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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在張松枝的病房裡,他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床褥,下定決心的將兒子叫 來床邊。 「阿偉。」 「啊?」 「還記得我較早以前跟你講的嗎?」 「講……啥?」 「你阿伯。」 「啊……」 「你返去,明天就先把這件事情辦好。」張松枝閉上眼,認真地交待:「跟碧霞 講,明天東西傳好,去大廳拜拜。就說我身體不好,暫時無法親身來跟祖先報告,叫大媳 婦來報告也是同款的。把你過繼給你大伯的事情,不做不行,不緊做也不行;日子我之前 就看好了,下個月十八是好日,你那天找淑玲把你阿伯騙來大廳,趕緊把事情做好。」他 捏了捏床單,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說:「這樣我就無遺憾了,返去的時陣也有話能交待了 。」 「阿爸你講啥咧……」張國偉嘆了口氣,探身將被子拉好、蓋平,坐回家屬椅上 ,「你身體還勇得像牛咧,做啥煩惱這種事情啊。你若真正煩惱阿伯無人照顧,你就要好 好照顧你自己身體,死在阿伯後尾不就尚放心啊?」 張松枝瞪大眼睛,怒喝道:「你講啥瘋話!」 但張國偉卻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拍拍父親的胸口,說:「我知你煩惱啥。這種事 情我無意見,你若要辦,我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只是你也要答應我,平常時脾氣麥那麼大 ,不但傷自己身體,看到阿伯、杜叔二個人時,一句話麥講那麼緊,聽得人不是較不會傷 心嗎?他們二個人也不簡單了,五十年啊,有勇氣還不一定有那種福氣可以作伴五十年, 不是嗎?」 「哼。」張松枝拍掉了兒子的手,掀起被子將自己嚴實包裹住,悶了半天,才從 被子裡傳出一句話來:「橫直你緊去做就對了。」 但這件事在張家人中卻引起了極大的風波。 那是個小型的家庭會議,由於長子過繼茲事體大,除了宗法外還有許多法律層面 的事情需要商量,張國偉無法自己作主,便通知了開公司的弟弟和在大學擔任專任教師的 妹妹二人來商量。話一開口,不只自己妻子潘碧霞睜圓了眼睛,連張國旺和張國美都無語 對視良久。 張國旺將菸灰抖落,無奈地問:「哥,你認真的嗎?」 「我一直以為爸這件事只是說好玩的耶。」 張國偉摸摸腦袋,嘿嘿乾笑兩聲:「我本來也不知爸竟然這認真,可能他被阿伯 失蹤這件事嚇驚到了。」 「但甘有需要把你過給阿伯?」 「是啊,」張國美贊同地點頭,沉思一會後又開口說道:「他就算講是煩惱阿伯 無人照顧,不是還有杜先生嗎?如果他也被杜先生開刀這件事嚇到了,其實可以請杜先生 找醫師,開外籍看護工診斷書,直接請一個看護外勞來照顧。不然,去社會局辦『十年長 照服務』,通過審核以後,國家就會給你一個禮拜十二小時的『居家服務』,每天兩個小 時,讓杜先生較輕鬆一點。兩個小時若是無夠,還可以換申請補助『日間托老』,日時載 阿伯去日托機構,下班時再去接回來。怎麼算都不必把你過繼過去啊。」 「妹仔你鰲讀冊。」 張國偉嘆了口氣,伸手按停了微波爐的火力,提起水壺,慢慢地將沸白水注入老 陶壺中,看著蜷成一丸的茶葉在壺內迅速旋轉後,他掩住陶壺口,再提著沸白水依序沖熱 了茶盤上的白瓷杯。白瓷杯中的沸水和陶壺中的初泡茶被張國偉倒入茶盤之下,趁著再次 倒入壺中的沸白水溫度還夠,被潤濕了的茶葉很快地舒展開了葉片,張國偉悶著茶香的動 作,彷彿也是在悶著自己的心情。 他將茶滿上四個白瓷杯,「但是你二人對這件事的體會,可能無我這深吧。阿伯 和杜桑已經作伙五十多年了,這五十年真正不簡單。頭幾年他們剛作伙時,鬧得全庄頭都 知影有一個做過賊頭(警察)的,姓杜的變態去嘉意到咱張家的大後生,被咱阿公罵得無 涎、打得扁擔斷好幾枝、鐵鍊子也綁過好幾條、拜神請公嬤不知幾次,也是拆不散他們二 人。後來,阿伯竟然包袱款款,自己從厝裡開始跪出門,一路跪到大廳那,叫阿公當作他 這輩人無生過他這個兒子。所以自我出世那天開始,可能阿爸已經有這種想法了──早晚 有一天,他必須要把他一個兒子過給阿伯。所以我,安怎講呢,阿爸自我國校時就開始念 念念,自阿伯出世那天的歷史開始念,念到阿伯遇到杜桑,念到……」 「等咧!等咧!」沉默半天的潘碧霞粗暴的打斷了丈夫的話,她不敢置信地來回 掃視著眾人,驚愕問道:「為啥這件事情我根本不知影?」 張家兄妹三人一怔,張國旺將菸撚熄,轉頭看他大哥:「你無跟大嫂講過?」 「……甘無?」 「……」 看著潘碧霞陰沉的臉色,張國美誇張地嘆了口氣,直接給了大哥一個白眼:「照 你的性格,絕對無。」 「嗯、欸、喔……可能……大概……啊無要緊啦,妳就當作妳陣前就聽過阿爸講 過這件事情就好了嘛哈哈哈哈。」 「張國偉!」 「大、大嫂,耳孔要臭耳聾了啦……」 潘碧霞憤怒的揮動著兩手,「天都要翻過來了,臭耳聾算啥!我真正、真正是頭 一擺遇到這種事情,竟然欲把大房兒子過給別人,阿爸是在想啥?照理講,要過繼也應該 是過最小的兒子才對啊!」 「阿嫂妳這句話啥意思?」 「啥意思?就是那個意思。好,我現在不管阿爸是多少年以前就決定要過繼兒子 ,但是,為啥是我們阿偉?甘真正有那個需要?剛才妹仔講得那個『長照』辦法不是很好 嗎?若無,為啥不是開公司的阿旺你來照顧?我們阿偉只是個領人死薪水的辛勞而已,再 賺也賺無你多,平常已經要照顧阿爸大小項開銷了,現在又多一個腦殼歹去的阿伯,甘有 才調背得起?」 潘碧霞一串話如機關槍,噠噠噠掃射完後,也不管丈夫發黑的臉色,逕自轉頭問 張國美:「請外勞要錢、去跟政府要補助,也是要自己負擔幾成的費用。妹仔妳算看,妳 一個人的薪水有辦法負擔?再講,阿偉若過給阿伯,那阿爸這邊誰來照顧?阿旺、妹仔你 們二人都無和阿爸住作伙,一個在台北、一個在屏東,平常時照顧阿爸是我和阿偉的責任 ,我不會閃。但是像今天這種情況,我和阿偉是要怎麼照顧他們二人?一個人剁作兩半還 不一定照顧得來!」 張國旺臉色一沉,用力將菸盒拍在桌面上,怒道:「阿嫂妳這樣講是要給大家歹 看面是不?要講大家來講,我是有把阿爸的所費減過嗎?妳和阿兄平常照顧阿爸出出入入 我很尊敬,但是這和把阿兄過給阿伯是兩回事。若阿兄過去阿伯那邊,阿爸這邊的大小項 開銷自然由我負擔,一個月至少兩萬的外勞,我牙齒根咬著請下去,也不必跟你們大家收 錢分攤。」 潘碧霞冷笑一聲,「外勞,你也要看阿爸願不願請。這回若不是他堅持不要,我 甘有需要辭頭路專心顧他一人?」 「不然是要安怎?外勞都不願意請了,養老院還是什麼日間托老,他會甘願去嗎 ?去年講要接他去台北住他也不肯,我也無可能每天台北台中來回照顧他,是我願意嗎? 」 「所以講來講去,還是要我來照顧嘛!我也實在跟你們大家講啦,阿偉無可能不 照顧阿爸,也無可能放棄阿伯那邊。但是事實就是這麼歹看,這幾年為了照顧阿爸,本來 就是牙齒根咬著,差一點點就要賣厝換生活費了,還應望著阿爸的遺產可以收支平衡咧, 現在又多一個阿伯,就算你們二人願意出錢幫忙照顧,平常時照顧他的人從哪裡生?阿偉 嗎?」 「那個,阿嫂,我、我可以說句話嗎?那個啊……我知道妳跟大哥平常真的真的 很辛苦,阿爸都是因為有你們照顧,平常樹頭顧得非常實在,才會現在就算生病了也還是 很有力氣。」張國美笑彎了一雙眼睛,安撫地拍了拍潘碧霞的手,又悄悄地給差點昏過去 的大哥打眼色,她特地放慢了語速,說道:「其實現在很多大學都有開老人樂齡學習大學 學程,說實在話,那也不是什麼壓力很大的課,就是把附近的老人們集合起來,平常來學 校聚個會、做點運動,互相照顧、預防老人癡呆,有時候也會舉辦老人聯誼活動,鼓勵老 人擔任志工,主動去養老院之類的地方,幫忙巡頭看尾、幫忙指點一些年輕人注意不到的 眉角。所以阿嫂妳不用太煩惱阿爸和阿伯他們兩人以後的日常照顧啦,大不了,把他們兩 個打包起來,直接丟上巡迴車載過去就好啦。雖然這樣妳們還是會很辛苦,可是至少所費 不多,阿爸日時有事情做,暗時可以在家裡住,阿伯也免去面對他不熟悉的環境。」 潘碧霞的氣被拍得順了些,但仍是有些難平,倒是張國旺很快反應過來,問了一 句:「那錢呢?」 「就還是大家出囉。只是可能需要討論一下,加上阿伯的照顧費用,要怎麼分攤 和使用。不管怎樣,全部要大哥、二哥自己負擔阿爸或阿伯都不合理。或許也可以問看看 保險業的朋友,有沒有『長照及安養信託』基金之類的方法,平常大家約好怎麼一起出錢 分攤保險,阿爸和阿伯他們比較小的花費就從利息出,大的再另外平均分攤。」 「聽起來這個好像比較好。」潘碧霞哼哼著,卻不知為何又開始糾結起了人力照 護的問題:「但是這個方法還是有一個歹處。叫阿爸去什麼老人大學可能無問題,但是阿 伯呢?他自己就頭殼瘋瘋,杜先生平常時還不一定抓他得住,阿偉若是去上班,不就剩我 一個去照顧阿伯?」 張國偉終於忍不住了,拍桌喝道:「咱不是還有淑玲嘛!」 潘碧霞這下又不願意了,她毫不示弱,怒瞪丈夫:「淑玲淑玲什麼都淑玲,人家 生一個女兒是生來寵得,只有你啥事情都叫淑玲去做,淑玲才幾歲,都不用跟朋友出去玩 出去約會出去經營自己的事業嗎?」 「這個不行那個不行,杜桑又不是死了,叫妳去幫忙照顧妳不要,叫淑玲去妳也 不要,不然妳是想欲安怎?」 潘碧霞瞬間便回答了張國偉的質問:「叫他們自己去生一個來啊。」 此話一出,廳內立即冷場。潘碧霞很快就發現自己說錯話了,訕訕地閉上了嘴巴 。最後還是張國美尷尬地出來打圓場,柔聲道:「生不出來,其實也是可以領養孩子的… …呃,我不是說像大哥這樣,被過繼過去。因為現在領養孩子的限制還有很多,法院還是 會比較願意把領養權判給正常的夫妻家庭,所以如果以後法律改得對阿伯和杜先生這種人 友善一點了,他們說不定就可以直接去申請領養,阿爸也不用一定要堅持把大哥過繼給阿 伯了啊。」 「兩個男的領養孩子?」張國旺震驚地笑了出來:「哎喲這是要安怎教囡仔喔。 」 「安怎教囡仔你給人睬睬那多。」對於張國偉不必過繼給張松根這件事似乎有解 ,而感到開心的潘碧霞沒有意識到張國美用的是未來式和不確定的語氣,她白了張國旺一 眼,碎念道:「反正不用我一個人擔全部就好了。」 此事在張家的風波似乎暫時停息了。只是當張國偉期期艾艾的,在病房向杜華清 解釋「過繼」這件事時,杜華清只是躺在病床上,疲倦地看著他。 「阿偉,多謝你。」 「不用謝啦,叔。」 杜華清只是搖頭,「你知否,阿松鬧失蹤那天,張……小姐後來跟我講,阿松那 天最後,是在消防隊被人家找到的。」 張國偉發出了驚訝的聲音,引得杜華清笑了起來:「聽說是他把停在裡面的救護 車,當作載我來來病院的那台,一直對著救護車碎碎念,還──」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化 成了一句輕不可聞的嘆息:「一直對著救護車說對不起,他以後會乖乖的、不亂跑、會聽 話,要我不要生氣躲起來。」 「叔……」 杜華清哽咽地握住了張國偉的手:「阿偉,叔拜託你。多謝你願意給阿松做繼子 ,真的,真多謝。但是你們也免麻煩那麼多,以後的事情,我大概想了一下,等我出院以 後,我可以自己去找養老院,但是像阿松這樣的人,沒有親人作保,養老院不會收。叔要 拜託你,幫阿松辦養老院。後擺、後擺,」杜華清激動的要從床上爬起來,被慌張的張國 偉壓住了,「若是我有啥事情比阿松先走,阿松還能有人照顧他,你們也免麻煩。拜託! 我只能拜託你了!」 張國偉愣了一愣,眼眶不自覺的酸軟。他連聲說好,鄭重的、認真的承諾了這件 事,而後將筋疲力盡的老人安撫睡下,輕輕拉上床簾。他拉得急了,粉橘色的床簾擺盪許 久仍不停息,但當他走出病房時回望的那一眼裡,卻看見杜華清躺在病床上的側影很是安 寧,像是終於放下心中大石似的,寂靜裡隱隱透出一點孤單的味道。於是他輕輕帶上房門 ,咬著拳頭急步衝出醫院的長廊。 (完) -- 資料若查詢有誤,還請指教,謝謝!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65.214.118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454131104.A.DF0.html
catalpa0419: 眼睛酸酸的 我發現他們倆人上篇故事我看過,也是有 01/30 15:19
catalpa0419: 點洋蔥 但很好看 QAQ 01/30 15:20
是的,我也發現了,而且您兩篇都是頭推:)
foolwisdom: 好催淚阿~ 很現實也很心酸~ 01/30 18:00
kurhine: 很現實,也寫的好好QQ 01/30 18:16
SHE20032: 真實地令人鼻酸QAQ 01/30 23:36
謝謝各位喜歡,寫作這篇是帶著一點想法去寫得,如果各位有興趣,歡迎到 我的網誌看看後記:http://hsly.pixnet.net/blog/post/33979680 ※ 編輯: hsly (61.224.2.175), 01/31/2016 22:35:04
apple71: 很真實的一篇。很喜歡,更像是人生。 02/04 01: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