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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六 紐倫堡   這一日審判庭的記者寥寥可數,起訴書的宣讀一如往常冗長乏味, 那些同行們──和雅可布同席的記者──大多只抓取自己想要的部分 後便離席,這無可厚非,大眾的注意力已從千篇一律的審判和罪刑宣 讀轉移。當那些對審判最熱衷的人們心中的虛浮正義感已經獲得滿足, 連帶地那股為陌生人哀悼的同情心也差不多耗盡了。雅可布在電話這 一頭交待了潤飾過的新聞稿,和巴黎的同事問候兩句就結束通話,他 不太關心報社那裡準備怎麼對待這則新聞。   這是一個陰鬱的正午,一連幾日天空都是灰濛濛的,他的精神同 樣混沌消沉;當他走出審判庭的時候,出現在眼前的人更有讓他有憂 鬱的理由。   一位身著褐色大衣,身材高大的男子佇立審判庭外,正在和衛兵 說話。雅可布認識這個人,就在剛才他還想著對方,但是他的樣子令 雅可布意外,幾乎像是另一個人;那件褐色的大衣斑駁顯舊,被過於 寬大的肩膀撐起,襯得胸背乾癟單薄,頭髮不像往日那樣梳理地平整, 過硬的髮絲隨興地鬈曲,在額角與鬢邊打著旋;那個男人走向他,步 履散亂,神態隨意,他的樣子令雅可布聯想到浪漫落拓的詩人,而不 是軍人或者是律師。   「杜宏先生,您好,」男人伸出手,「我是詹姆斯‧傑克森。」   「我認識你。」雅可布伸手,「傑克森上校。」   傑克森對他微笑。一瞬間,勾起了雅可布回憶中那段久遠的,或 許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當他還只有二十來歲的時候,他的 朋友們和他同樣年輕。他們總是聚在一起,啜飲咖啡,談論戲劇、詩 集和彼此的作品,那是他們還處在對這個世界抱有最大的熱情的年紀。 傑克森的模樣讓他想起往日的友人,那些自負、才華洋溢的年輕詩人, 他們的笑容靦腆,神情晦澀,雙眼總是覆蓋一層氤氳霧氣,宛如陽光 終年不透的無盡冬日,只有少數被認可的人有幸在作品朗讀會的時候 見證它們光采照人的時刻,他何其有幸。當時明日仍屬於他們。   那實在是一段太過美好的往日時光,即使他不願承認,昨日重現 的餘味叫他難以抗拒,因此當傑克森上校說「我希望和你談話」,一 段時間,雅可布回過神來,他們已經在前往酒館的路上。   雅可布對這個地方有印象,店主和侍者是德國人,席間客人都是 外國人,提供簡單的餐點和飲料,;當然,這個時期的選擇不多。侍 者向傑克森打招呼,問他的客人今天需要什麼。「什麼都可以,」傑 克森說,「你們有的東西就好。」   他們在角落的位置坐下,傑克森遞給他一支菸。「我見過你幾次, 杜宏先生,」他開啟了話題,「真正關注這場審判的記者一直不多, 杜宏先生,你是其中的少數。」   「傑克森上校──」   他搖手,「就叫我──叫我傑克森吧。」   語句明顯地停頓,很明顯的,原本他打算說「就叫我詹姆斯吧」。 這個小插曲讓雅可布發覺情況比想像中的糟,這場會面在意料之中的 同時超脫了他的掌控。他們曾經見過彼此,此刻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會 面,短短不到一個小時,雅可布對於這個人益發複雜,或許,在不同 的時空,不同的情境,他們會在巴黎的咖啡廳或者一場朗讀遇見彼此, 然後毫不遲疑地締結友誼,最終,這段友誼就在大西洋海峽的魚雁往 返間持續一生。他確信傑克森對他有同樣的理解。心照不宣的兩人卻 在這樣的場合會面,會面的目的幾乎等同刺探彼此,這個事實令他坐 立難安。   「杜宏先生──」傑克森雙手交握,「我看過你的報導。」   雅可布走神了。   一會兒他抬起頭。   「……什麼?」   「我的意思是──」傑克森頓了頓,「事實上,我懂一些法文。」   「那麼──你看過什麼?」   傑克森似乎沒想過對方會在這個時間點攤牌,立時給對話踩了剎 車,意料之中的一股緊張瀰漫。但是這樣的尷尬沒有持續太久,傑克 森長紓一口氣,以退讓的姿態開口:「事實上,我有個朋友在雷諾出 版社工作,」   「尚保羅‧若內,我們曾經是同學。我曾在巴黎停留一段時間, 都是十多年的事了──」傑克森試圖以輕鬆的語氣繼續,「這是巧合, 只是你大概很難相信。」他反握著雙手,十指間交錯的緊張感顯而易 見,雅可布沒有錯過他眼底按捺的興奮──他幾乎懷疑自己看錯了─ ─頓時他有一種荒謬的感覺,比起審判,傑克森看上去更像是來替皮 爾斯或者雷諾出版社做說客的。   而對話還在繼續,傑克森說:「杜宏先生,我就直說了,我看了 那份原稿,明白你為什麼關注這個審判,顯而易見,基於你和埃爾溫‧ 阿德勒的──」然後是一個為了選用措詞的短暫停頓,他接著修改了 說法:「基於你在這場審判中的位置,杜宏先生,我想知道,你為什 麼選擇這個身分呢──在這場審判中,做為一個記者?」   「傑克森──」雅可布仍舊對於去掉頭銜的稱呼不太自在,說: 「我必須糾正這句話,事實上,我『本來』就是個記者。巴黎被佔領 以後,報社被接管,因為身分的關係,我的執業被迫中斷;如今,理 所當然的,他們重新聘請我,關於這一點,也許你可以稱之為──重 操舊業。」   「杜宏先生,恕我直言,雖然我鮮少與記者打交道,但是這一行 的職業倫理我略知一二,」傑克森看著他,眼神堅定,語氣溫和,「 以你的身分,你不該參與報導,因為你早已不具備客觀的立場。」   「你已經打破原則,杜宏先生,作為一個記者,那不是屬於你的 位置;現在,我正式邀請你介入這場審判──你早就該這麼做。」   傑克森的態度誠懇,沒有任何一點猶豫和懷疑,瞬間雅可布有些 動容,無關乎談話的內容,而是傑克森的態度,他在傑克森身上看見 一種可貴的特質,一種刻不容緩的熱切,如果不是在這樣的場合,雅 可布會羨慕他這種全心投身於信仰的熱切──尤其,這種可貴的天真 幾乎不可能存在於這個年齡──也許這是因為他是個美國人。   但是這個當下,雅可布不得不提醒他面對現實。   「傑克森,在回覆你之前,我有幾個問題,為什麼──」雅可布 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你為什麼選擇埃爾溫‧阿德勒?」   「如你所見──我沒有選擇任何人。」傑克森的語氣篤定。他顯 然明白雅可布想表達的。   「作為被指派的軍法律師,上級指派當事人給我,所以我來到這 裡,我並非選擇了埃爾溫‧阿德勒。」他換了個說法,「我不是為埃 爾溫‧阿德勒而來,我來到此地,而這裡有埃爾溫‧阿德勒。杜宏先 生,你應當能理解這之間的不同。」   「如果你只是奉命來此,那麼──」雅可布停頓,盡力使自己的 聲音聽起來不那樣充滿譏諷,「你非常幸運。」   「我從不否認這個事實。」   「第二個問題,你相信他嗎?你相信埃爾溫‧阿德勒的清白嗎?」   「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忍不住要說一句:關於埃爾溫‧阿德 勒的事你比我更清楚。而我的回答是:是的,我相信。作為辯護律師, 我的前提就是相信自己的當事人;而作為一個人,我以我的方式尋找 真相。有時候兩個信條向截然不同的通點相悖,但是──很幸運的─ ─-這一次兩條路殊途同歸。」   對話至此,雅可布才意識到另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攤在眼前。   「儘管你試圖說服我出庭作證,但是,我認為,在你安排談話之 前,你們已經有足夠的證據為阿德勒脫罪──」   「杜宏先生,」傑克森打斷他的話,「恕我無禮,我必須糾正這 個說詞──『脫罪』這個詞在只適用於有罪之人。」   「那麼,傑克森,你相信正義嗎?」雅可布發問,不等傑克森回 答又自顧自地接下去:「如果你相信正義,那麼,你非常幸運。」   「杜宏先生──」   「六個月前,」雅可布打斷他,「一個經手無數秘密逮捕文件的 黨衛軍文官,被因反人類罪行被起訴,上個月撤銷告訴;四個月前, 三個執行秘密清洗異議份子的蓋世太保,因為證據不足無罪釋放;上 個星期,一個專門從事清洗猶太人財產的奧地利銀行家,坐上了老鼠 班機飛往阿根廷。如果正義存在──」他停頓,「傑克森上校,請你 告訴我,如果正義存在,為何這些有罪之人一個接一個地逃脫?」   「原因顯而易見,不是嗎?」   傑克森的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但是他下意識地警戒起來,留意 周遭是否有人注意這裡,雅可布傾身向前,壓低了聲音:「戰爭一結 束,同盟國就迫不及待地把矛頭指向布爾什維克黨;波蘭的局勢已經 無法控制,在這一條對抗赤化的大前線上,他們最忠誠的好幫手,就 是這些血統純正的納粹份子。」   「那些最忠誠的信徒,最徹底種族清洗的執行者,他們終將脫罪, 即使他們之中大部分的人都有罪;埃爾溫‧阿德勒的無罪宣判,會將 那些與他同席的被告的罪名一同洗清──即使他可能是這場審判中唯 一無罪的人。」   最後,他不等傑克森開口,說:「如果阿德勒的罪名能被洗清, 如果正義能被執行,我參與與否並不重要。關於職業倫理的事,我必 須說,你是對的,我不該介入報導這場審判。我的立場早已失去客觀 理性。如你所見,我會退出關於這場審判的一切,我不會以記者的身 分對此發表任何評論,也不會再撰寫任何一篇記錄或者報導。」 ※   「上帝毀滅所多瑪之前,曾許諾亞伯拉罕,如果他能找出十個義 人便不降罪於此。」在雅可布離去之前,傑克森突然說:「在上帝之 前,這個國家的許多人奮力做對的事,做對的選擇;他們已經證明了 自己義行,即時他們之中大部分的人都為此付出代價,財富,名譽, 生命,抑或是更多。」   「就如同你所說的,我的當事人是埃爾溫‧阿德勒,我非常幸運。 我不認為正義必定能被實踐,也不認為正義可以取捨,然而,政治力 的扭曲並非你我的責任,讓一個無辜的人被絞死,才是不能原諒的罪 惡,這就是我的責任。杜宏先生,請你再次考慮我的提議。」   雅可布頭也不回地離開酒館。一走出門,寒風撲面而來,離開了 溫暖豐足的酒館,一時間他震驚於街道的殘敗,酒館門外一座路燈光 禿禿地立在瓦堆旁,燈下站著一個人。   那是托比,他的臉色發白,倚靠著路燈不知道站了多久。 -- 幾件事: 紐倫堡大審和後續審判沒有被徹底執行 原因之一是政治力,英美在戰爭結束後立刻把矛頭指向了蘇俄 所以他們必須快速重建德國,不可避免地啟用舊有的納粹官僚 (當然還有其他原因像是沒有法源依據等等) 再來所多瑪那個是致敬七月二十事件(華爾奇麗亞行動)的某個人物 因為八成沒人知道我還是說一下,那件事我當時看了很想哭 以下參考維基百科 德國中央集團軍參謀人員海寧·馮·崔斯考少將在政變失敗後,認定不久便會經歷到作秀 公審。7月21日,他駕車前往蘇、德前線無人地帶以步槍用榴彈自殺身亡,而在自殺前他 向他的副官法賓安·馮·什拉布倫多夫中尉說道: 全世界當下會中傷我們,但我仍然相信我們做的是對的,希特勒不僅 是德國、也是全世界的敵人。在僅有的幾個小時時間內,我相信已經 在上帝告知我何事該做前先向祂證明自己曾奮力反對希特勒。神曾許 諾亞伯拉罕若他能在罪惡之城索多瑪中找出十位正直之人,祂將不會 毀滅城市,因此我希望上帝同樣也不會毀滅德國。我們之中沒有人為 自己的死亡哀痛,同意加入我們的人都穿上了涅索斯的長袍。當一個 人持有道德操守時,就應準備犧牲生命來捍衛自己的信念。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60.245.65.135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485869223.A.237.html
onionfish: 一口氣看到這裡,寫得真好,很喜歡。 02/01 00:07
tecscan: 阿阿阿感謝你我好開心!! 02/01 00:48
tecscan: 方便請教你花了多少時間嗎(遮臉 02/01 00:48
onionfish: 差不多看了四五天XD,前面看比較慢,後來越看越喜歡就 02/01 17:42
onionfish: 卯起來看XDD 02/01 17:42
tecscan: 謝謝你(遮臉)。我猜前面是各種磨難和問號(?),真的 02/01 20:51
tecscan: 感謝每一個看到這裡的人 02/01 20:52
htj10447: 糟糕 前面都忘記了(掩面/////// 02/01 23:20
tecscan: 因為作者寫太慢(逃 02/01 23: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