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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特勒的騎士》   聖誕節後,氣溫驟然下降,埃爾溫趕在新年之前回到斯圖加特, 和尼可拉斯夫婦一起度過新年。他在那裡停留了幾天,提早從假期返 回學校。   返校後,他在校舍只停留半小時,又去了森林一趟。他帶著黑麥 麵包,踏過積雪泥濘,穿越重重樹林來到小屋前。法國人還在。「食 物足夠,」他指著牆角的罐頭,又說:「墨水沒有了。」   回程的路上狂風大作,空氣冰冷刺骨,湖面結了一層堅硬的冰, 他重重地踏在冰上,腳底下的堅冰抗議似地隆隆作響。在泥濘濕滑的 路面跋涉半個小時後,    他回到校舍,整棟建築空蕩蕩地不見人影,無論是學生或者教師      ,大部分的人這時候都窩在家裡,團聚在壁爐前取暖,懶洋洋地打包      行李,享受最後的新年假期。只有他不顧一切地回到這裡。   這裡比斯圖加特更冷一些,但是天氣晴朗,冷淡的日光透過輕薄 的雲朵映在窗上,加格瑙的雲層又比羅特魏爾更加厚重,天空更低垂, 陽光稀疏。他就在這樣一個低雲密佈的陰天──也是他離開加格瑙的 前一天──和卡洛琳‧鮑爾有了那番談話。   離開加格瑙的前一天,他獨自在房間整理行李,沒多久之前弗朗 克被差遣去買東西。他聽見腳步聲,然後是敲門聲──不是弗朗克, 弗朗克進房不必敲門,埃爾溫立即蓋上行李箱,起身開門。   「午安,阿德勒先生,」鮑爾太太朝他微笑,手上端著兩杯熱飲, 「來些熱甜酒吧(Glühwein)。」   「阿,謝謝您,女士。」他接過一杯飲料,跟著要接過另一杯──      「弗朗克剛才出門了,大概很快就……」   「或許有些冒昧,阿德勒先生──」沒等他說完,鮑爾太太朝他 微笑,空白的沉默停留了一兩秒,「我想說的是,阿德勒先生,我能 否占用您一些時間?」──在很短、幾乎無法察覺的一瞬間,他的腦 袋一片空白──在他明確的表達同意後,鮑爾太太施施然走進房中, 在弗朗克的床上、與埃爾溫隔著一段距離的地方坐了下來。   一時間,在狹小的空間裡,他無處可躲,被迫與她面對面,沒有 迴避的可能,到此他儘可能地表現得泰然自若,卻不敢去想她接下來 會說些什麼。   但是她的眼神並沒有讓他感到難堪。她注意到床邊的行李,說: 「阿德勒先生,你在收拾行李嗎?我以為你明天才打算離開。」   「是的,」埃爾溫說:「明天中午。」   「太好了。那麼我們還有一些時間相處,這幾天我還沒有機會單 獨和你聊聊,我一直想和你聊聊──阿,我有沒有對你說過──」她 的眼神溫和,態度坦然又直接,「不只是弗朗克,梅蘭妮和我,我們 都喜歡你,雖然現在說有些遲。我們很高興弗朗克在學校交到了朋友, 而他的朋友是這樣一個討人喜歡的年輕人。」   鮑爾太太看著他,眼裡帶著純粹的善意。這時候她是一個母親, 好像她也是埃爾溫的母親。   「你也許不知道,我認識你有一段時間了,差不多,就是弗朗克 認識你的時候,剛入學,他就提起過你。『中尉』、『阿德勒中尉』, 一開始他這麼喊你;過了一段時間後,他開始喊你埃爾溫,那是我第 一次知道你的名字──」她停頓半晌。   「那時候我就有預感,我將會見到你,你會在某個重要的日子, 和他一起回來。」   面對眼下審視、掂量的神情,埃爾溫報以微笑,心裡知道自己此 刻笑得發僵,彼時他搜腸刮肚地尋找最合適的語言,又注意到她手上 的熱甜酒一口都沒有喝。   那杯微微冒著熱氣的甜酒被捧在手心,端正地平貼著她的下腹, 好像那是她的一部份。她的語氣慎重,「其實,你和我想像的不太一 樣。」   「是嗎?」埃爾溫微笑,他從來沒有笑得這麼勉強過,不敢想像 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是如何。   「是的……」她仔細地端詳他,目光不曾稍移,「阿德勒先生…… 你是一個軍人嗎?」眼看對方愣了愣,她隨即意識到這個問題有些不 對,立即又說:「阿,這是個蠢問題,請你別誤會,我知道你是個飛 行員,先前弗朗克都稱呼你阿德勒中尉。」接著她搖頭,「這就是為 什麼,我說『你和我想像的不太一樣』,阿德勒先生,你看起來不像 一個軍人,你非常年輕,你只比弗朗克大五、六歲,比梅蘭妮還小上 三歲,你非常、非常地年輕……高中一畢業你就進入軍隊了嗎?」   「是的。」   「恕我唐突,」她的眼神在他臉上游移、搜尋著什麼,「我想知 道──你有可能重返前線嗎?」   埃爾溫愣住。   鮑爾太太進一步解釋:「我也曾經很接近前線,我知道他們怎麼 安頓受傷的士兵,」她提到「安頓」時加重了語氣,「有一些受傷的 士兵,他們有可能被調至後方,或者是退役,無論如何,他們的傷勢 不容許他們留在前線,實際上,戰爭對他們而言結束了。我很好奇, 阿德勒先生……」   「我在安特衛普的海灘被擊落,被判定不適合戰鬥。」埃爾溫說, 「是的,我受了傷,他們安排我在後方做飛行訓練官。」   「那麼,你不會再回去了?」   埃爾溫不曉得她究竟想要知道什麼,「這個,得看這場戰爭會持 續多久。」   她的臉上帶著一種難以看透的表情,顯然這不是令她滿意的答案。   「我的丈夫──弗朗克的父親──也曾經是個軍人。」她說:「 你也許聽說了。」   埃爾溫訥訥地點頭。提到弗朗克的父親,她眼裡沒有他所害怕的 哀傷神色,卻更讓人捉摸不透。   「經歷過那段時期的青年,幾乎都曾經是軍人。事實上,他的父 親是軍醫,畢業不久就去了前線,富科庫爾,我就是在那裏認識拉爾 夫──你看過照片嗎?弗朗克和他的父親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他 們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埃爾溫只能再次點頭。   「是的,隨著弗朗克逐漸長大,他和他的父親越來越像,見過他 倆的人都這麼說,阿德勒中尉──」她停頓,似乎在徵求埃爾溫的意 見,但是埃爾溫接不上話。   她卻突兀地說:「你相信上帝嗎?」   ──這個問題,點頭就不會錯了,但是不等埃爾溫有動作,卡洛 琳‧鮑爾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的母親很虔誠,祖母亦然,教籍可 證明,我的家族長久以來是耶和華忠誠且堅定的信徒;我曾經是其中 的一員;在中學時,我按照她的教誨,乖巧地在適當的時刻禱告;在 訓練學校時,我依舊信任祂,但是在當時,我相信外科醫師的手已經 比相信祂更多。當我隨著部隊到了富科庫爾,後來──」   「當我到了富科庫爾,」她看著埃爾溫的眼睛,「我什麼都不相 信了。」   「你明白嗎?我什麼都不信了,」她重複道,看著埃爾溫的眼睛 像是要證明些什麼,「遇見拉爾夫的第二年,我懷孕了,一開始我打 算進行手術──是的,就像你想的那樣──你很訝異嗎?阿德勒中尉, 我看得出來。但是,沒有什麼值得訝異的,如同我剛才說的,我什麼 都不相信了。我不打算生下這個孩子──至少剛開始是如此──但是 拉爾夫發現懷孕的事,他說了一些話……他說……」   「他說……」   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埃爾溫由坐立難安轉為困惑。   她的樣子看上去卻更茫然。   「我……我不記得他說了些什麼,」她搖頭,「那個時候,他說 的話,我從來沒有真正聽進去,我記得他興高采烈的樣子,讓人相信 沒有什麼事情要比這個未出世的嬰兒更令他快樂,他的心思比初生嬰 兒更純真,不曾想過他全心愛慕的女人心裡曾經有怎樣的盤算。當時 我心想著:我會為這個男人生下他的孩子。」   「在隨軍牧師的見證下我們結了婚。幾個月後,梅蘭妮出生了, 見到拉爾夫淚流滿面,欣喜若狂的模樣,我慶幸自己做了對了選擇, 也是到了那時我才明白:拉爾夫需要這個孩子,這個新生命對他而言 不只是親生骨肉,是救贖。那些日子,當死亡與衰敗填滿白晝與黑夜, 有時候我們推遲了死亡的時刻,有時候我們只是製造了更多支離破碎 的軀體,在尖叫和哭泣中,這些鮮血、屍骸,日復一日──日復一日。」   「我們當中有些人變得堅硬如鐵石,有些人幾近瘋狂,拉爾夫兩 者都是,傷痕累累的靈魂在堅硬的軀殼裡衝撞,每一日都在瘋狂邊緣, 他需要一個新生生命賦予他身為人的價值和意義,否則他會崩潰,至 於我──」   埃爾溫看見她動了動唇,一會兒才聽見聲音,「我很高興那不是 個男孩。我鬆了一口氣。」   「後來,梅蘭妮被留在加格瑙,雖然我們不能陪在她身邊,但是 她的存在幫助我們度過了那段艱難的時期──然後是弗朗克,戰後, 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才安頓下來,然後,弗朗克出生了。」   聽到「弗朗克出生了」的當下,埃爾溫感覺自己準備好了,在他 眼前的,是弗朗克的母親,無論她說什麼,他都必須面對;無論她的 想法是什麼,他都只能接受。他願意接受。   她說:「這兩個孩子救了我們。出生在這樣的時代,卻是他們的 不幸。尤其是弗朗克。」   「弗朗克,他要十七歲了。而我就要五十歲了,阿德勒中尉,我 經歷過很多事,我很清楚這個世界有著多大的變化,政權移轉,兩次 戰爭,瘟疫,蕭條,短短數十間經歷的巨變,我認識到,有些事不是 那麼重要,除了日昇月落,世界上大多事物並非永恆不變;好比說, 我是一個女人,這是不會變的,但是我的命運受時代左右,在我祖母 的年代,女孩不能和她們的兄弟一起上學,我的母親年輕的時候,人 們朝著騎著腳踏車的女人扔石頭,到了如今,我和男人一起工作。雖 然現在有個人告訴我們,做為母親是女人最偉大、唯一的職業,但是, 又有誰知道十年後會是怎樣的景況?」   「但是我知道,作為個人,我的價值觀隨著經歷幾經劇變,甚至 曾經牢不可破的信仰,如今只不過徒留形式,時至今日,我回顧當時 的自己,回想那些自己曾經相信的事物,我明白了,那些看似堅不可 摧的事物並非真正堅不可摧,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教條只是當下如此, 而非真理,眼前正確的事物──或者是,人們告訴你那是正確的事物 ──或許幾年後又是另一套說法,規則可能改變,人的想法尤其如此。 誰知道幾年後世界是什麼樣子?」她重複道:「誰知道呢?」   那杯熱甜酒依舊被她捧在手心,已經不再冒著熱氣。「阿德勒中 尉,我就要五十歲了,世界變成什麼樣子對我而言不是太重要,但是 弗朗克,他才十七歲,我希望他平安,快樂。」   「阿德勒中尉,你和我想像的不一樣,我請求你,保護他,不要 讓他受傷。」   腳步聲。他聽見和那時一般熟悉的腳步聲。當腳步聲響起,      卡洛琳‧鮑爾站起身,留下熱甜酒便離去。她已經說了她想說的,做      了她該做的。   他聽見皮鞋與地面摩擦聲響迴盪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同樣急匆匆      的步伐,那張煥發光彩的笑臉總在他還沒準備好便迫不及待地迎上前。   弗朗克站在宿舍,滿心喜悅。        「埃爾溫。」 -- 婆婿(?)之間感性談話結束 一回頭 看見一隻月月 再見, 感人的氣氛,再見 媽我趕上情人節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22.147.26.85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455465558.A.9F0.html ※ 編輯: tecscan (122.147.26.85), 02/15/2016 00:03:00
Edyth: 覺得婆婆(?)彷彿知道了什麼 02/15 00:15
哎呀月月媽很厲害的~(快點再讀一次挖掘潛台詞wwwwww
htj10447: 婆婆太厲害了 但是為何月月是這樣XDDDDDD 02/15 10:24
(˙▽˙):咦我怎麼了?(轉頭)媽媽我要和埃爾溫去過情人節了
yum17: 好喜歡月月媽講的有關價值觀的話>< 02/15 10:34
月月媽:兒孫自有兒孫福ˊ>ˋ
akiryo: 為何月月是這樣+1(但梅蘭妮好像也這樣(月月爸是你?? 02/15 14:13
月月:大家為什麼都對我有意見(˙▽˙) 梅蘭妮:我們哪裡一樣了ˋ_ˊ? 月月媽:開放式教育的成果嗎ˊ>ˋ 月月爸:咦?叫我嗎?(˙▽˙)
naminono: 推推 02/15 16:44
(˙▽˙):情人節快樂~   (已經過了
Edyth: 月媽意思很明顯啊,不就是『一定要讓我兒子幸福唷~』 02/16 10:29
(//‵_′//):學校裡我會注意他的言行(裝不知道
begoniapetal: 最後一段話讓我突然間輕鬆起來,媽媽要求聊聊的時候 02/16 14:41
begoniapetal: 好令人緊張 02/16 14:41
(˙▽˙):你們聊完了嗎?←萬年狀況外 ※ 編輯: tecscan (175.182.129.150), 02/16/2016 22:5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