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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氏本家的某間客室,秋霧仰躺在榻上皺眉嘀咕:「唔,好像真的吃多了。」   黎庸古怪笑了下,走近看他:「你也會吃撐?」說著就坐在榻緣替少年輕揉腹 部紓緩不適。   「我越來越像人才能適應你們這裡,自然也該體會一下吃撐是什麼。」   「真古怪。」   「嘻。」秋霧放鬆身心享受黎庸的手法,闔上眼感覺那隻大手在自身的中八卦 畫圓、推揉,溫柔微熱的掌溫熨暖了他的身體,也稍微滲了些靈力過來,讓他舒服 得幾乎要睡著。照他自己的講法,不想體會吃撐也行,反正他不是人,可是黎庸這 樣照顧他實在舒服,乾脆不去提醒。   他想起剛才吃飯的情形,黎庸和簡茗斕互動不冷不熱,似乎不像還對以前喜歡 的女人念念不忘,另一個有趣的事是他以為黎悅澤是女娃,其實是當女娃養的男孩 子。   簡茗斕並不如胡應元說的美若天仙,但至少跟妖精比起來不算非常搶眼,不過 氣質溫婉閑靜,說話溫和謙柔,看起來倒是賢慧溫順,身邊帶的孩子則內向寡言, 但並非怯生,眨著一雙貓兒似的眼在觀察人。   黎庸按著秋霧肚子半晌也想到自己多此一舉,但因尷尬而裝傻不講開,默默收 手說:「晚點教你一套內功心法,心浮氣躁不受控制時可照著運氣調息。」   秋霧目光不解,黎庸將他衣衫拉整好,補充道:「欲火高張時也可試試。」   「噗。你都這麼做?禁欲?」   黎庸視線飄遠,說:「也是有找不到對象又懶得動手的時候。」   「哈哈哈。」秋霧支單膝坐起,一肘搭膝上,就這距離摸上黎庸的面頰調戲道: 「既然有欲望不是壞事,有什麼好禁的?不要過度、不貪婪就好了吧。黎庸哥哥, 你長得這麼好看卻要為我禁欲、做榜樣,太可惜啦。我真心疼。」   黎庸睨他,拿開他調皮的手說:「貪心的人都不會認為自己做得過火了。我也 不是你想得那樣情操高尚,不過是更想求道而已。」   「你的道是什麼?」   黎庸深深望著秋霧,心裡依然有什麼想法尚在琢磨,長久來的信念夾雜著越發 深重的私欲,反覆波蕩的情緒蘊出了一種不捨的感觸,在心中明明滅滅。秋霧對上 那雙深黑如淵的眼眸,有一瞬間以為自己要跌進那黑暗裡,心慌了下,他被黎庸看 得有些發毛,挪開眼訥訥低語:「你、你這麼看我做什麼?」   黎庸才歛了過分專注的目光說:「我在想,該趁早見祖父一面,有些事得直接 問他老人家才好明白,順便問他如何助你開竅。」   「不開竅我也夠聰明啦。」   「但是……不開竅你也就這麼不上不下的,修煉難有進境,做人又是這麼的…… 若有朝一日我不在,那你──」   黎庸話語未竟,秋霧倏然撲到他懷中用力抱住,而且整個人幾乎都黏到他身上, 這突然的舉動令他不知如何是好,愣了半晌聽秋霧悶悶道:「你不在的話,我…… 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   黎庸像是聽懂他的意思,順勢問:「秋霧想變成什麼?」   少年抬頭對人咧嘴笑,答道:「現在這樣就好啦。」   「果真是不求上進。」黎庸失笑。   秋霧不以為然瞟他,回嘴說:「那你希望我變成大仙?還是大妖?」   「嗯……大仙比大妖好吧。」黎庸將他抱開,手卻被他拉住,翻來覆去的細細 端視,他問:「做什麼這樣看我的手?」   「你的手真不錯。今早弄得我好舒服,看著又覺得想要了。黎庸,你可不可以……」   黎庸把手抽走,彈他額頭輕斥:「亂來。小混帳,這可不是在我自己的屋宅, 既來做客就得有客人的本分。」他感覺秋霧雖然比之前還要聰明許多,但也越來越 調皮,真是傷腦筋。罵了少年他又板起臉督促少年練功,教了之前講的內功心法, 如此又耗了一個時辰。   練完功已消食,秋霧嘴饞想吃東西,黎庸只好又去為他張羅。回房途中他提著 小食盒走在外院走廊間,一抹淡柳色身影候在長廊轉角處,是他的大嫂簡夫人。   黎庸並不特別行禮,只停下來望著她點頭喊一聲嫂嫂。簡茗斕比黎庸還長幾歲, 就算妝髮衣裝都符合這年紀的沉穩素雅,看起來還是年輕貌美宛如少女,她對黎庸 還以淺笑,欲言又止。   黎庸等她開口,兩人靜對片刻黎庸才有些不耐的說:「嫂嫂要是無事,我就先 回房了。秋霧等著我給他帶消夜。」   簡茗斕忙喊住他,壓低聲音講話:「我有事想告訴你。也許日後有什麼事發生, 那時你不可入國都,否則大難臨頭。」   「呵,倒不知嫂嫂研究起卜卦了?何必說得這樣神秘,有事不妨直言。這裡若 不方便,那小弟就在家中恭候。」   簡茗斕澀然笑曰:「確實,這些都是小叔最擅長的本事,只是昨晚發了噩夢, 依稀記得一點夢境,今日又得知小叔歸來,踟躕許久才來相告,也是出於擔心。」   黎庸看她越講頭越低,神色緩和下來,溫聲道謝:「那是嫂嫂有心了。我會留 意,不過夢也有雜夢,嫂嫂不必放在心上。」   「你……這裡只有你我二人,可以不那樣喊我麼?從前也都是姐弟相稱,換了 稱呼覺得生分許多。」   黎庸淡笑,目光又恢復了早先的疏離:「妳多心了。都是一家人。」   「黎庸,你長年在外,連望陽郡都少回,是不是因為我?可是如今、我別的不 求,只是也想和你像一家人一樣,你何必避我如洪水猛……」   「嫂嫂!」黎庸沉聲喚住她。   簡茗斕噤聲睇來,一雙美目盈著水光,無辜而清麗,抿咬唇肉,再垂眼看黎庸 手中提的食盒,柔聲低語:「你對你義弟倒是極好的。比起你我之間,更似一家人。 不,是更甚……快回房吧,別讓秋小郎久等。」   黎庸輕點頭,簡茗斕的眼裡難掩幽傷可憐,但又故作堅強走開,他心緒也是有 些悶亂,自己對舊情早已放下,倒沒想到簡茗斕還存有這種誤會。他追了兩步輕喚 簡茗斕,她沒回頭,只是停下來微微側首等候。他解釋:「嫂嫂對我有所誤會了。 我長年不回來除了修行的緣故,也是為了尋材料煉丹,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好, 所以才不曾告訴嫂嫂。再說你我之間並無什麼恩怨誤會,我又怎會對妳見外。」   簡茗斕點頭輕笑了聲:「小叔說得是。只是,茗斕真有些羨慕秋小郎了。同是 男子,兄弟相稱,朝夕相伴,怎樣都好過姐弟情深。」   黎庸好意安慰,卻聽她非要提秋霧來比較,心裡頗不是滋味,語中隱有回護: 「嫂嫂不知我與他之間的事,我認他做義弟實是受人所託,箇中緣由一言難盡。我 敬重嫂嫂,所以嫂嫂也不必和那小郎相提並論。」   簡茗斕歉然說了句什麼,黎庸沒心思聽,兩人前後行至走廊轉角處才各自分別。   黎庸一回客室就看到眼前水波湧動、大小游魚穿梭在繽紛奇妙的珊瑚間,美女 美男下半身是魚尾、長鰭如袖在水間起舞,一道暗影籠罩,天花板出現的巨影是一 頭巨鯨,少年口中吐著一朵朵圓胖如蘑菇的小水母。黎庸看穿這是幻術,無視迷障 走進房關門。房門一掩,幻影即刻消失無蹤,床榻上橫臥一名少年,少年一手撐頰 閉起眼眸,七竅吸進縷縷淡白輕煙。   黎庸把東西擱桌上喊他:「過來吃消夜啦。玩什麼遊戲?」   秋霧睜開眼反駁:「不是遊戲,我在嘗試新的幻術。你不是叫我修煉?我邊玩 邊修呢。」他胡說八道後看見漂亮雅致的小食盒,開心奔過去,黎庸拿兩樣點心跟 一樣小菜,還有添了碎冰的銀耳蓮子羹。   秋霧看到兩只碗疑說:「怎麼拿了兩個碗?」   「我也要吃啊。」黎庸瞟他,兩人坐在桌邊分食。「明天隨我去雲崖山莊找祖 父母。」   「真是馬不停蹄。東奔西走。」秋霧笑他。「你嫂嫂是不是吃醋啦?」   「哼。」   「我不是故意偷看偷聽。」只是釋出神識跟著黎庸去廚房罷了。   黎庸早知他這性子,其實並不介意,但還是想彈秋霧的額頭,秋霧閃躲,指背 撫過少年滑膩溫潤的面頰,他的手就這樣頓在半空。秋霧嚼著銀耳蓮子,又塞了塊 精巧小糕點,嘴角沾了些米白細屑用眼尾瞅人。黎庸心緒正紛亂,再看秋霧毫無防 備也無所保留的對他表露一切心思,喜怒哀樂都受他牽動似的,心口就像被什麼狠 狠撞了下,怦然心悸,腦子也嗡的一聲,一瞬空白。   黎庸生性淡薄寡情,過去雖然對簡茗斕有意,在怎樣也比不過修煉求道來得重 要,更不會因此壞了兄弟情誼,那份情念時日一久便也淡得杳無影蹤。過去他對秋 霧說對情愛有所怯懼也非虛言,半生客寓外鄉,見過太多光怪陸離的事,也有過最 平淡單調的修煉生活,以及人神妖鬼間各種糾葛,怎不知天心難測,世情如霜。看 得多了,也以為自己勘透世情,變得更加神靜氣安、六情沉寂,怎料一時自負,讓 這團迷霧障了心神,忘了過去將來,被此刻攝住。   「黎庸?二郎哥哥?」秋霧拿指腹把嘴角點心屑往嘴裡抹,看著黎庸表情很古 怪,又是那深沉不知在想些什麼的表情,讓他有點怵,快要連眼神都不敢對上了。   黎庸罕見面無笑紋,蹙著眉心想事,喝了杯茶就將自己的碗碟收好,逕自離座 說:「我先睡了。你慢用。」   秋霧背對人吐舌尖,心道:「陰陽怪氣,就是指這樣吧?好可怕啊。」他好像 有點明白胡應元先前說過黎庸讓人發寒的一面是怎樣的,不笑又嚴肅的模樣,整個 人像一柄寒光凜凜的刀劍。 * * *   秋霧以為黎庸在怪罪自己偷聽偷看,後來表現得更加安份乖順,一點也不敢言 行輕浮。次日清晨,黎庸帶他拜別本家人,將馬車還了。黎庸揭了馬車簾子,看秋 霧正抱了個大食盒,一手拿剔紅酒壺、一手拿肉餅,兩頰塞得鼓鼓的,他一臉納悶 輕斥:「還不下車。」   馬車還了驛站,黎庸走沒多久秋霧就上來。這時秋霧兩手空空,臉頰也不鼓, 他說:「我那些東西是變出來的。」   黎庸哪會不知那些飲食是秋霧因嘴饞好玩的把戲,望梅止渴。於是他笑念秋霧 一句:「你真無聊,這也行。」   秋霧看他不再像前一晚那麼怪,笑著回瞅相問:「不是要去什麼山莊,那應該 是在山裡了,還了馬車我們怎麼去?」   「雲崖山莊雖然也在望陽郡,但是更遠,騎馬去那裡還得花幾日的路程。」   「所以不去了?」   黎庸說:「要去。抄捷徑去。」說著就帶秋霧來到郊外,人車建物漸遠,穿一 身紫薇花色的秋霧走在綠林矮叢間就像花仙下凡。黎庸領著他來到一片草地,找到 一塊光禿禿沒長草的小土丘,土丘一側陷下形成凹洞,由外看不知道那個洞有多深, 大小能容納貓狗。   秋霧感覺不出地上小洞有什麼特別,黎庸忽朝洞口擲三顆六面骰,三顆全是六 點面朝天,骰子一落定就消失,那洞穴也無端捲了陣小旋風。黎庸告訴秋霧說: 「這是地仙修煉留下的痕跡,地底是另一個樣子,不過主人已搬遷,現在留下的是 之前收作徒弟的精怪。」講完朝洞穴圈臂一揖,道:「謝道友指點去路。走吧。」 最後兩字是對秋霧講的。   秋霧看骰子消失才知黎庸也有變化事物的本事,平日不顯露罷了。黎庸看少年 轉著眼珠思考,跟他講說:「我擲骰問卦不見得要用實物。方才那也是雕蟲小技, 沒什麼。」   「唔。你是跟地仙他們問捷徑?」   「是啊。年年月月都有變化,這世間沒有什麼是不會變的,路也一樣。雖然知 道怎麼去,但還是問一下較為穩妥。」   秋霧左右張望疑道:「但是我們走的是來時的方向。」   黎庸長眸半瞇起,眼尾笑睞他說:「是麼?你再仔細看。」   秋霧邊走邊轉圈,兩臂展開感受林間微風吹拂,他說:「有不同?」才說完就 覺得路確實有些坡度了,腳被突出的樹根絆住,整個人往一方踉蹌,細枝帶刺的樹 叢和地面越他的臉越來越近,面前一抹藍影倏然將他整個人兜住,他落到了黎庸臂 懷中。   「你傻麼?」黎庸無奈斥責,少年卻對他嘻笑兩聲,他好像懷抱著一團微涼柔 和的雲霧,一個不捨得醒來的夢境,覺得摟著少年的手臂怎麼樣也無法鬆開,只好 佯裝嗔惱箍著秋霧不放。   他總是能感受到少年身上清新如晨霧的氣息,再暗自迷惘嘆息。一直以來皆然, 他能清楚感受秋霧的變化。這團霧化作人形就如一座會移動的山、河、溪谷,不高 興時好像會有陰雨天的土味,高興時是清淡青草味,貪玩的時候有股花果香,沐浴 後有時是蜜、有時是杉木香。睡得太香甜了,少年的頭髮也會冒出幾綹化作鳥羽的 髮絲,或臉頰耳輪冒出小小的靈芝,因為沒開竅、修為極淺,所以人形還不定。這 些變化過去看在他眼裡一點也沒什麼特別,但現在才發現自己早已將少年深銘於心。   朝夕相處,幾乎形影不離,究竟是何時開始惦記著的?黎庸也說不明白,恐怕 是一開始就古怪了。因為這不是他對非人族類的態度,只是最初將秋霧看作德拉, 不知不覺……   秋霧不懂黎庸為何嘆氣,怎麼連困擾的表情都這樣好看,心念一動,仰首往黎 庸的嘴角輕啄。他見黎庸蹙眉卻不推開自己,大著膽子去親那張好看的薄唇,悄悄 探了舌尖去舔,兩手不由自主揪緊黎庸的衣襟。   黎庸稍微鬆臂退開來,一手還鬆鬆的摟著少年問:「為什麼這麼做?」   秋霧誠實答道:「你生得這般俊逸出塵,我這麼近望著你就把持不住。你別惱, 我是因為黎庸才這樣的。」   黎庸追問:「為什麼?」   「唔……」秋霧被逼問,低頭嘀咕:「自然是喜歡才親的,問這麼多做什麼。 你不推開應該也不討厭吧?」   「是不討厭。」黎庸又嘆了聲,暫時不願再想。「趕路吧,有許多事得向祖父 請示明白,我感覺有什麼事要發生。」   秋霧點頭應了聲,這才察覺環境有變,走了一會兒就都是山路,而且林木花草 都不同,山嵐雲氣漸濃,回首一看就見遠方石峰林立,陽光在雲海間昇騰,兩人早 已置身高山之中,取代之前夏日暑氣的是山中獨有的清幽涼爽,蟬鳴鳥囀之外還有 猿啼聲,以及附近的溪流淙淙。   秋霧驚喜道:「真的不一樣,莫非真是來到雲崖山?那山莊就在這座山裡吧?」   「大概再走個幾里路就到吧。縮地穿行之術應用甚廣,我也還不算得心應手。」   「啊?你何時施的法術?」   「呵。」黎庸笑而未答。後來秋霧又拉著他臂袖追問,他才簡略應付道:「有 的術士憑佈陣設局,催動乾坤法力來達到目的,或吸取精華,每個陣修術士的法門 不盡相同。而黎家陣修主要是設心陣,修為淺者將人體視作一方天地,進階者將人 體看成宇宙。我還沒有祖父那樣厲害,但以心陣施術還是可以。」   「那之前抓虎精怎麼還要在野外佈什麼局?」   「比較不耗元神。這還用問?傻。」   秋霧感受到黎庸的高傲自大,翹唇哼聲。   路上黎庸告訴他關於祖父黎世殤和黎家人的使命。   遠古時,凡人與仙魔妖鬼並非殊途,凡人無論身心都最弱小,最被輕視。而偏 偏凡人也是支撐這天地相當重要的一環,這就好比狼吃羊,羊吃草,越低下的族類 數量越多,倘若盡滅也會對其他諸界造成不小的影響。   在眾多凡人之中,有的人能通鬼神、穿梭陰陽,這些人常受鬼神牽引踏上修煉 之途,也比一般人容易走火入魔,而這些人之中又有能力超絕者,足以壓制鬼神諸 界。   於是人開始學習使役鬼神之術,藉其之力呼風喚雨、削山移海,滿足一切所欲 之事。然而術士的能力隨年歲衰老、或元神耗弱而不濟,遭到反噬的情形屢見不鮮。 這些異士開始聯姻,想辦法延續、拓展血脈,傳承自身可與鬼神抗衡的能力,而這 些人的血肉對於鬼神也極有誘惑力,往後異士們為求自保而創了各種擊殺術,專剋 鬼神,防範其反噬。   「我之所以四方奔走,找尋材料煉藥,就是為了製黎家的辟穀丹給祖父延命。」 黎庸語氣平淡如旁人一樣說著:「為了役使鬼神妖魔,人們不計手段做出許多通道, 他們混居或藏匿人間無法返回,就與人爭地。有些人也意識到不妥,陸續策動能壓 制鬼神的能人異士們找出通道封閉起來,也將作惡為亂的妖魔處置了。但事情也不 是這麼簡單,也不是人人都能抵擋得住鬼神力量的誘惑。」   黎庸語句稍頓,瞅了眼少年笑得別有深意:「就算不為他們的力量所惑,其中 也不乏與其相戀者。」   秋霧貪看山林風光,心不在焉聽黎庸講古,驀地對上黎庸掃來一眼,眉目如畫, 笑靨醉人,居然看得他也臉皮發燙,好像夏日豔陽的熱度回到了身上一樣,連忙裝 出認真聆聽的樣子點頭附和:「這樣啊。人心還真是複雜啊。」   黎庸莞爾,接著講:「那時統一天下的君主就暗中召來了各方術士、宗派的首 尊密談,決定要將所有滯留人間的妖鬼滅絕,封閉所有妖鬼道。無法除滅或驅返的, 就以某些術封印起來。當時有個流派擁有皇族天家血統,以其為首督飭此事。幾個 驅魔世家分別應付當時降世造成禍患的大妖,其實說好聽是受領天命,但心裡打著 其他盤算,就是想將大妖的力量都納為己用。那些世家盡可能的隱世低調,甚至換 了姓氏遷往異地,後果如何也不得而知。黎家的先祖當時也封印了一隻妖魔……唔, 該說是魔神吧。雖然祖先率族人擊殺圍勦,但魔神一縷殘識逃逸,趁祖先不察滲入 靈識相鬥,那抹殘識相當頑強,黎家各代能人輩出卻也無法將之泯滅,就這麼鬥了 千年之久。」   聽到這裡,秋霧插話說:「你們黎家人還真是團結啊?」   「那倒不是。那抹殘識換個講法就是詛咒,不解除的話,全族盡皆覆滅。不團 結也不行了。所以每一代都會找出有天賦修習道法仙術者,加以磨練。傳承家學的 同時,也擔著那道詛咒,得在自己衰弱之前培養出下一代,有些子弟也是為此領養 來的。不過術士的血脈越來越削弱了,到我父親那時傳承出了事,以為就要在他這 一代能化解的詛咒其實也變得薄弱,他想著等他再修行幾年興許能將魔神之力化作 己用。一起貪念就遭反噬,給了詛咒暴起反噬的力量,祖父忍痛將快要被魔神意識 同化的父親殺死,再將詛咒封回體內。因此祖父總是在沉睡,早年靠著其他親族的 努力煉了些丹藥,勉強撐到我修行有小成,那些奔走的親族也多下場不好,從此與 修道成仙無緣倒也罷,傷的傷,殘的殘,死的死,也算一了業債。」   「唔。唔。」   「人一起貪念,就會什麼都沒有了。」   「唔嗯,唔。對。」   「不是人起了貪念大概也是不會有好下場。」   「唔。」   黎庸捏住少年下巴,笑睇那張兩頰鼓起的臉說:「你也太貪吃了。一路撿果子、 草菇吃不停,就這麼喜歡吃?」   少年靦腆笑著,趕緊咀嚼嘴裡的食物嚥下。他問:「所以這趟是給你祖父送丹 藥?」   黎庸頷首:「雲崖山莊是鐘家的產業,和黎家是世交,兩家人都會在那裡修行、 學習,出師者也在那裡傳授所學所知。不過今年才聽說祖父母到這裡避暑,恐怕是 祖父情況不妙。」   黎庸帶秋霧走的山路已是獸道,不時需要彎腰伏低才能鑽過奇松怪岩和密林的 地勢,最後停在一面高聳陡峻的山壁前,上面攀滿藤蔓,開著淺紫或白色的小花, 黎庸一手比出劍指畫圓,置在唇間念念有詞,緊接著手勢向山壁一推,同時展開食 指及大姆指,最後牽起秋霧的手走入山壁,穿山而過。眼前閃爍一陣白光,兩人已 站在一座八卦亭中,周圍引有活泉流水造景,他們在低處一座花木扶疏的園子裡, 仰首望去是莊嚴殊勝的樓臺依山勢而建,其間雲霧如練,此境靈氣充沛,宛如仙境。   凌空飛來一綠衫男子,穿的寬袖文士袍,生得清秀儒雅,但一臉憂愁,黎庸作 揖道:「久不見柳十四,別來無恙。」   來的男人叫柳潁禎,是死後依附柳樹修煉的精怪,在鍾家的庇蔭下潛修,也是 黎庸的朋友。柳潁禎一來就說:「還以為你趕不上了。黎阿翁他不好了,你快去看!」   黎庸顧不得這麼多禮數,讓柳潁禎直接帶自己去探望祖父,他對秋霧說了聲 「跟上」就自己隨柳潁禎飛馳而上,須臾就來到雲海之上懸壁所建的樓屋裡,喚著 祖父趕進到屋內。一名華髮老婦人神色憔悴坐在前堂,手持念珠隨屋裡誦經聲一起 念著經咒,看到黎庸他們到來才睜開眼淺淺微笑。   「祖母,祖父他如何?」黎庸喊那老夫人祖母,老婦人拉他的手低語:「琉璃 院的住持和莊主都在裡面,我在這裡等你來,一起過去看看吧。」   說完她牽著孫子往屋裡走,柳潁禎也跟上,屋裏有一座引了靈泉來的水池,黎 世殤半身赤裸坐在水中央的石臺上,池畔圍坐著十數名僧人剛念完經咒,為首者念 了句佛號,眉毛如雪的老和尚就是琉璃院的智觀,此外還有一位看不出歲數的俊秀 男子,正是雲崖山莊的莊主鍾如凡。   黎庸向他們行了禮,再看向池中祖父。池中盤坐在石臺上的人樣子很年輕,比 鍾如凡還要年輕,幾乎像是黎庸的同輩,一頭烏髮長得浸在靈泉裡,皮膚蒼白似紙, 卻佈滿深墨色符痕,那些痕跡妖嬈如繪的佈滿全身,頸子跟耳朵也有,幾乎要爬到 臉上,那就是黎世殤。   黎世殤整個人都在冒煙,等煙氣散盡,他睜開雙眼,兩眼空洞沒有眼白,模樣 駭人。黎世殤說話的聲音也是沉厚有力,一點都不像老者,他謝過鍾如凡和智觀, 看向妻子和孫子,歉然笑曰:「你們都辛苦了。」他說話時又閉上眼,免得嚇人。   老婦人只是溫柔微笑,鍾如凡跟智觀說:「我們走吧,讓他們祖孫聚一聚。」 再轉頭朝柳潁禎使眼色,外人都魚貫退出了這裡,剩下三個黎家人。黎世殤起身走 在水面上,回到池岸牽了妻子的手,他的妻子已經年華不再,但他望著她的眼神依 舊溫柔似水,更低頭挨近她耳邊喃喃細語,她才點頭說去備些茶水點心來。   黎世殤望著她離開的身影,良久才看向黎庸,一手拍上孫子肩膀笑道:「幾年 不見,看起了練不少。」   黎庸嘆息,取出一個方形機關小盒給祖父說:「給你的。祖父,你不如還是將 那詛咒傳給我吧,再這樣下去那些咒力浮現都要爬到你頭頂,到時候──」   「我說過,不會有事的。你還年輕,這東西在我這一代解決就好。就是連累了 你,施展無名流的時候也極為痛苦吧。」   黎庸搖頭:「跟祖父承受的相比根本不算什麼。是我學藝不精,修為太淺,要 是……」   黎世殤截了他的話,告戒道:「阿庸,凡事不可急進,不可投機取巧。莫忘了 你阿爺怎麼死的!」   黎庸抿唇不語,雙手負在身後牢牢交握,無法分擔祖父母的痛苦讓他既無奈又 酸楚。黎世殤問起丹禪,黎庸將那段旅程交代一遍,提起德拉時他才想起秋霧沒跟 來,心中有掛念,表情就顯得有點心不在焉。黎世殤看出他魂不守舍,臉上浮現意 味深遠的笑容說:「讓你去見丹禪,也是算得你劫數將至,此去應該會邂逅一段機 緣,是吉是凶還不一定,就看你怎麼做了。聽你方才所說,那霧精也是個秉性不壞, 頗有趣的孩子。」   「嗯,是孩子。可調皮了。」   「當了阿爺心情如何?」   黎庸臉色微窘,撇嘴回話:「不是那樣,我帶回本家時可是跟大伯父說了我和 他是義兄弟的。」   「哦,義兄弟啊。呵呵。」   黎庸不想再被祖父調侃,轉入正題問:「祖父,秋霧到底是什麼來歷,能引出 相柳這樣的大妖?而且似乎越厲害的妖魔對他越無法抵抗。」   「這是因為他能讓那些妖魔看到自己最執迷的事物,對他們來說,你的秋霧就 像是照出本心欲念的鏡子。與他相近,善者越善,惡者越惡。而他又與你相近,是 你帶他下山,他為了你化形,你是他在世間的一道支柱,說你是他父親也無不妥。」   黎庸心中彆扭,陰沉著臉反駁:「不,我不是他阿爺。」   黎世殤聽他這語氣,興味詰問:「那你想當他的誰?」   「我想助他開竅,修仙得道。」   「聽起來是思量許久所準備的回答。你真是這麼想的?」   黎庸怎覺得祖父好像能窺探人心,聊沒幾句就讓他心中發虛,抿了下嘴坦言: 「我確實對他有別的心意,但我是人,壽限短暫,總不該因這小情小愛耽誤他仙途。」   「他又是怎麼想的?」   這話把黎庸問倒了。黎庸浮現秋霧笑靨天真的模樣,說自己這樣就很好,開不 開竅、修不修煉,都無所謂。他黯然應道:「他不思上進。霧成精修行不易,我能 護他一世,等我百年之後他豈非又要潰散消失?」   「也許他不在乎。」黎世殤感慨淺笑,對他說:「不必太執著。我與此惡咒糾 纏一生,曾經怨過,不過現在也已放下,眼下要做的並不是將它變作我希望的樣子, 而是接受它跟我,共生共存,亦共滅。此咒將與我同在,今後黎家再無罣礙。只是 無法常伴你祖母,心中不捨。」   黎庸安慰道:「祖母總是在您身旁,知道您心中亦是有她的。」   「嗯,講起他人的事倒是很有條理。」   「呃。」   「我在睡夢中多少也窺見現事一些景物,有些東西藏伏黑暗中蠢動,鍾莊主和 你朋友胡東家應該都探得風聲,你可以去交涉。」   黎庸觀其氣色,不知該怎麼開口關心起,黎世殤反過來安慰他說:「我無事, 人老了身體自然差。等下吃過丹藥就好很多,有勞你了。先這樣吧,阿庸,我想見 她了。」   黎庸頷首退出去,請祖母去見祖父。遠遠望著祖父母親近相倚的身影,他也有 些羨慕,自己雖然並不看重情愛欲求,卻知道像他們那樣心意相通又能長相廝守的 伴侶太少了。   黎庸走出樓外,放眼望去白茫茫的雲霧,景物模糊,他口中喃喃念著:「秋霧 這傢伙,跑哪裡去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74.199.123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498473850.A.E44.html
kyo882009: 頭推 06/26 20:12
謝推!
omnis: 黎祖父一句『你的秋霧』我整個人都不好了( ^ω^)呀呼~ 06/26 20:17
是他的沒錯。-w-
phaiphai: 放眼望去霧濛濛的=到處都是? XDDD 06/26 20:30
黎庸白內障。<<作者智障 ※ 編輯: ZENFOX (1.174.215.62), 06/26/2017 20:35:36
htj10447: 原來黎庸不愛親子丼 而喜歡兄弟丼wwwwwww 06/26 20:36
ZENFOX: 都、都不錯吧。(羞) 06/26 21:12
takki750226: 哈哈哈 黎祖父已看透一切 06/26 21:33
祖父:「去吧,去雪山找你的幸福!」[咦]
cola1205: 白內障我噴笑…黎家長輩看的好透徹啊!阿庸不管什麼丼 06/26 21:57
cola1205: 都快點上菜吧! 06/26 21:57
菜在第捌章。[小聲]
tweety421: 快彎了 秋霧快使勁撩 06/26 21:58
快變春霧撩倒黎庸。
liquidOAO: \彎吧彎吧黎小攻彎吧/(唱 06/27 00:45
其實黎庸本來也不怎麼直。XD
thewaymilky: 阿翁很懂XDDD 孫媳自己挑的 06/27 02:35
值得敬愛的長輩。[爆] ※ 編輯: ZENFOX (1.174.205.173), 06/27/2017 10:24:54
orangedog: 這麼棒的吃貨哪裡找?祖父快助攻! 06/29 21:28
ZENFOX: 祖父他有盡力了,哈哈哈。豁出性命牽紅線![爆] 07/02 0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