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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歷史博物館
終戰系列文獻展
展品編號：16xxxxxx
《火從天降》（《流亡：1941-1945》）
溫克勒說：「工廠被炸毀了。」
從防空洞走出的時候，我的視覺被火光，煙塵，遍地的焦屍和玻
璃碎片淹沒。從發生這一切至今不過只是一個晚上前的事。不過短短
幾個小時我已經認不出原本的城市和街道。
前幾天我被溫克勒叫進辦公室，當時他正在坐在窗前吞雲吐霧，
眼前攤著一本英文雜誌。
「這個，你能做嗎？」他指著書頁中的女性，姿態妖嬈，披掛狐
皮大衣。
「地區司令的妻子過生日，如果能拉攏這個對象，我們做事會方
便很多。」他只說了這麼多，交給我一本《皮草製作指南》。
如果不是這一件事，我現在應該留在宿舍，在睡夢中，在火刑的
熊熊烈焰裡化作灰燼。我跟隨溫克勒前往生日宴，他認為司令的妻子
會想見我。「這是一件驚人的作品」。他這樣說，而我不同意。首先，
雜誌的角度很曖昧，呈現出的只是模特兒搔首弄姿的那一部份，其餘
的部分只能倚靠書本的範例和想像力作業。除了我對於成品的還原度
抱持著懷疑，更重要的是，那不是我該出現的場合。
然而他是正確的，我被喚入宴會廳，被允許親吻那名金髮尤物的
纖纖玉手，她的手不冷不熱，宛如赤裸的軀體覆上一層薄紗的溫度；
她眼裡的溫度亦同，以我卑微的身分與格格不入的打扮，那已經是她
的目光賞識的極限。
在那之後我離開宴會現場。然而只過去了不到十分鐘，空襲警報
響起，對於附近公共防空洞一無所知的事實令我手足無措，很快地我
聽見撞擊聲響，眼前屋子的大門碰一聲打開，穿戴整齊的一戶人家衝
了出來，一個大男孩拉著另一個小男孩，還有抱著嬰兒的母親四人拔
腿在街上狂奔，我跟在他們身後奔跑，抵達的時候公共防空洞已經擠
滿了人。
防空洞裡只有一盞日光燈，瀰漫灰塵和潮濕的氣味，人人貼著牆
壁，摩肩接踵，那名母親喚著兩個男孩的名字，交代大的那個牽著小
的，又要他們抓著自己的裙子不可放手。兩個男孩就在我身前緊緊挨
著彼此。
爆炸離防空洞越來越近，伴隨防空砲的射擊聲，燃燒彈隨機的呼
嘯彷彿擦著耳邊飛行，爆炸的聲響一波接著一波，牆壁開始搖晃，天
花板的粉塵撲簌簌落下。微弱的燈光忽明忽滅，更加閃爍不定，劇烈
的爆炸透過牆壁發出悶響彷彿鼓棒敲著耳膜，牆面片片剝落，腳邊的
晃動越來越劇烈，我發現那是身前的兩個男孩在顫抖。
爆炸的聲響時而近時而遠，哭泣和叫喊聲充斥狹小的防空洞，間
或穿插著祈禱，微弱地呼喊主。突然間，一道低沉的聲音輕輕唱起了
陌生的歌謠。那不是這個國家熟悉的語言，是一首俄文歌，陌生的旋
律神秘地穿透了眾人的耳膜，很快蓋過其他聲響，不多時兩三個人隨
著他唱了起來。
微弱的燈光下，眾人這一刻才看清彼此，整個防空洞原來是一個
聯合國，只有一半的德國人，混雜著衣衫襤褸的波蘭人，俄國人，荷
蘭人，那些一起唱歌的可能是匈牙利或者是烏克蘭人，男男女女，眸
色各異，髮色斑雜，唯有旋律是共通的。俄國人繼續唱著歌，那個小
一些的男孩看著這個外國人，眼角泛著淚光。還有幾個囚衣的男子盤
踞在角落，沒有加入唱歌的人群，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我還記得那一晚的月亮特別明亮，當我在司令官的庭院終徘徊，
頭頂上沒有一片烏雲，足邊是灑落一地的銀色地毯。
走出防空洞的時候，在我眼前的已經不是一座城市，我看見一座
燃燒的巨大火場，煙塵籠罩天空，宛如被烈焰包圍塌陷的龐貝，圍繞
著一地的瓦礫、彈坑和碎玻璃，我看見人們提著水和擔架，奮力撲滅
火勢，挖掘倒塌的建築物徒勞地呼喊親愛之人的名字，我看見地上排
列著一具具焦屍，大大小小地幾乎辨認不出原來的面貌。此情此景，
我迫切地想哭一場，無論我曾經遭遇過什麼事，都不會改變我對這片
土地的情感，生活在這裡的人民是我的同胞，他們在我眼前受苦，這
一晚我的意識和情感如同這座城市支離破碎。我想哭一場。
那些穿著囚衣的男子扛著水桶在火苗間穿梭，我聽見嬰兒的哭聲，
那名母親和她的孩子們就在不遠處，對著熊熊燃燒的房子落淚，小一
些的男孩不斷喊著他的腳踏車、他的皮箱和作業簿，突然屋子裡飛出
一樣事物，滾落在男孩腳邊，一名經過的囚犯當下衝著他大喊，同時
一個箭步衝上前一腳把地上的東西踢得老遠，飛在半空中，落地的時
候發出巨大的金屬聲響，那樣事物就地冒起煙，轟的燃燒起來。然後
囚犯對著男孩不斷大喊，不斷揮手，男孩神情迷茫。囚犯說的是英文。
艾德格。
聽見有人喊這個名字的時候我沒有回頭。
謝天謝地……
艾德格，你還活著。謝天謝地……
我們的胸口緊緊相貼，溫克勒喘著氣。
工廠……
不要回去了。他說，工廠被炸毀了。
※
我們在黑夜中步行，越過火焰，煙塵，瓦礫堆，遠離持續炸響的
未爆彈，行走至未受到波及的城區。那是這座城市最骯髒陰暗的角落，
窄小的巷子和簡陋的房舍居住著宵小、強盜、騙子和娼妓；但現在這
裡是整座城市最安全的地方，遠離火光沖天的刑場，黑夜盤踞，連路
燈都不曾亮起。
溫克勒在一扇斑駁的木門前停下，徐緩地敲擊，發出空空的聲響
彷彿門板隨時會被磕破；門內傳來腳步聲，隨之而來的是令人不安的
木門傾軋聲，斷斷續續，彷彿那塊岌岌可危的木板和牆壁隨時要一分
為二，當大門艱難地敞開，眼前的人令我吃了一驚。
那是一名婦人，扶著腰，挺著大腹便便的肚子，當她看著我和溫
克勒，那神情既熟悉又陌生。
卡特琳娜。
那竟是卡特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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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流亡手稿只剩下一章我快解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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