的,我很清楚你的內在,甚至比你自己更瞭解你是怎樣的人。」Jim壓低了聲音,用
氣音嘶嘶說著,「你憎恨她……因為她想要丟下你,你恨不得殺了她。」
「不,我很確定我並不恨我的母親……如果對你對憎恨的定義是渴望讓某個人從世界上消
失。」Seb搖搖頭,沒有被激怒,只是平淡地反駁Jim的看法。
「那是因為人們很擅長欺騙自己。你知道有多少男女聲稱深愛彼此而在教堂許下誓言,卻
又在不到三個月時間內變得像仇人一樣厭惡對方?又有多少夫妻認為自己與配偶間並沒有
愛情,卻攜手到老死嗎?人們說得跟做的總是不一樣,言語根本就沒什麼可信度,比起相
信他們說了什麼,你更該相信他們做了什麼。你聲稱自己不恨她,卻在最後決定殺死她…
…是的,不是為了她的請求,而是你自己下了決定……總在最危急的時刻才看的見真心不
是嗎?」Jim笑著說,頰邊還有著淺淺的酒窩。
Seb皺起眉頭,想要反駁,卻找不出合適的話。
等不及Seb開口,Jim又繼續說道,「我很瞭解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你當然不希望她消失
在這個世界上,但並不是因為她是你一半基因的提供者,而是因為唯有透過一個臥病在床
不能自理,失去你就做不到任何事情的可憐女人,你才感覺到你是被需要的、是這個世界
的一部分。而她居然尋求死亡,想要丟下你,那真是挺過份,不是嗎?」Jim開心地發現
Seb的呼吸亂了幾拍,「不過不要緊,不是她也無所謂,反正還有其它替代品……你的父
親。但是,僅僅這樣是不夠的,你父親顯然並不像你的母親一樣沒有你不行,所以你稍微
透露出你母親死亡的真相……哇喔,我只能說這真的是太精彩了,你用罪惡與責任綁住了
你的父親,就連那些別人眼中的『虐待』也僅僅是調味料罷了。Seb……我不得不承認,
你是真正的虐待狂。」Jim忍不住讚嘆。
「你錯了,Jim……我只是個普通人。」Seb矢口否認。
「你又再度說謊了,Daddy可不喜歡愛說謊的孩子。」
Seb表情僵了一下,對於Jim抓著自己的弱點打趣有些不悅。
「我不認為你有資格指責我。」Seb不客氣指出,Jim滿口謊言說得比他順多了。
「不,你搞錯了。」Jim搖搖頭,一臉誠懇,「我不是在指責你,我只想指引你一條路…
…你可以過得更自由,只要你拋下那些無聊的限制,到我這邊來……我們不是在Carl這件
事情幹的不錯嗎。」
「我已經說過……我想當個正常人。」Seb鄭重重申。
「喔,拜託……你可真固執!」Jim無奈地扶額,「你又不是第一次這麼作,多作個兩次
、三次跟四次有什麼差別?」
「Jim,你在無理取鬧。」
「我只是想找個志同道合的同伴。」Jim嘟嘴抱怨。
「你錯了,我們並不志同道合,而且……我們也不是同伴,Jim。」
Jim露出受傷的表情,雖然不知道底下有幾分真心。
「你真絕情,可憐的Carl死的毫無意義,你對他甚至吝嗇於一滴眼淚,也沒有因為他的死
有什麼改變……明明是個怪物,卻還想裝作人類。」
「我已經說過了,死亡本來就沒有什麼意義。」Seb闔上書,起身盯著Jim。「你的所作所
為也毫無意義。」
「那是因為他們不懂得欣賞。」Jim抗議。
「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看見、沒有人給你掌聲,這才是你最害怕的事情不是嗎?Jim,我
沒有你想像中那麼遲鈍。」
「你一點也不遲鈍,而且……我不是還有你嗎?我很清楚你喜歡這個,就像你清楚我不喜
歡什麼一樣。」
「不,不再是如此了。」Seb深吸一口氣,不看Jim一眼轉身就走。
「說謊。」Jim微微歪著頭,朝Seb遠去的背影篤定地笑著。
Jim對於Seb起碼有七、八分把握,這並非全然歸功於Jim敏銳的洞察力……他見過與Seb有
某種相似性的人,那人恰巧佔據了他出生乃至童年絕大部分時間,他的母親Lisa……有著
和Seb很相似的特質。
最初Jim並沒有注意到這點,Seb不像Lisa那麼神經質,姑且排除潛在的自毀傾向,Seb沒
有像Lisa一樣一心求死的跡象,這讓他忽略了重點。
老實說Jim童年與母親相關的回憶都集中在自己如何收拾Lisa因為方法不得體而失敗的自
殺活動產生的爛攤子,回想起來他對待Lisa比起母親,更像是對待妹妹……老實說Lisa真
的不是一個挺有責任感的女人,不過她留下了一大筆遺產,所以Jim並不擔心她死後自己
的衣食問題。至於其他方面……Jim異於常人的性格可不是某天突然蹦出來的,如果有人
想要唬弄Jim,該擔心的是對方才對。
Lisa和Seb最相似的部份在於眼睛……那種什麼都映照不出的空洞眼神。
有些人天生就沒有辦法從任何東西找到歸屬感,無法作為某人的孩子、某人的朋友、某人
的情人、某人的妻子或某人的母親而存在,父母、朋友、戀人、孩子都無法成為她與這個
世界的羈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呼吸、為什麼要活著?於是她選擇死亡……雖
然Jim覺得Lisa找死的手段簡直笨透了。
不同於Lisa的消極,Seb則有更強的求生本能,他積極尋找著活下去的目標,先是他的母
親,然後轉移到他的父親身上……他還記得Lisa溫柔地撫摸他的頭髮,對他說「我以為你
可以成為我存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可惜你不能」時的表情……Seb的父親真是個幸運的
混蛋,Jim不由得有些酸意。
雖然和他平常表現出的形象有些不合,但Jim其實頗願意成為某個人心中獨特的存在,不
是那種淺薄的交往,而是更特殊地,像是窒息一般的緊密聯繫,那一定非常非常有趣。
Seb的出現,就像是神送給他的第二次機會,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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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b事實上並不像他表現的那樣無動於衷。
有一個完全理解並且接受自己的人是什麼感覺……這是過往Seb從沒有感受到過的。
Jim張揚的自信表露出對外界無所畏懼,那份光芒使Seb感到異常刺眼,帶來幾分猶豫、幾
分崇拜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卑。
Jim的言論太過有說服力,他似乎總能準確知道別人心中在想些什麼,這不免讓Seb一瞬間
產生動搖……是的,僅僅是一瞬間。
Seb不認為自己憎恨著母親,父親亦然。甚至,他可以說是有些病態地愛著他的父母。就
像許多人小時候一樣,全然地以自己的父母作為世界中心轉個不停。不像其他男孩們往往
年紀稍長,就急於擺脫父母的權威,好證明自己不再幼稚……雖然那本身就是一種不自信
的表現……Seb希望能夠最大限度延長這段時光。
Jim有件事情說對了,Seb渴望牢牢地將在乎的人綁在身邊,即便當時年紀尚且幼小,他依
然本能地用罪惡與責任困住父親……事實上他別無選擇,在母親主動拋下一切懇求死亡以
後,如果再失去另一位核心,他的世界將會分崩離析,就像電視劇中的爆炸場景「轟隆」
一下什麼都沒了。
相對於Seb對現況的滿意,Moran先生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Seb對此並非毫無所覺,然而
要他模仿電視上小孩們用甜甜的笑容對著父母展現天真無邪的一面,這對他來說太困難了
……Seb真的不喜歡撒謊,尤其是面對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時。可惜Moran先生對於Seb
的真實性格接受不良,這多少有些諷刺不是嗎?最初教導Seb要誠實的人正是他親愛的父
親。
Seb知道,這多少偏離了大家對於「愛」的定義,但這卻是他身上最接近「愛」的東西,
除此以外他只是一句空殼。就像Jim說的一樣,所有東西都很無聊,不同於Jim很擅長自己
找樂子,Seb只能作到緊緊抓著手中僅有的東西,深怕被別人奪走。
從Jim身上他看到鮮活的色彩,彷彿看到自己的另一種可能性,Jim對他伸出的友誼之手更
是一種難以抵擋的誘惑,然而……誰又知道跟隨Jim的腳步抵達的究竟是救贖還是毀滅呢
?
Seb確實害怕了。Jim總是高估他……他其實是個懦夫。
不同於母親去逝時的懵懂,Carl的死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嚇壞了他。
並非因為恐懼傷害別人或是可能受到的懲罰,比起那些,Seb更害怕的是自己對此毫無感
覺,就好像死去的是什麼無關緊要的小東西一樣。
這甚至是他第一次懷著惡意致人於死……即使其中有受到Jim算計的成份存在,但不可否
認的是,聽見Carl的死訊那瞬間,他先是驚訝,緊接著卻是一陣輕鬆,就好像甩掉緊緊粘
著鞋底的口香糖一樣。
Seb知道這不對勁。
比起Jim那樣樂在其中,他唯一想做的就是遠遠地躲開,躲開一切大錯特錯的事物。
他承認,Jim的提議其實挺吸引人, Seb同時也很清楚,這位小自己一歲的新朋友同時也
是個多麼喜新厭舊的傢伙。Jim不會明白,為了他心血來潮的遊戲,Seb得要放棄什麼。當
然,即使他明白了,多半也只會聳聳肩,漫不經心地說:「那很重要嗎?」
Jim就是這樣一個討人厭的混蛋。
所以,維持原樣很好。Seb在心中默念。
而事態也朝著Seb期望的方向進行……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Jim。
失去獨生子的Powers夫婦沒有多餘的心力去照顧另一個孩子,便將Seb送回Moran先生身邊
。
沒有人懷疑過Seb在Carl的死亡中扮演了多麼關鍵的角色。
Seb如願在Moran先生身邊待了下來。
他的父親似乎是想通了什麼,對他的態度開始緩和起來,甚至連以往經常發生的「過度管
教」都很少出現。
Seb知道那並不代表父親真正完全接納他,但是他事實上並沒有那麼在乎這點……不管是
基於慈愛、責任或是防備,Seb只想在父親的心中佔有一席之地。
作為回報,他甚至願意讓自己假裝成父親所期望的樣子。
Seb努力作一個普通人,試著和普通人交朋友,像普通人一樣陪著朋友鬼混、討論著哪個
女孩很不錯時,腦中都會閃過Jim嘟著嘴,一臉不滿地抱怨「那很無聊」的表情。
沒有一個人像Jim那樣特別。
心中的某個角落,他明白Jim其實是對的。
就算再怎麼努力裝作普通人,他依然擺脫不了自己的本質。
然而只要有那麼一個人願意相信,Seb也願意假裝……就好像去相信自己可以有變好的一
天。
時光荏苒,就這樣過了很久,久到Seb幾乎要遺忘生命中有過Jim這號人物……好吧,這點
他確實誇大了,他不可能忘記Jim,畢竟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人世上少有……他只是沒有
想到,會再度見到這位令他顫慄,卻又忍不住深深著迷的兒時好友。
17歲的Seb看著過去的友人,他看起來沒什麼改變……這指的並非是他的外貌,童年時期
跟少年時期的生理特徵還是有著挺顯著的不同。不變的是他臉上的那抹笑……就像小時候
一樣,帶著一種純然天真的惡意,只是隱約從他的眼神中可以察覺出更甚於以往的狡詐味
道。
Jim看起來心情好的不得了,就好像他們真的是久別重逢的故友,正在咖啡座開懷談論著
兒時愉快的回憶。
他深吸一口氣,問:「……為什麼是Carl?」
「Carl?」Jim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喔,你說我選擇他當第一個犧牲者的原因?」
「是的,我承認他有點煩人,但比起當初揍你一頓的那群人,我想不出Carl有哪裡做的比
他們更糟糕?」Seb提出一直以來心中的疑惑。
「Well……」Jim發出沒什麼意義的發語詞,眨了眨眼,好像Seb問了一個奇蠢無比的問題
,「……看樣子我們之間有一些觀念上的分歧。」
「這比你以為得要多的多。」收起恐懼的表象後,Seb反倒有些咄咄逼人。
「我以為你對反派的動機沒什麼興趣,我們以前談過這個不是嗎?」Jim忍不住挑眉。
「我當然知道問這個沒什麼意義,不過,我還是想知道……為什麼?」Seb的視線對上Jim
,與其說是單純的視線相接,更像是一場較勁,就像那種互相瞪眼,誰先移開視線就是輸
家的遊戲。
「你以前可沒有這麼重的好奇心,是什麼改變了你?」Jim撇撇嘴,頗有些不以為然。
「或許你可以理解為,普通人對朋友應有的關心……之類的,隨你怎麼說。」
聞言,Jim笑了,但他卻沒有移開眼,只是用饒富興味的眼神掃視著Seb,就好像一條盯上
獵物的蟒蛇,正在計畫要怎樣將目標的骨頭一吋吋絞碎。
「你說謊,那不是你心中真正要的。你只是想要打敗我,讓我對你俯首稱臣。」
Jim傾身向前……Seb懷疑如果不是中間隔著一張桌子,恐怕Jim會直接把臉貼到他身上。
「如果你這麼認為的話……。」Seb皺著眉頭低聲說,「老實說,我們真的非得兜著圈子
說話嗎?我知道你不會真的只是為了閒聊而來,告訴我,你打算作什麼?」
「沒什麼。」Jim聳聳肩,攤手。「就只是聊聊天。我沒打算作除了聊天以外的事情,不
過,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如果我不準備點什麼,好像有點失禮不是嗎?」
「說說看。」Seb繃緊神經,等著Jim後續表現。
「Quid pro quo.(註:等價交換)」Jim雙手支著下巴,朝Seb胸有成竹地笑著,「一個
問題交換一個問題,就當作打發時間的小遊戲吧……順便一提,禁止說謊。」
Seb皺眉,「你怎麼會認為我有必要接受這個規則?」
「剛才好像有誰問『為什麼是Carl』,看樣子是我聽錯了。」
Seb頓了一會,才回答,「……好吧,我接受。」
「沒什麼好猶豫,我早就知道你會接受,而且不是為了你所宣稱,像是普通人一樣的原因
。」
「說說看,如果你認為你比我更瞭解我自己。」
「我當然瞭解你勝過你本身,而且那又不是很難……你只是無聊了,不是嗎?」Jim自信
地說著,脖子抬高的角度和小時候得意洋洋的神情並無二致。
「這是第一個問題嗎?」Seb挑眉。
「哇喔,你可真奸詐。」話雖這麼說,Jim卻笑得挺開心。「好吧,算我吃虧一點,就當
作這是第一個問題吧!」
「是,我感覺有點無聊。」Seb不需要多想就直接回答,他不說謊,不代表他不能給出一
個模稜兩可的答案,而Jim對此似乎並不在意。「……換我問了。為什麼當年你選擇殺死
Carl,而不是像其他冒犯你的人一樣暗中教訓一頓了事?」Seb盡可能描述的更具體一些
,以免Jim在言語上迴避掉問題。
事實上,就這點來說Seb多慮了,Jim回答得異常爽快,甚至他飛揚的語調都顯示出他的好
心情。
「因為Carl嘲笑我,所以我決定殺了他。」
Seb楞了一會,「這是什麼意思?我不認為Carl他會……」
「停!」話還沒說完,便被Jim打斷,他朝著Seb搖了搖手指,「接下來輪到我了,一回合
提兩個問題是犯規,遵守規則可是遊戲的基本!」
「這種對話方式只是在浪費我們的時間。」Seb皺了皺眉。
「你總是迫不期待地想要離開我,老實說這真令人喪氣。」Jim的神情卻遠遠與傷心搆不
上邊。他甚至慷慨地表示:「我只是想要跟你多聊一些,沒什麼其他的企圖。或者是你緊
接著還有什麼行程?喔……順便一提,如果你願意回答,我可以把這個當作下一個問題。
」
「這跟你無關。」Seb卻沒有抓住Jim主動遞過來的橄欖枝,冷淡地回應。
「可惜,你錯過了好機會。」Jim頗為遺憾地搖頭,隨即撇撇嘴。「那麼,接下來就輪到
我的問題了!我只想知道你這幾年過得怎樣,不過如果這麼問,你一定會敷衍過去。所以
,我決定縮小一點範圍。讓我們從生活環境開始。你的父親這幾年似乎很少外派,為什麼
你依然被送去寄宿學校?……別問我為什麼知道,我有自己的辦法。」
Seb打量著Jim的神情,有些不解Jim的用意。「就讀寄宿學校是因為父親希望我能夠獨當
一面。」
「你真是Daddy的小甜心,還會替他找藉口……我都快感動地哭了呢!」Jim誇張地捧著胸
口,一副快要暈眩過去的神情。
沒有理會Jim的諷刺,Seb繼續問:「Carl嘲笑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他嘲笑我。」Jim偏頭,像是在回想。「他看著我,用他高高在上的眼
神……說我很可憐,無法相信有人會無條件對另一個人好。」
「我想,他只是說出了事實。」Seb毫不客氣指出。
「可惜當初我的脾氣不像現在那麼好。」Jim聳聳肩,彷彿事不關己,隨手塞了一個泡芙
到口中,鼓著半邊臉頰咀嚼起來。「但是……我想我必須感謝他,如果沒有他,我現在一
定已經被無聊殺死。他給了我很大的啟發。」
「……以他的性命為代價。」Seb低語。
「更多。」Jim將食物嚥下去後笑了起來,就像小時候做了什麼惡作劇那種竊喜的笑聲。
「……比你知道的更多。」
「你還做了什麼?」基於對於Jim的瞭解,Seb的眉頭皺得更緊。
「你知道規則的,接下來輪到我。」Jim朝Seb聳聳肩,一派輕鬆。「還是關於你的父親…
…。」
「你很關注我的父親。」Seb失禮地打斷他。
Jim反駁:「我才不關注他,我關注的是你!」
「好吧,繼續。」沒興趣將戰火引到自己身上,Seb催促著Jim。
Jim想了想,隨口問:「Carl曾經說,你的父親憎恨著你,這點你怎麼看?」
「沒這回事,只是一些小糾紛,Carl太過小題大作了。」Seb輕描淡寫回答。
「真的嗎?」Jim饒富興味的笑道:「你認為你所犯下的第一樁罪行只是『小糾紛』,這
可真是有趣。」
「父親已經原諒我了……他親口這麼說。」
「不、不……」Jim懊惱地扶額,「他在說謊,他只是要拖住你,騙取你的信任!」
Seb壓低聲音道:「我相信他。Jim……你總是說我是個怪物,父親卻相信我可以變得更好
。」
「我說你是怪物,因為你確實是!就像我一樣。」Jim突然拔高嗓音尖叫。
幸好周圍沒有其他顧客,服務生亦不在外場,不然此刻他的音量勢必引起路人側目。
沒有被Jim激烈的反應影響,Seb沉默地望著微微扭曲著臉的兒時友人。
除了遠處傳來的車聲,以及咖啡廳內隱約傳來輕柔鋼琴曲,寂靜地似乎可以聽見彼此的呼
吸。
不管是Seb還是Jim,氣息都遠遠稱不上平穩。
「我說過很多次,我和你不同,老實說你擅自把我劃為同伴這點,讓人很困擾。」Seb率
先打破沉默,不等待Jim回應,就開始下一個問題,「……除了殺死Carl,你還做了什麼
?」
「噢。」Jim裝模作樣地一擊掌,瞬間又變回那個看起來無害的少年,在他身上已經找不
到先前失控的痕跡。「我剛才就想告訴你,不過你知道的……遊戲總要遵守規則才好玩,
所以……。」
Seb再度打斷Jim,「那不重要!……我只想知道答案。」
「你可真性急,等一下該不會有約會吧?可惜,這個問題有點大,我需要多一點時間。」
Jim的眼珠子滴溜地轉著,像在打什麼壞主意,語氣卻誠懇無比。
「如果你能省略一些不重要的東西……諸如你對某些事情的喜好或感想,我想應該可以節
省至少一半以上的時間。」Seb忍不住指出。
「你真掃興,那才是整件事情最重要的部份不是嗎?但是……」Jim朝Seb皺了皺臉,「既
然是你的要求……好吧!我說過我對Carl很感謝……而且還有點愧疚。」Jim有些意興闌
珊地攪動咖啡。
「真的?那還真稀奇。」Seb挑眉。
「當然是真的!坦白說我一直對於Carl死的太寒酸這點感到很抱歉……再怎麼說……意外
死亡,這多少有點侮辱人不是嗎?」Jim竟然看起來相當苦惱。。
「……聽到你這麼說,如果Carl還活著,他一定會很感動。」從Jim的眼神可以知道,他
是認真地、確實地對於這件事情感到抱歉……雖然Seb覺得Carl應該不會在意這點。
Jim抹了抹眼角,即使他臉上壓根沒有半滴眼淚。「所以,我做了一點補償。我必須承認
Powers夫婦真的是一對很不錯的父母,他們很疼愛孩子,甚至在孩子過世好幾年後,還無
法走出喪子之痛。真是太感人了!」
「所以……?」Seb皺起眉頭,知道接下來八成不會是什麼好話。
「所以我讓他們一家團聚了!快樂的Happy Ending不是嗎?」Jim開懷地笑著,就像自己
做了什麼了不得的好事,還不忘向Seb炫耀,「比起悲劇,我還是更愛喜劇一些。」
Seb心下一沉,「這和一般定義的喜劇有很大的落差」
「那是因為世人總是缺乏鑑賞的眼光。」Jim聳聳肩。
「幾年不見,你居然將自己擺在神的高度了。」Seb出言諷刺。
「不、不……」Jim搖搖手指,「不是我將自己擺的太高,而是他們的品味太差了,我必
須教導他們什麼才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你瘋了,Jim。」Seb很難說自己是否對此感到意外。
「就像你一樣。」Jim咧嘴笑,對於Seb的評論欣然接受。隨即話鋒一轉:「……雖然你似
乎不相信我對Carl懷抱著如此真誠的感謝之心。」
「不管我信不信,都沒有意義。」Seb面無表情說著。
「意義?我不在乎什麼意義,我只在乎樂趣!假裝成普通人,然後跟著他們作那些無聊瑣
事又有什麼意義?……Seb,你只是在逃避!」Jim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就好像下一秒眼珠
子就會從眼眶掉出來。
「因為我是人,不是未開化的動物。」Seb沉默幾秒後回答。
Jim楞了一會,隨即嗤笑了聲,像是努力忍耐開懷大笑的衝動,肩膀反射性地抖個不停。
他本來就不是擅於忍耐的類型,沒有持續多久便破功。他捶著桌子,笑得眼淚差點溢出來
,顫抖的手指著Seb道:「你是認真的?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比十……喔、不,最近
的委託質量不怎麼樣,那就二十個?五十?還是一百個?」Jim忽略了談話對象自言自語
了一陣子,「你比一百個委託加起來還要有趣多了!」
「我該說這是我的榮幸嗎?」
「你當之無愧。」Jim很配合地點頭。
「可惜我們個性不合。」話雖這麼說,Seb臉上卻沒有半點遺憾的樣子。
「喔,拜託,你非得要用這種老套的男女分手理由嗎?」Jim扶額。
「你有更好的提議嗎?」Seb用這輩子最真誠的眼神看著Jim。
「你就是想擺脫我!」Jim嘟著嘴生悶氣,看起來意外的孩子氣。
「你現在才知道?」Seb驚訝地回應。。
「我當然知道,不過我更清楚你真正想要的東西。既然你這麼喜歡強調人跟動物的不同,
那我們可以談談。」Jim身體前傾,緊盯著Seb,就像飢餓的狼盯著獵物一般,「你知道斯
金納箱嗎?」
「我只知道這是一個關於動物行為的實驗,不過……這是考試嗎?接下來我是不是得要就
這個主題交出一份完整報告?」Seb挑眉,不太明白Jim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畢竟先前談
話的主題都圍繞在兩人之間,突然將話題引到另外一個領域,多少讓人有些莫名其妙。
「不,不需要。當然,如果你很閒的話歡迎,不過這不是我們今天的重點。」Jim笑著搖
搖頭,似乎聽不出Seb語氣中的諷刺,自顧自地往下說:「這個實驗說起來還挺有意思的
。有一個叫做斯金納的人將老鼠放在一個封閉的箱子裡,箱子裡面只有一個槓桿裝置。當
老鼠不小心壓下那個槓桿時,裝置就會落下飼料到箱子裡。結果就是,那隻老鼠學到了,
壓下槓桿就會得到食物這件事情……你知道我最喜歡的是哪個部份嗎?」
「是什麼?」Seb很配合地問。
「這個實驗同樣適用在人身上。」Jim輕聲說著,就好像再大聲一些便會褻瀆這個結論一
般。
「人跟動物的區別是……?」Seb還來不及說完便被Jim打斷。
「所有人都在箱子裡。」看見Seb困惑的眼神,Jim補充解釋:「人們一輩子就像小白鼠一
樣不停學著怎樣壓下槓桿、拉動槓桿或是用隨便哪一種你喜歡的方法,就為了得到獎賞…
…不管是食物、金錢、榮耀甚至是尊嚴。人並沒有比小白鼠高級多少。」Jim難得表現出
幾分感嘆。
「錯了,人和動物的區別在於人懂得自制!」Seb反駁。
「錯的是你,親愛的。他們只是學會自制,那只是另一種操作槓桿的方法,最終不過是為
了得到更多的飼料,沒有人會滿足於毫無報酬的自制。只要有合適的餌食,我可以讓任何
小白鼠……任何人……按下槓桿。人和動物的區別僅在於衣服──人只是穿著衣服的動物
。」Jim聳聳肩,一臉無奈,就像在勸說不懂事的孩子,很快接續道:「有趣的是,人們
沒有意識到,或是蓄意忽略自己活在這樣的箱子裡的事實……因為他們無法承擔離開的代
價。」
「那跟我又有什麼關係?」Seb並不是真的想得到答案,他只是反射性地反駁Jim說得一切
。
「我想要出去,你卻自願進到箱子裡……你知道那有多讓人嫉妒嗎,Seb?」Jim這次沒有
吊胃口,很乾脆地公佈答案,雖然那答案說了似乎跟沒說差不多。
「什麼意思?」
「你應該已經感覺到,你有獨特的天賦,只要你願意,你可以比任何人都自由。」Jim專
注地望著他,臉上掛著意謂不明的笑。
「你稱那個叫做天賦?」Seb皺起眉頭。
「那當然是天賦!不受羈絆的影響,就沒有人能夠控制你。人們認為你是怪胎只是因為─
─他們害怕你。」
「聽起來你挺為我著想。」Seb隱約嗤笑了聲。
「我當然是為了你好!」Jim略顯激動。
「我在意的事情很多。」
「不,你只是在騙自己。」
Seb皺眉,考慮是否要直接起身離開,畢竟這場對話的目的,只是為了知道Jim針對Carl的
原因,而這顯然只是Jim為了勾住自己而撒下的魚餌。以Seb對他的認知,不論是幾歲的
Jim都不可能純粹因為閒的發慌,與朋友喝下午茶打發時間……他總有許多不可告人的陰
暗目的。
即使無視這些變數,Seb擁有的時間也並不充裕。
正如同先前Jim的猜測,Seb確實有一個重要的約要赴,他清楚此刻最好的選擇是立即站起
來轉身離開。然而,有趣的地方在於──人們往往會因為各種理由放棄最佳選擇。
Seb知道自己正在犯錯,然而他卻壓抑不下這種衝動,就好像胸口處關押了一隻野獸,瘋
狂地撞擊束縛住牠的牢籠,每一下都在削弱他的決心,每一下都會偏離一點預定的人生軌
跡。
Jim所做的事情證明了兩件關於Seb的事,一件錯誤,另一件卻無比正確。
錯誤的是,關於Seb在箱子外這件事,諷刺的是,證明這個錯誤的卻是另一件正確的判斷
──只要有合適的餌食,Jim可以驅動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做任何事情──而Jim恰巧擁
有著可以操控Seb的餌。
按照Seb原先預定,他應該要問Jim,怎樣才能夠擺脫他的糾纏,然後想藉口脫身,然而他
的嘴卻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脫口問道:「你的意思是,這個世界上也存在著能夠驅使你
壓下槓桿的東西?」
「當然有。」Jim望著他,臉上帶著危險的笑容。「Seb……你想控制我嗎?」
Seb呼吸一滯。
不可否認Jim的提議確實相當有吸引力,Seb幾乎就要答應了,然而……。
「不。」
Jim訝異地挑眉。
不用Jim開口,Seb也看得懂他的詢問之意。
「因為人跟動物之間還有截然不同的地方。」
「Well……」Jim撇撇嘴角,看起來有些不以為然。「請務必告訴我。」
「愛。」Seb微微抬高下巴,像是想要強調什麼。
Jim先是楞了楞,隨即捂著臉笑了起來……上氣不接下氣那種。
「噢,Seb,我該怎麼說,你真是可愛。」
「我知道你不懂。」Seb的眼中沒有被嘲笑的憤怒,卻也沒有絲毫針對Jim的憐憫,僅僅在
陳述已知的事實。
「愛……多美好的詞彙!」Jim誇張地詠嘆,「我怎麼會不懂呢?如此偉大、純粹又罪惡
的存在。你知道人們為了愛可以做出多瘋狂地事情嗎?愛很有趣,而且很有用。」
「愛不是工具,而是互相重視的人之間彼此付出的感情。」
「錯了!愛是欲望與需求……或是其他類似東西。只是『想要什麼東西』的念頭集合在一
起,變成被稱作『愛』的貪婪怪物……『愛』是所有誘餌中最邪惡,也最強大的一種,」
Jim偏頭想了想,愉快地下結論,「……所以我愛死它了。」
「你錯了,Jim。」
「聽起來你似乎自認為比我懂得多。」
「和別人比起來未必,但和你相比……足夠了。」
Jim單手托著下巴,充滿興味地說:「你該不會以為你父親真的愛你吧?」
「我不需要以為,父親確實是愛著我的。」比起對自己的質疑,Seb更不能接受的是對父
親的否定。
「生日快樂,Seb……雖然離你的生日似乎還有一個禮拜……忙碌的父親抽空替在外唸書
的孩子提前慶生,真令人感動不是嗎?可惜我來的太急,來不及準備禮物,只好就地取材
了。」Jim的嘴角越彎越大,甚至帶了幾分危險的意謂。
「你做了什麼?」Seb站起身,臉色前所未有地難看。
「沒什麼,我只是……聊聊天罷了,我早說過我不打算作除了聊天以外的事情。」相對於
Seb的衝動,Jim越發顯得游刃有餘。
Seb像是想要追問,卻硬生生頓住了,只是皺緊眉頭盯著Jim,隨後不發一語地轉身離開。
不管Jim想要做什麼,Seb只希望自己到得不會太遲!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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