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紙鶴

[nacht236 (茫茫)]

    0.


    他記得最早的事情，是在一片火海之中，在屍骸堆積的血腥之路上，對他伸出手的女

  孩。


    直到今天他依然反覆的夢見這樣的場景，稱不上噩夢卻宛如夢魘一般徘徊不去。


    他一直都有精神上的困難，儘管他在業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卻每一週都要接受心理

  輔導，被醫療部門視為最棘手的人物。


    而這一切在他的雙胞胎死掉之後變得更嚴重了。


    他與她被稱為「千面雙生」，他們可以成為任何人的獨門技巧，讓他們在任務之中始

  終無往不利。


    可是他清楚知道，他們並不是真正的雙胞胎，甚至連血緣關係都沒有，正如他們南轅

  北轍的個性——他們是這麼的不一樣。


    他曾經以為少了她、他就沒有辦法活下去，事實卻證明其實不然，他頂多是多吃了些

  藥、睡得比平常少，沒有她他照樣把事情辦得很好。


    所以他疑惑了，對最開始的時候感到迷惘。


    如果不是為了她，他究竟為何而活著？





    1.


    在他進入業界被稱為「千面雙生」之前，他曾有過另一個響亮的稱號。


    那時候的他倍受景仰，是整個家族最為重要的存在，長老們尊敬他、長輩們為他驕傲

  、平輩與後輩崇拜著他，而他的一言一行也都左右著族內的決定。


    然而那時候的他也明白，他們所敬畏的不是他這個人，不是XXX這個人。


    多好笑，他連自己的名字都忘記了。


    這也不怪他，因為他的名字一點都不重要，因為人們總是以他的稱號喚他。


    他是被選中的，他是神明在人世間的肉身，所以他的肉體必須是要完美無瑕的，直到

  十八歲時他必須奉獻他的身體，給予神所用。


    那時的他引此為傲，並且期待著十八歲的那一天。


    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見到他的神，等不及與神所結合的那一刻。


    可是一切都被一個人毀了，被一個和他差不多大的、流浪到族內的女孩。


    女孩說，她是一個殺手。她想要殺光世界上所有的大人，殺光所有規則的制定者。


    女孩說，她歡迎他加入她，如果他想要自由。


    「我叫五羅，任何時候你都可以改變心意，我會來找你。」她說。


    他不記得他叫什麼名字，甚至他也不再記得他的稱號，但是五羅的名字，他從來沒有

  忘過。





    2.


    所以他拋棄了他的族人，拋棄了他擁有的至高無上的地位，拋棄了和神結合的機會。


    他從此成為一個平凡人，再也不是那一個坐在神殿裡面聆聽族人祈願的人，他也再也

  不說會記得人類的願想、將它們傳達天聽給神，他再也不要回應人類的期待。


    他想要成為一個普通的人類。


    他問五羅，我們要去哪裡呢？


    五羅說，他們要去成為神，他們就是自己的神，他們主宰自我，必要的時候也主宰他

  人的性命。


    五羅告訴他，他再也不是只是一種憑依，他會擁有自己的羽翼，他可以飛翔。


    他跟五羅一路離開家鄉，飄洋過海去了另一個大陸。


    在家鄉他是願望的象徵，那時候他什麼也不怕，但當他開始當一個人類，他開始恐懼

  所有的事物。


    他怕陌生的人類，怕深不可測的湘水，怕一望無盡的藍天，也怕走也走不完的長路。


    也許成為人類不是一件這麼好的事，他在心裡暗暗地想。





    3.


    值得慶幸的是，五羅一路上都陪著他，在他害怕的時候同他說話，在他無聊的時候輕

  聲歌唱。


    他跟五羅說，他願意替五羅實現她的願望，他問五羅想要什麼。


    五羅說，她不許願，因為她想要的她會自己得到，她從不依賴祈禱的力量。


    世界是醜陋的，五羅說，人類以為只要希冀世界就會變好，只要心懷正念任何事都會

  過去，但是她知道，世界永遠都是一樣的醜惡。


    她說人類都是困獸，在死亡之前愚蠢的拼命掙扎。


    他卻看不到，他看不到五羅眼中的世界，但他相信五羅告訴他的一切。


    他和五羅一路向西，兩人相互信任彼此扶持，總算來到旅途的終點。


    葛利芬，一個世界知名的傭兵組織，一種稱霸天空與陸地的神獸。


    五羅從未說明為什麼她想要成為傭兵。


    其實他並不想成為葛利芬，他想要當人類，但是因為五羅這麼說，他就這麼做。


    他知道這無關愛情，他只是單純的、想要永遠跟五羅在一起。


    「你真可憐。」五羅說，他也同意。


    他總是必須依賴著誰才能過活。


    但大家告訴他，這就是人類啊！好像合理化了整件事一樣。





    4.


    歲歲年年過去，他與五羅都已長大，卻也都沒有什麼變化。


    他沉默的、只相信著五羅，只與五羅說話。


    五羅自信的、只相信自己，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他開始懷疑，五羅會不會就是神呢？那個要他成為其肉身的神。


    因為五羅並不像任何一個他所認識的人類，五羅就是五羅，她是那麼的特別。


    如果對象是五羅的話，與她結合好像不是一件壞事。


    不過，五羅也或許不是那麼的特別。


    五羅死了。在一天的傍晚，Boss向大家宣佈。


    五羅死在一場行動中，與僱用葛利芬的被保護者一起，連人帶車的死在敵人暗藏的塑

  膠炸彈下，她被炸得支離破碎，連遺體都找不全。


    大家都擔心的看向他，他卻沒什麼反應。


    原來五羅不是神，原來五羅會死在這麼平凡的方法之下：炸彈，多愚蠢啊。


    他照常吃照常睡照常出任務，一切一如往昔。


    可是他，終究失去了他的信仰。





    5.


    然後又是好多年後，他活的行屍走肉，儘管他並沒有察覺。


    很多人對他表示關心，很多人勸他要放下，他不是很明白，他從來沒有放不下什麼東

  西。


    他的世界照常運轉，沒有因為少了五羅而天崩地裂。


    直到那個男人出現，攪亂了他原本習慣的日常。就像當年五羅對他做的那樣。


    「我的紙鶴，你真是讓我好找。」男人對他伸出了手。


     紙鶴，對了，這是他所繼承的稱號，族裡的人都這樣叫他。


    「你是誰？」他問。


    「我的紙鶴，你這樣問真是無情啊，你這個小壞蛋，當初就這樣丟下你的義務走了，

  讓我只好換一個臨時的肉身。」男人說，表情相當困擾。


    「但我終於還是找到你了，來和我合而為一吧！」


    「你已經有身體了，還要我幹嘛？」他覺得荒謬，這就是神嗎？神長這個樣子？


    這個世界究竟怎麼了？


    「我的紙鶴，這只是暫時的。除非我們兩個結合，不然我的力量不會完整啊。當然你

  也是，只要我們在一起，你整個人都會改變了噢。不要忘記是我選了你、你就是為了我

  而生的啊，我的紙鶴。」


    「不要再那樣叫我，我不是為任何人而存在的。」他感到不悅。


    「紙鶴是為了神而存在的，神是為了人而存在的，所以紙鶴就是為了所有人而存在的

  噢，當你拒絕世界的同時你也否定了存在本身啊，我的紙鶴！」男人說著朝他靠近，沒

  來由的他感到一股壓迫感，和一種急速膨脹的心慌。


    所以他揮拳了，朝著男人的臉上重重揍下去。





    6.


     他不敢相信他竟然逃跑了，從那個男人的眼前一路逃回了葛利芬的基地，不管不顧

  男人就是僱傭他的對象。


     他好像又回到了離開家鄉的時候，他好害怕好害怕，但是五羅已經不在了，他不知

  道該怎麼辦。


    他已經不想與神明結合了，同時他也不想再當回紙鶴，他想做他的人類，只是他的過

  去找上門來。


    不由自主的，他想起五羅告訴他的一切。


    五羅說，他們是自由的，他們相信自己，他們是主宰自我命運的神。


    五羅說，必要時候他們也主宰別人的命運，因為他們就是神。


    他知道他該怎麼做了。


    他要，殺了那個打擾他生活的男人。


    他要，殺了神。





    7.


    弒神的過程並不順利，當他被男人制服壓在雙人床上時，他有點絕望地想。


    或許這是命運，他怎麼可能反抗的了神呢？就像男人所說的，他是為了神而生的。


    他真可笑，也很可悲，他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等待自身的毀滅。


    「你啊……」男人輕聲嘆了口氣，低下頭吻了他。


    他瞪大了眼睛，從來沒有人對他做過這種事，他也從來沒有想做過這種事。


    「接吻的時候眼睛要閉上啊。」男人說，繼續吻著他的身體。


    男人脫去自己的衣服，也脫去他的衣服，不懈的吻過他身體的每一寸地方，將他擁有

  、拆吃入腹。


    他覺得全身上下都好熱，最熱的卻是他的胸口，他的心在這具皮囊裡面，咚咚咚咚劇

  烈地跳著。


    他第一次這麼強烈的感受到慾望，男人對他的慾望，和他渴望存在的慾望。


    但他還是感到害怕，當男人企圖用他的肉刃殺死他時，他忍不住想逃跑。


    「不要怕。」男人緊緊擁抱著他，「不要害怕這個世界。擁抱我、也擁抱你自己。」


    於是他情不自禁地抱住男人，在他們結合的那一刻。


    他想著族裡的長老們說的都是對的。


    這的確是一個神聖的儀式。





    8.


    與神合而為一之後，他不但沒有消失，反而覺得生命中更多了一點什麼，是他從來都

  沒擁有過的。


    那個「什麼」，是他開始有了期待，期待每一天早上睜開雙眼。


    他又開始相信事出必有因，也許當初他不該從族裡離開，那他也許也不會迷惘了這麼

  久。


    他這樣跟男人說，後者只是無奈的笑了。


    「我有東西想要給你看。」男人說著，便帶他搭上私人飛機，橫越海洋、來到了另外

  一個國度。


    一個小島。他想起來五羅曾告訴他，她是在這樣一個島國出生的。


    男人牽著他的手來到了一間大學，校園內莘莘學子朝氣蓬勃，他非常驚訝地看著一張

  張青春的笑靨。


    曾幾何時，他的眼中只有五羅曾說過的，那灰暗絕望的世界；他已經很久沒有察覺到

  「快樂」，然而在不知不覺之間，這樣的正向能量俯拾即是。


    一個身影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女人，艱難的試圖打開餐廳的門，她的手卻勾不到按鈕。


    有人從後面追上來幫她開了門，更多的人推著她的輪椅圍繞在她旁邊，嘰嘰喳喳地說

  話。


    女人仰臉跟他們道了謝，笑得好開心。


    他認出了那張臉，那是他死都不會忘記的一張臉。


    像是注意到他的目光，五羅看了過來，對他莞爾一笑。






    9.


    五羅向他道歉，她說對不起我其實沒有死，但我也不想回去了。


    她說，我的雙腿好的機會太低了，回去了也只會很悲慘很可憐啊，所以我乾脆裝作死

  掉了，反正這樣比較輕鬆。


    面對雲淡風輕的五羅，他只感到憤怒。


    他猝不及防的動手掐住她的脖子，他知道五羅沒有力氣抵抗的。


    五羅也沒有抵抗，即使呼吸困難，她依然看著他露出了笑容。


    「你覺得我背叛了你嗎？你很生我的氣嗎？」她問，「你從以前就是可憐的孩子啊，

  可憐的紙鶴。」


    「閉嘴！不准你這樣叫我！只有你不准！」


    「你總是這樣啊，自以為成為紙鶴是一件多麼崇高偉大的事，自以為你的犧牲奉獻是

  為了大家的好，你傻傻的為自己是祭品的身份為傲，真可憐啊！你為什麼會以為族裡的

  人是真心感謝你的好呢？他們只是不希望這件事落到他們家孩子身上而已啊。他們也不

  是真心景仰你的，他們信仰的是你背後的那個神啊。可悲的紙鶴，世界是醜惡的啊，我

  不是一直都這樣跟你說的嗎？」


    「所以我才想帶你走啊，可是紙鶴啊紙鶴，你就是學不會，你學不會為了自己而活，

  你學不會自我的真正意義，你擅自把我當成了你的神，但我很久以前就告訴過你了，我

  們是自己的神。」


    他看著五羅話說得有氣無力，於心不忍的放開了手。


    「可是你是最重要的，我一直都是真心這樣覺得的。」他說，語氣顫抖。


    「我知道。」五羅還是笑，笑容中的無奈竟然和神、和那個男人驚人地相似，「但我

  壓力很大啊，紙鶴。你不肯為自己的生命負責任，而是將之加諸在我身上，我再喜歡你

  也會受不了的。」





    10.


    男人坐到了已經維持同一坐姿超過一小時的他的旁邊，兩人沒有說話。


    「我……還是當不了人類。」他說，男人靜靜的聽。


    「從前我是紙鶴，我不需要自由，只要坐在神殿裡當希望祝福的象徵；之後我成為了

  葛里芬，我不需要自我，只要聽從上司和雇主的命令行事。」他說，彷彿呀呀學語的孩

  童，「我是個失敗者，我逼得我最愛的人為了逃離我而甘願死去……怎麼可能有我這樣

  的人類……」


    他捂住自己的大半張臉，咬著牙不允許自己哭得太難看，他的渾身肌肉繃得緊緊的，

  用盡全力制止崩潰一般的顫抖。


    「如果……你真的是神，你願意奪走我嗎？我願意把我獻給你、你願意拿回本來就該

  屬於你的東西嗎……」


    男人還是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摟過他，男人將他的頭緊緊壓在自己肩膀上，嘆息地

  說著。


    男人說，這就是人類啊，人類從來不是完美的，人類一直都是失敗者，在失敗中碰運

  氣般地追求千分之一的成功的機會。


    男人說，他的生命還很長很長，他已經學會了何謂自我與自由，他還需要學的一個堂

  課叫做自信，他必須相信自己。


    男人說，五羅沒有辦法繼續陪著他沒有關係，他會陪著他學習生存，學習繼續活著。


    神是為了人類而存在的。男人笑著說。


    「你叫……什麼名字呢？」他淚眼汪汪地問。


    男人笑著回答了。


    他想，他應該也會記著這個名字，他會記得很久很久。





  ＥＮＤ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75.180.112.56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442384025.A.32F.html
推 wwyw: 慢慢長大...QWQ
你好棒！這一篇就是在講要長大的故事！（其實五羅看似成熟，實際上超中二XD
推 lena403: 神明真是任性(?
不任性不能當攻＝神
推 xs4827: 揮拳揍神那邊我笑了XDDD
是人都會想往神的臉上來一拳XD
推 ilsi0401: 好看！但是求解說XDDD
紙鶴沒有「自己」的概念，所以他學不會自己做決定和為決定負責任，他聽天由命把一切
交給神/五羅，造成大家的困擾的一個小故事。其實也是成長中必定會歷經的這些過程。
但紙鶴的極端跟他成長背景有很大關係，我沒有描述清楚，真是不好意思o@z
※ 編輯: nacht236 (175.180.65.108), 09/17/2015 21:55: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