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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晏有不少打架的經驗,雖然看到黑衣人拿筷子把人腦袋刺穿而發怵,但也刺 激他更迅捷的反應,袖裡使出一桿毛筆,白而尖硬的筆端畫過自己掌心沾了血就要 往黑衣人臉上刺。   筆毫尖端染紅的下一刻就要刺上黑衣人眼珠,同時蹲低出手擋開黑衣人袖中暗 器,那截是細長如葦的黑色金屬桿恰好露在嚴祁真眼下。黑衣人及時撤手仰翻一個 筋斗,笑罵道:「一出手就想要我一隻眼睛,不也是邪道。」   路晏戒備往後退到嚴祁真那兒,不忘回嘴:「你要的是人命,我要的是眼睛, 比起來我算客氣了。」   嚴祁真稍微彎腰提醒他說:「他袖裡的東西會攝魂魄。」   「這種角色你出馬不是很快擺平?為什麼讓我應付?」   「讓你多練練。」   路晏明白過來,嚴祁真之所以上樓是為了讓那黑衣人少了忌憚,露出真面目。 他也不想又被嚴祁真看笑話,再說也答應了胡蛟,只好出面。只不過安律甯那頭並 沒閒下,商隊的人正在和屍妖苦鬥,其中不少原是他們的同伴,稍有遲疑就會落得 半死不活的下場。被現作成屍妖的人遠比黑衣人做的布袋假人還要凶猛,砍斷手腳 仍繼續活動,安律甯看真刀真槍殺不死本就死掉的人,撿起地上已無主的兵刃將幾 個屍妖貫穿,再一手扳彎劍刃,讓那幾個屍妖串連在一起難以行動。   有的則是拿網子罩住屍妖,讓術士以符燒之,局勢乍見獲得控制,但是片刻後 屍妖在黑衣人念咒催化下變得更加暴戾,不顧肢體如何被刀劍畫爛、砍傷,符咒如 何打擊,再次突破商隊的防禦暴走了。就在他們快束手無策時,數隻飛鷹破窗而入 攻擊走屍,精準將它們的眼睛啄走,那些走屍失去眼珠後就像沒有法力支撐而就地 癱倒。   黑衣人暗驚自己操控屍妖的法術被解,怒視樓梯那兒的兩人。路晏心知那些鷹 大概是嚴祁真用什麼法術召來的,只是他不敢輕易回首,一手往後默默比出大姆指。 黑衣人對路晏勾手,佞笑道:「我要把你、你身後那位,還有剛才溜走的藍眼小哥 兒都做成我的鬼將。」   路晏冷下臉不發一語往前站,筆鋒指向敵人,站穩腳步重整姿態,安律甯等人 還沒反應過來,鷹群又一次飛走,他與黑衣人已交上手。黑衣者看似徒手,袖裡卻 藏暗器,路晏幾次以手裡的筆擋下他偷襲,雙方嘴裡都在喃念咒語,路晏察覺後想 阻斷對方念完咒訣,纏鬥中的拳腳倏止,一手將筆尾直接捅到黑衣人的嘴,被黑衣 人牙關咬住。 「媽呀你這是鐵齒銅牙?」路晏驚呼,黑衣人用頭撞擊不成,被路晏握緊筆管像 鬥獸一樣揮甩,黑衣人一連十幾個筋斗才肯鬆口,一手握拳揮空,路晏取笑:「哈, 昏頭了吧,打誰啊你。」 「當心腳下!」嚴祁真和安律甯齊聲警示,路晏一腳踩在一圮沙土中,那是剛才 癱壞的假人被破壞後洩出的沙土,不僅染有血跡,且本來就帶有濕氣,又不知黑衣 人暗中做了什麼手腳,沙土像活物般將他的腳困縛住。   路晏抽氣,他被沙土包裹的那腳開始無力刺痛,是咒力在侵蝕肉體,他從沒想 過有這種妖術能立刻見效,沒有驚怕的餘裕,黑衣人又一次躍到他身側,準備攝走 其魂魄。深黑色金屬管露出袖口,黑衣人往人肩上輕拍,目的是在碰觸最易施術的 穴脈,但他沒想到金屬管的一端被另原先站在樓梯間的男人用兩根手指輕鬆捏住, 且以最快的速度融化扭曲成一團廢物。   黑衣人不禁慘叫:「我的小判官筆!」   路晏喘了口氣,趁機譏諷:「就那模樣也叫筆?我這才是筆吧。」   嚴祁真把人家奪魂魄的法寶毀了,依舊面色不改,只淡然問:「你不走,下個 就是你。」他優雅抬手,修長的手指對準黑衣人的臉,彷彿是要人欣賞他雍容而又 愜意的舉止一樣,只有正面受威脅的黑衣人感受得到嚴祁真平靜中釋出的威壓。   路晏急忙喊:「不能放他走,把他抓了教訓一頓之後再廢了他的道行!免得禍 害人間!」   安律甯也附和:「那位公子說得是,還望高人莫縱虎歸山。」   嚴祁真聽完他們說的,眼珠一轉,那黑衣人立刻將已被燒融得扭曲變形的暗器 狠狠往胸口刺,這人除了一身黑衣之外立刻化作一團沙土就地崩壞。   路晏疑道:「搞什麼,這傢伙也是假人?」   嚴祁真應了聲,解釋說:「此人擅長藏匿暗處操弄法體,這具假人大概是特別 煉出來的,與其他假人不同,裡頭應有玄機。」   路晏聽了拿筆尾把沙土撥開,裡頭有個黑色布袋,約成人拳頭大。嚴祁真不讓 人打開,勸退道:「這東西有煞氣,開了恐會被煞死,或重傷或出別的意外。」   「那裡頭是些什麼?」   「這些土大概是從陰地或墳地挖來,布袋裡的東西大概有紫河車或早夭的嬰屍, 或戰場搜集之物,多半凶煞怨念久聚不散,供術士驅使。這身衣服應該是術士穿過, 方便做自己的替身。」   安律甯率一行人過來向嚴祁真道謝:「敝姓安,安律甯,是這支商隊的領頭人。 這次多虧高人相助,否則實在打不過那麼多妖怪。」   嚴祁真將一小瓶藥交給安律甯說:「這是我做的藥粉,和在茶水裡服下能解毒, 至於處置傷患就不是我所擅長的了。」   「高人助我們擊退妖怪及惡術士,我們又怎麼好意思再要求。我們自會療傷, 再走一天半會到最近的城鎮,到時就能兌錢給高人,畢竟這藥錢……」   「區區小事,不必介懷。」嚴祁真還沒說完就被路晏搶白:「那我先謝過你啦。 我們也要去城鎮,可方便同行?」   路晏與安律甯攀談,約好之後同行好有照應。安律甯拿三清丹磨成的藥粉回去 照顧伙伴,嚴祁真不解望向路晏:「你缺錢用?」   「當然缺。難道之後你不必花用?出門在外雇車雇船都得用錢,打尖住店得花 錢,這跟你住仙山上頭不吃不喝不一樣。就算你能不吃不喝,我不能啊。對,藥是 你的,錢我收,你別跟我計較,我們是道侶嘛,做什麼都是一起的對不?」路晏想 墊腳尖勾搭嚴祁真的肩頸,這才想起自己的腳還陷在被施過咒法的沙土中,他汗顏 窘笑:「幫個忙,這個我解不了。」   這時胡蛟和其他兩個獵戶出來察看情況,胡蛟苦著臉環顧,慶幸店裡損失不慘 重,嚴祁真跟胡蛟借了鎚子把困住路晏的沙土敲碎。路晏疑問:「就這樣?我以為 你也是念個咒語什麼的把這東西撤走。」   嚴祁真搖頭,將鎚子還人之後告訴路晏說:「自我跟你成了道侶,離開五靈峰 以後,我就不再是之前的嚴仙君,許多仙人能做的事,如今我做不了,得慢慢修煉。」   「曖呀你看我這腳都瘀傷了。」路晏自顧自的看腳傷,拍掉腳跟鞋上的沙土後 抬頭確認自己沒聽錯:「這麼說你現在是人?還是仙人?還是半仙?」   「一時解釋不來,不過會慢慢變得跟人差不多吧。」   「這豈不是由頭開始?你何必啊?」   「對我來說並非從頭開始。我道行還在,只是受限於人間環境,多半不如在仙 山那時自在運用。這道理不難,就像離水的魚,或是陸上走的鳥,又或是入水泅泳 的人,是怎樣都快不過魚的。」   路晏皺眉,對嚴祁真的種種作法實在不解,跛著一腳轉身要走,胡蛟跑來跟他 算帳,路晏搶過算盤胡亂撥了撥跟他講:「要不是我的關係,你莫說店了,命都沒 有。我就不跟你算收妖費,你也莫我倆討住店的錢了。」   胡蛟想來也是,往後萬一又撞妖見鬼還能指望有個懂行的朋友相助,可不能因 為做生意得罪人,因此點頭應好,帶他們去燒好炕的房間入住。當然,今晚客人多, 房間本就不夠住,嚴祁真和路晏自然是同住一室。   嚴祁真看不過路晏拖著一腳行走,上前攙扶,路晏想推拒,嚴祁真輕聲威脅道: 「你若不願,那我直接抱你走。」   路晏可不想當眾出糗,由著嚴祁真扶持。一坐床上路晏就忍不住倒下嘆氣,放 鬆心情道:「安律甯他們說是要去陳國,乾脆我們也隨他們去陳國好了。其實我母 國就在隔壁,卻從沒有經過陳國。我行走江湖,陳國生意不好做,對我們這種術士 很不好,所以我還沒去過。」   「你是想找機會給蘇家惹麻煩?」   路晏心虛笑答:「你怎麼這樣想我。你不提我還沒想到呢。」他突然坐起,見 嚴祁真蹲在面前就按住對方的肩問:「做什麼?」   「幫你脫鞋襪,要不怎麼治這腳?」   「我自己會脫。」路晏慌亂要把中了咒又瘀傷的右腳往上挪,沒想到整隻腿都 無力,加上打鬥後放鬆身心,一下子使不上勁,手撈著膝蓋要抓小腿,沒幾下居然 身子一歪往旁傾倒了。   嚴祁真站在床邊靜靜看路晏自個兒表演鬧劇,心裡有點哭笑不得,稍微彎身扶 握住路晏窄細的腰肢往床裏挪,再將人雙腿溫柔拉向自己的方向。路晏羞恥低斥: 「住手,不要這樣。」   「有什麼好害羞的。」嚴祁真仍一貫冷靜,卻出言故意取笑他,自袖裡變出另 一個橢圓紫釉的藥盒,抬頭瞅了路晏一眼,沒曾想路晏一張小臉確實已是面紅耳赤, 扭頭瞪著窗子任他擺佈。   嘴裡還不忘反駁:「我害羞?老子害羞個屁,你哪隻眼睛看的,告訴我,我把 它挖出來泡酒喝。」   嚴祁真看著路晏這樣有些好笑,又覺可愛,只是他不忘勸道:「你戾氣還是太 重,得收歛。下山之後你似乎更暴躁了。」   「我本來就這樣,住你那兒一年也沒怎麼改,以後也是這樣。你不喜歡就走啊。 我也不是非要一個人來管我,你又不是我老子。」   「我有責任看好你。今後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為什麼要這樣?」   「為了了結。你嘴上說不必我,心裡還是想要我陪伴不是?」   「……聽不懂你講什麼。」路晏嘴硬,但他的確是喜歡跟這人作伴,以前分明 偏愛孤獨自在的日子,不知何時開始習慣了這人的目光、言語,還有偶爾的碰觸。   「我能問你以前的事麼?」   「問吧。」   路晏盯住那雙給自己腳踝上藥推抹的手,吸了口氣問說:「你的道侶跟你有什 麼別的關係?他走了比後你傷心多久?你沒想過報仇啊?」   「我跟她,在某一世是一雙情人。她不讓我報仇,說是緣份盡了。於是我將她 燒化,塵歸塵,土歸土。後來我見應掌門收徒,是個ㄚ頭,ㄚ頭有幾分那人的影子。 不過輪迴轉生有太多天機暗藏,一道魂魄也可能分散成無數與其他魂魄結合,重入 輪迴。因此,就算那ㄚ頭有故人的部分靈識,她也不是我所熟識的那個人了。之後 與其往來,私下也不照著輩份相交,以友互稱,也是自在隨緣而已。」   「哦,這講的不就是姜嬛她們?」   「那時我還能觀人三世。」嚴祁真淺抿笑弧回說:「是宋瀞兒。」   路晏沒想到嚴祁真會這麼乾脆告訴他想知道的事,他認識的嚴仙君說話總能輕 巧的四兩撥千金,但是偶爾也會像這樣大方揭曉謎底。只不過他還是沒想到嚴祁真 說的就是宋瀞兒,一時也無話可接。相對無語也是尷尬,路晏摸摸額頭找話講: 「那黑衣人不曉得什麼來歷,竟是個傀儡。」   「那秘術說起來不難,做倒是不容易。」嚴祁真給他上完藥以後,拿塊乾淨的 軟布將他腳踝以下都包裹起來,然後取出一綑紗布寫咒。就這麼邊做邊聊:「人的 意念可以專注而純粹,也可以複雜而深沉。你試想一下,今天你要傳遞一件事到遠 處,得經過多少過程?」   「遠處啊。」路晏忖道:「寫信投去信局,付錢?」   「首先你要有紙跟筆。」嚴祁真提醒道:「寫完以後要封緘,投信局或是飛鴿, 或是讓人走陸路或水路去帶信,最後還不見得送成功。秘術亦是如此,各人修的法 門不同,管道也不同,至於靈不靈就要靠長久的經驗,套在修行的情況就是道行深 淺。   有個人煉的邪術專門煉屍妖,收魂魄封入死物裡作成鬼將,這其實也不是沒有 的事,不過報應很深,除非那人不是人,而是報身於妖魔道。這黑衣人頗有本事, 早就能下毒手,卻選擇一路對安律甯他們作祟,都是為了想使其心神動蕩不安。所 謂六神無主,這樣的狀態容易受外因影響,也方便他處理奪來的魂魄,大概是早已 盯上安律甯是個煉屍妖的好材料吧。不知你發現沒有,安律甯能徒手輕鬆將那些兵 器凹折成他要的樣子。」   「這事……我有印象,可能他天生怪力?」   嚴祁真這時將路晏腳上的布換下,改以寫滿咒的紗布包裹,他說:「不是怪力。 若施蠻力,他的肌肉變化和氣息都不對,當時他就像在推開一扇門扉一樣把刀劍折 彎。那是念力,應該是這點才讓他成了目標,畢竟擁有特異天賦的人極為少見。而 這跟苦行修煉、服食靈丹妙藥的修煉者又不同。」   路晏似乎無心回應這話題,一臉揪結的盯住自己被包來包去的腳ㄚ,憋得耳根 都紅了,忍不住問:「喂,你好了沒有?」   「你的浸染陰寒之氣過重,需要好好治一治。等之後到了城鎮再到生熟藥鋪買 些藥材,今晚就這樣吧。」嚴祁真看路晏鬆了口氣,又一把握住他的腳ㄚ說:「只 不過你一個男子,腳卻像個小娘子般嬌小。」   「什麼?」路晏直覺想回這是因為他個子矮小,但又硬生生把話吞回去,氣惱 瞪人,口不擇言亂罵:「你才是眼睛嘴巴鼻子都像女的!」   嚴祁真沒放過路晏的腳ㄚ,被罵之後輕撓其腳底,戲弄道:「該不會是因為怕 癢才想讓我快結束?」他這一撓,路晏果真哈哈笑兩聲,氣得拍開他的手罵他混帳 仙人。   嚴祁真面無慍色,反而一臉閒適愉快的下床去洗手,暫時離開。路晏又嘀咕念 了幾句,逕自鋪開棉被倒頭就睡。嚴祁真再回來時已能聽見路晏發出輕鼾,他手伸 到路晏衣袖裡摸索出遊仙枕,動作輕緩的替人墊了枕頭,那遊仙枕用普通布料包裹, 乍見沒什麼特別,一般看不出它是好東西。   嚴祁真只脫鞋,腳還套著白襪就到炕床上,這房間不大,棉被只給一張,炕也 燒得不夠暖,他擔心路晏著涼,替人掖好被角就躺平養眠,默念一會兒靜心咒就睡。   嚴祁真的作息與常人差不多,還曾被路晏疑過:「你真的是仙人啊?仙人不吃 不喝,可也要睡覺?」他也不怪路晏這樣想,只告訴路晏說自己本就是由人身修煉, 雖然辟穀,但仍與天地日月同息,所以自然也是要休息,就算他有辦法長時間不睡, 或長時間沉眠,那也不在一般情況下。   只不過他睡覺時並不做雜夢,多年修煉使他睡著時的意識早與和使用遊仙枕時 差不多,而且還能留一分清明覺察現實環境的風吹草動。   夜已深,商隊及其他散客都已歇下,胡蛟和兩位來幫手的獵人朋友也都各自回 房睡覺,一樓大堂空蕩蕩的,嚴祁真感覺有個東西往身旁蹭來,手腳並用纏上他, 他知道是路晏。過去在山上他們有各自的房間,路晏睡相再差也不影響他,但今非 昔比。   嚴祁真看路晏睡到把棉被踢遠,又本能想找東西取暖而蹭來抱他,微蹙眉心不 知拿這人如何是好,一轉頭就看見路晏面向自己肩臂在夢囈。   「好冷啊。胡蛟你店裡怎麼沒窗子……這回是哪隻……妖怪做的?冷……」   嚴祁真撐起上身去拉過棉被蓋住路晏,可是路晏反而蹭更近,一手橫過他鎖骨, 整張臉都要貼過來,他一根食指戳住路晏的額頭把人擋下,路晏才又癱軟滑落到身 旁,繼續嘟噥:「不夠暖啊。」   嚴祁真想施法讓炕火再燒熱一些,卻聽路晏用更模糊的話輕喃:「不要我了…… 為什……我不、唔嗯嗯。燒多點,還冷。」   嚴祁真不知他夢見什麼,也許是夢見幼年多舛的遭遇,又或是跟呂素、甚至靈 劍有關。他對路晏究竟是什麼想法,其實他也還琢磨不透,孤獨修行的日子太漫長, 許多人之常情對他而言反而需要重新摸索、體會,但此刻他是心疼路晏的。   「心疼?」嚴祁真愣怔,就算對晚輩也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可能是對路晏有一 種說不清的感情麼?畢竟他們也教學相長的共處一年,累積了一定的信賴和情誼。 他不再細想,不忍聽路晏再喊冷,提了些內力將路晏摟入懷中取暖。   路晏個子較矮,恰好像個少年一樣攀靠在他身側,他也側臥調整睡姿,路晏雙 手屈在下頷蜷起身軀與他相向,他忍不住輕捏路晏臉頰取笑:「睡著還這樣多話。」   那遊仙枕被閒置一旁,嚴祁真用身形護住路晏,兩人蓋同一張棉被,就著這態 勢睡在一塊兒。翌朝路晏半夢半醒間嗅著嚴祁真衣懷裡一股清凜而不失溫和的藥草 香,一臉莫名的眨眼,覺得眼前這細軟舒服的衣料好熟悉,這細密特殊的織法他見 過,出自朱兒之手,還有鼻尖這股味兒──   「咦?我怎麼、你幹嘛?」路晏兩手往對方胸膛撐開彼此距離,望著嚴祁真問: 「怎麼回事?」   「你昨晚一邊喊冷,一邊鑽到我懷裡。」   「所以你……」   「不然把你踢開比較好?」   路晏坐起來,發現他們倆還蓋同一張棉被,氣氛頓時微妙。不過路晏走闖江湖 也不拘小節,很快就釋懷,自個兒找了說法道:「不,倒是謝謝你給我取暖了。這 胡蛟真是小氣,也不多給張棉被,昨晚忘了買柴火,這炕燒到後來也不夠熱。是我 不好,攪了你安眠,你莫見怪。」   嚴祁真不覺淺笑,回話道:「跟我客氣什麼。你也會不好意思?」   路晏被他一逗又惱羞成怒了,回嘴說:「沒有,我這是做晚輩的禮數。」   「又要喊我爹?」   「以你的歲數當我祖宗的祖宗的祖宗都夠了吧。老祖宗。」   嚴祁真並沒有如路晏所想跟他鬥嘴,而是歛眸感慨笑曰:「也是。我都能當你 祖宗了。千年星霜太過漫長,許多東西都遺落了。生與死,七情六欲,喜怒哀樂, 呵。也都無妨。」   路晏被這一幕刺痛,他後悔方才脫口說的話,因為他明白就如嚴祁真講的,經 過兩千多年歲月洗刷,愛恨情仇都可能淡卻,甚至褪得蒼白,人世間的紛爭都不再 有意義,就如潮起潮落一樣自然不過。   「你啊,這兩千多年在山裡,沈陵吾他們也是後來才來的,你都不寂寞?」   嚴祁真還以為他又要探問身世,聞言有些戲謔牽動了嘴角回答:「寂寞?我早 就忘了那是什麼感覺。」   路晏拍額,低笑說:「也是,是我沒睡醒胡說八道了。你是仙嘛。哪懂得這些。」   嚴祁真又恢復本來平靜無波的樣子,下了床說是去找廚房給他弄早飯,要他別 亂走動。路晏才懶得下床走,趁著陽光露臉時溫暖,抱著棉被又睡了會兒回籠覺。 嘴裡不忘喃喃提醒自己:「他不是一般人,不能照常理去想的。」   他總是忘了嚴祁真已是個修了兩千年的仙人,不僅能對仇人轉世冷靜以對,對 道侶轉世也能淡然看待,果真沒有任何事能讓嚴仙君的真心再有波瀾吧,不,是起 漣漪都不可能。只不過嚴祁真會陪他鬥嘴,應付他的玩笑,看著他出糗,所以他才 忘了這人跟自己不一樣的,彷彿虛空。   他闔起眼深呼吸,抱著棉被睡,心裡浮現一個想法,抱著人應該沒有抱著棉被 好睡,人又沒有軟跟暖,可不知怎麼回事,他覺得昨晚睡得很好。暖而不熱,有人 護著的感覺,也挺不錯。   過不久嚴祁真兩手空空回來,路晏問他怎麼回事,他遲疑了下回答:「太久不 接觸炊事,做一頓飯比開爐煉丹還難倒我。胡老闆就將我趕出廚房,飯菜他說過會 兒送來。」   路晏聽著也是一愣,在山裡他看嚴祁真種田、木工沒一樣難得倒,以為只有針 線活不會,原來烹飪也不行。他沒忍住笑意,抽著已經越來越上揚的嘴角安慰道: 「唉呀,就算仙人也不是萬萬不能,你不必太介懷。」   「嗯,我沒怎麼介懷,比起來,你煮的或許更好吃。我不會的你會,你不會的 我會,也挺好。」嚴祁真掀開被子把路晏中了毒咒的腳抓出來察看。   「只是我更沒想到你要為了我炊飯,哈哈哈。」   「也不單是為了你。也有我的那份。」   「啊?」   「入境隨俗。下了山若要再辟穀,撐不了多久。」   路晏見他檢查完腳ㄚ了,趕緊把腳抽回,再將自己髮髻打散要重新梳理,等嚴 祁真再去洗過手之後跟他招手說:「你那樣散著長髮很麻煩,我替你整理。」   嚴祁真稍微轉頭,一縷縷烏亮滑順的髮絲就飄到前面,確實是麻煩。他坐到床 邊給路晏梳理,路晏從乾坤袋裡摸出一把黑檀齒梳和一支鑲嵌金片的白玉簪,將其 長髮梳攏到自己掌心。他其實是第一次幫人整理長髮,可是嚴祁真這頭長髮真是他 遇過最好看、最黑滑的,試著挽了幾回都不太順利,最後乾脆將下半部秀髮捨棄, 只將上半部長髮挽成髻。   「要是下山之後吃的第一口飯菜是你做的就好了。」嚴祁真說得有點漫不經心, 他只是覺得這也許能做個紀念,他們相處一年,天天聞著出自路晏廚藝的飯菜香, 卻連一口都沒嘗過。倒是譚勝鈺跟沈陵吾他們吃得開心,常到他眼前炫耀。他只當 他們幼稚、孩子氣,從沒想過要吃,現在才有些好奇路晏做的菜是什麼滋味。   這頭路晏正在跟仙人的秀髮苦戰,咬著半邊下唇,無心皺眉道:「等下再跟我 講話,你這頭髮怎麼那麼滑,你給他塗了啥藥水不成?」   「很滑?」   「廢話。過去我可是抓泥鰍神童,你這頭髮比泥鰍難應付啊。」   「要不我學學那些佛修將頭髮剃光好了。省得麻煩。」   「那怎麼成,這麼好看的頭髮剃了多可惜。」路晏手裡忙著,順口就誇起對方 的頭髮,一點都沒意識到哪裡奇怪。等他結束一役過後,才慢慢消化了稍早的對話 內容,對著嚴祁真的背影滿是尷尬。   好像許多事從今早開始就特別不尋常,路晏撓了撓眉心,眼珠斜上斜下的思忖 著,嚴祁真問他弄好沒有,接著轉身回望他。清晨薄曦落在嚴祁真的臉上,照亮那 張俊美端雅的臉,看得路晏短暫失神,傻呼呼回一句:「好。好看。」   嚴祁真沒想到這小子大方稱讚,不管是誇自己手藝還是怎的,他也是有禮報以 淺笑。路晏別開目光,嗅到空氣裡飄來的菜香忖道:「飯菜應該快好了,可能安律 甯那邊人多,胡蛟應付不來。」   「不是說他還有個爹?」   「熊爺。之前大病一場,後來在他們外地遠親的幫忙下去看了有名的大夫,已 經好了。胡蛟就讓熊爺先住親戚那兒,自己在這兒開店攢錢,等淡季再去探親。」   嚴祁真點頭,他就是隨口一問,對別人的事也沒有特別好奇。不過他喜歡聽路 晏講話,無論講自己或別人的事,因為那些對他而言無關緊要的俗事,透過路晏來 看待都會別有一番趣味,似乎能知世態變化、人情冷暖。   想來亦是諷刺,曾在某一世只是金石之物的路晏,如今血肉豐潤、充滿人性, 反倒曾生而為人的他已將人性淡忘,心如明鏡或死水對他來說也都是差不多的事。   「嚴祁真,你是不是真的要做回一個人啊?聽你說的那些,你好像也沒怎麼想 當仙人?」路晏把遊仙枕收拾好,又就著跪立的姿勢將亂了的衣衫解開重繫。   「對你來說,我是人是仙有何分別?還是說你希望我是仙、或是人?」   路晏笑出來,繫著腰帶搖頭說:「你說話真好笑。前些日問我想修仙還是做人, 現在問我想要你是仙是人。不過嘛,我是比較喜歡你跟我一樣是人,好交流。你曉 得,許多事呢,人跟人都不見得說得通了,何況是人跟仙?雖然目前你我交談是沒 什麼大問題。」   胡蛟這時把飯菜給他們送來,又謝過前一晚的事,聊了幾句又去忙。嚴祁真問 路晏為何從沒去過陳國,那不是與其母國相鄰?路晏表情古怪,回他說:「陳國的 語言我不太通,而且那裡對我們這種術士或法師都不太好。說到這個,你以前是哪 國人?」   「晁國。」   「啊……」路晏表情微妙,哂笑曰:「我印象那好像是一千多年前的古國了。 我母國似乎也曾經為其一部分,後來分裂成幾個小國,再後來才又逐漸被壯大的國 家吞併,成了如今的殷、陳、詔三國。」   嚴祁真一點都不意外,世間沒有哪個國家能有近兩千年的國運,反而是路晏那 古怪又顧慮他的反應讓他感到有意思。   路晏搬過小几挪好位置,準備吃早飯,他挾了眼前的菜一面告訴嚴祁真說: 「我母國就是殷國。聽說很久很久以前,殷國的國土全部是個大水澤,沒想到能變 成今天這樣一個國家。蒼海桑田啊。」   「瀚夢大澤。」嚴祁真說道:「舊時我亦曾在那裡有過劍廬。」   提到劍的事,路晏忽然皺眉發牢騷:「是不是因為你融過那把靈劍的關係,害 我如今變得這麼、不夠高啊?」   嚴祁真被他凶得有些懵,如此一想也是想笑,但顏面控制得好,沉定以對。路 晏追問:「到底那把靈劍叫什麼?我還不知道哩。」   「就是……」   外頭有人喊他們:「二位道長不知可用過飯了?我們打算卯時一過就啟程,來 跟你們知會一下。」 --------- 存稿太少,這幾天都無法寫文,所以恢復一更。(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36.239.162.64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454938048.A.630.html
liquidOAO: 路晏小朋友會做飯好賢慧啊/////// 02/09 00:00
liquidOAO: 剛看到上個推文原來狐大也有在玩刀亂wwwww(擊掌 02/09 00:00
因為路晏過去要靠自己,多少要會一些生活技能。=w= 刀亂挺有趣,但是刀帳爆炸加上全部練滿等就有點懶了。等新刀,嘿。
yun0401: 每次看路晏小朋友踮腳尖都覺得好可愛-▽- 02/09 00:04
寫著腦海就浮現他不想低人一等的畫面。XD 表情跟高度還要ㄍ一ㄥ住這樣。 ※ 編輯: ZENFOX (220.143.70.244), 02/09/2016 17:55:46
cola1205: 路晏恨天高的模樣好可愛 02/10 1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