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選擇 -1 】
雖然掛的是研究員職稱，但旋雲覺得自己比較像行政。但這在所裡也是常態，年
輕研究員沒有經費沒有助理樣樣都得自己來。
儘管旋雲只是怕麻煩。
不過既然自己是研討會主辦單位，除了所長是主角之外，他對於與會者當然也是要各
方面去招呼一下，還好大多數都在其他公開場合討論或見過面，不至於大眼瞪小眼的尷尬
，但三五句話之後，旋雲總是會自顧自地說到對方不得不滿懷歉意打斷他。
阿歸曾經建議他盡量看著對方眼睛說話，但旋雲自覺沒有那種勇氣可以接受對方目光
游移。
直到阿歸送給他一只錶面上有刻痕的手錶。
『以後你就一邊講話一邊用手摸刻痕，摸超過2圈再看對方眼睛一次。』
現在錶早就壞了不知道扔到哪去，但他還是會下意識會在手腕上劃圈，不得不承認這
方法還是挺好用的。不僅讓旋雲可以順利度過碩士班生涯，至少他現在可以在這種必須到
處打招呼的情況中掌握好時間和說話節奏。
或許快速找到適應環境的規則，這方面阿歸比他厲害多了。
就在他總算都巡過一輪，所長也看似志得意滿地和與會學者們聊得很愉快，本打算準
備下午的討論，杜鵑這時引介了一張不熟悉卻很難忘記的面孔。
「啊，言醫師！」旋雲雖然聽杜鵑說與會者裡有醫療背景的人，但他並未預料到竟是
認識。雖然才四十出頭，但滿頭灰髮的安寧科醫師，相異於精悍幹練的腫瘤科醫師們，胖
敦敦總是不笑的臉反而有種平靜。被轉介過去的時候雖然有點難接受，但或許是他對前面
的治療和後續的計畫都很清楚，旋雲對他一開始印象並不深，倒是阿歸對他相當放心。說
起來若是沒有言醫師開的藥，讓阿歸可以止痛又不會鎮日昏昏沉沉，旋雲才能爭取更多和
阿歸相處的時間。
那段至痛入骨又已經遠去的時間。
不知道是否還在待命，除了白袍之外，長袖襯衫和磨損的鞋尖很難不喚起旋雲在醫院
裡的回憶。不過似乎脫離了醫院裡呼風喚雨的場域，旋雲現在才發現駝著背的言醫師說話
並不會看著對方。
「趙博辛苦了，這次主題真的非常豐富呢。」
「嗯，是希望能藉由這次研討會，整理一下現在的研究進展。希望黃醫師能多多指教
。」
「不敢說指教，趙博的研究也幫了我們很多忙。您對不同宗教觀裡的靈魂和肉體的討
論很重要，讓我們科裡非常快能進入狀況。」
「生死學並不是我的專長，但我也認為各位的分享對我來說也相當重要，非常感謝您
能來參加。」
兩人在醫院裡的交談，向來都是阿歸在場的時候，不過有時個案管理師來找旋雲談，
都會說是言醫師交代的。旋雲並不曉得自己的情緒流露多少，在工作場合也只有杜鵑隱約
知道他為了照顧生病的兄弟才會僱用助理。但就現在阿歸的狀況，他實在不打算讓言醫師
知道更多。但旋雲不斷在手腕上劃圈的動作，似乎被言醫師認為是焦躁，他刻意將語氣放
輕，
「我想趙博不必太在意我或自己的專業形象，人的感情都是自然流露的。不過......
出院之後都還平順吧？」
「欸，是啊。」對於好像被安慰的旋雲曖昧地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要怎麼接下去。只
是言醫師好像瞭然於心的樣子長長哦－－了一聲，也沒有打算繼續追問。旋雲對言醫師不
打算深究鬆了口氣，心想不知道日後知道情況的又要怎麼解釋。還好的是他的人際圈很小
，又不容易和阿歸的重疊。親戚們只知道這半年阿歸生病卻也不清楚狀況。
但是旋雲萬萬沒想到下一個來打招呼的一開始就問起阿歸。
「趙博士日安。」看來跟自己年紀差不多的學者操著不熟悉的口音向他，旋雲還没能
看清楚他身上的名牌，就被他的問題給驚嚇住：
「巫歸現在究竟是生是死？」
「您是？」旋雲怎麼可能讓一個陌生人知道巫歸現在的狀況，更何況連他自己都不確
定。但對方似乎並不將他的疑忌態度放在眼裡，
「趙博士，巫歸應該僅存一息，但吾輩完全卻無法探知他的狀況。究竟發生何事？」
對方不僅口音奇怪，連遣詞用字都與常人不同。因為自己過去的研究。也不是沒有遇過這
種古風狂熱者，但一開口就提到巫歸，便讓他直覺來意不善。
「我確實有個弟弟叫巫歸，但他現在生龍活虎，並非您所指的狀況。我想您應該找錯
人了，請問您是？」旋雲企圖禮貌上撇清關係，對於一上來就不自報身分的傢伙實在也不
打算多說甚麼。
「眼下他在何處？」學者出現了些許激動，顯然是要探問出個甚麼結果，但旋雲怎麼可
能對這來路不明的傢伙透露真實訊息？他緊盯對方，打算若對方再有甚麼動作，就要找警
衛來把這傢伙請出去。
「請問您是哪一個單位的呢？您確定您沒有找錯人嗎？」對方似乎發現旋雲開始劍拔
弩張，也跟著激動起來：
「巫歸已臻羽化之時，理應超脫輪迴，汝速速告知去向，若擔誤封神時辰，如此豈可
！」
旋雲被他這一口半調子文言文真的激怒了，他從來沒遇過這種神經病。他氣得咬牙道
：
「就跟你說弄錯人了！你到底哪個單位的？我們都有給參與學者名牌，你的名牌呢？
」不知道是否因為雙方音量都拔高，杜鵑這時靠近：
「趙博怎麼了？咦？您是......」旋雲掏出手機準備查看與會者名單，完全沒留意到
杜鵑神情嚴肅地瞪了對方一眼。
「杜鵑，這位先生沒有發到名牌嗎？他是哪個單位的？」杜鵑表情嚴肅：
「趙博，他是玄武宮的理事龍輿先生，他們資助了動物靈魂計畫。」旋雲還停不下手
上查找的動作，同時心想當初動物靈魂計畫也沒有遇到這傢伙。這時對方見有第三者在場
，主動放輕語氣：
「失禮，因此事迫在眉睫，吾輩並無意造成趙博士困擾。還請城小姐安排時間可否？
吾尚需與趙博士詳談......」旋雲也並不是那麼硬脾氣，姿態低當然就讓他慢下查找的怒
火，但對方對巫歸的執念也讓旋雲備感壓力。
「沒關係，龍先生留下聯絡方式，最近研討會的事比較多，我們的工作告一段落自然
會跟龍先生連絡。」杜鵑跟著幫腔，也作勢要將兩人僵持的狀態打開：
「是啊，真的很抱歉，年底研究所總是比較忙，要請龍先生見諒......」龍輿見杜鵑
要結束話題，張口還想再繼續卻硬生生停住，這時旋雲才發現杜鵑說這句話時並非商量的
態度，那眼神倒有點像命令威嚇。這時所長正好瞟向他們三人，旋雲生硬地扯開嘴角：
「先前的計畫非常謝謝龍先生同意協助，這部分研究如果沒有您是無法如期完成的。
我們所長也一直很希望能跟您當面打個招呼呢！」遇到麻煩事想推掉是人的天性，但是要
把它推成高帽子這點如果沒有杜鵑實作了好幾次，這種官腔官調旋雲還真是做不來。杜鵑
順水推舟跟所長揚揚手，龍輿也終於認清旋雲不想再繼續談巫歸的事，對杜鵑瞄了一眼後
只好陪笑：
「客氣！客氣！」
好不容易熬到了研討會閉幕，旋雲做結論發表時已經不見龍輿蹤影，杜鵑也沒再提起
此事。當學生們收齊問卷和文具交給杜鵑時，他癱在會議室門口簡直動彈不得。
「趙博，累的話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要把餐敘的內容整理出來......」旋雲明知道旁邊學生們和杜鵑都在等他去吃飯，
卻趴在桌上好像小孩一樣耍賴，杜鵑只好提議：
「錄音檔我讓海貞去打吧，如果趙博現在不回家的話又要睡研究室了。」旋雲想到這
陣子幾乎睡在研究室裡，已經好幾天沒有跟巫歸好好說話了，加上昨天下午研討會的插曲
讓他如鯁在喉，他只得勉強爬起來：
「讓海貞把逐字稿後天早上給我吧，今天就麻煩妳帶小朋友去吃吃喝喝。」杜鵑趁他
終於願意起來當下，手腳麻利地將桌布一把抽起，順便摺了起來，旋雲這才不好意思地對
杜鵑苦笑：
「沒想到妳在等這個啊。」杜鵑將摺好的桌布交給一旁的學生，哼了一聲，大家都忍
不住笑了出來。
說是要回去，簡單交代了一下接下來的工作進度還是花了點時間。包括他在準備研討
會期間又邊趕出來的計畫要請杜鵑排版校稿、要交代學生們發消息出去新計畫需要的人力
。先前為了巫歸生病全都延宕的事，全都要加速進行，一想到接下來的日子，旋雲深切感
受到心情裡摻雜的緊張興奮和疲倦煩躁，這感覺跟巫歸當初決定搬來跟他一塊住時有點像
，卻又是開展新生活的感覺。
計程車上旋雲忍不住睡著了，先前傳訊息說要回去了巫歸似乎也有點意外，但馬上又
說要準備給東西給他吃。被司機叫醒的旋雲一看到家門就完全鬆懈，完全沒有注意到下車
進門時背後的黑影緩慢盤踞而上。家裡的巫歸也聽到聲音出來，他一邊脫鞋一邊站不穩，
才要將包包遞給巫歸，卻感覺背後好像被人拍了一下。
旋雲愣住轉頭，用眼角餘光瞄了瞄身後，這時巫歸見他猶豫，接住旋雲尚未放手的包
包：
「快進來啊？」旋雲認為自己大概累到出現錯覺了，甫進門卻又覺得幾團不同溫度的
風跟著一起吹進來。
事實證明他沒有錯。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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