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貝伊慢慢地貓行過紅地毯間一片微型的廢墟,白紙鋪了一地,幽亮的黑皮鞋踩過,
發出細細的碎聲,像路過雪,或浮在水面。他極其刻意地走,似乎踮著腳,也宛如穿過隧
道。
波特寧心中卡著一堆事情,大庭廣眾之下不好發作。他的臉紅白一陣,只管立著打量
柴郡貓,看得更清了:奇貝伊中場休息回來像換個人。波特寧不由得注意到他將文件夾握
得很低,虛心地掩住西裝門扣下的小衩,像方才經歷微量的偷情。這個男人,走路像發情
的貓翹著屁股,低著前胸,專挑夜陷落的地方鑽進去,本能使然,身不由己。是突然間被
哪個貓科動物給吸引過去,而愛上了誰嗎。
什麼跟什麼?波特寧頓感詫異。奇貝伊並沒有浪名流在會眾之間,一味忠於他的紅心
女王,時時為了照顧這疑心病重、只管要權、市儈又不領情的胖男人傷透心,到了發痴想
的地步,大家都笑--嘿嘿,學界來的,比別人傻;但是別小看他們理想性的腦子,往死
胡同裡走,比別人狂。更有別國的變態會眾覺得他獨有一番風味、可愛,千方百計出高價
想要他的裸照、意淫俄國柴郡貓身上的小玩意兒。
圍觀共產倒台站著群嘲腰不疼的西方混蛋!事情哪有那麼簡單?奇貝伊是一顆為了人
偶不惜賠掉自己的不定時炸彈,麻煩死了!這傢伙居然背著葉爾欽頂著一臉戀愛相,怎麼
搞得?
波特寧躊躇少許,也慢慢地走向緩升的階席走道,短短一路上,雙眼沒離開過柴郡貓
。波特寧焦慮地確認這個混蛋的狀況是否允許主持議會,若一時失控,賣了在場會眾,他
們的秘密身分全曝了光......波特寧暗想,這就是所謂插翅難飛。
疑心鬼總統不重用不確定向他效忠的人,是故,除了奇貝伊外,新政府無人可用,貓
與女王都身兼多職;瓦倫尼科夫與魯茨柯伊只是安撫老人們的門面,他懷疑先代瘋帽匠瓦
倫尼科夫,這種時候能幫上多少忙,魯茨柯伊更是被騙進來的。議場內風雲萬變,隨時可
能失控;看看方才發生的事,瓦倫尼科夫好像還有把柄抓在列貝德將軍手裡。奇貝伊不擅
長當貓,疏於照料他渴望被主人摸摸的心,瘋帽匠則是操縱手低估了凡人。
不,臭貓可能早有預謀,是他看低了臭貓。奇貝伊一日之內單手豪奪,取得總理與財
政部長大權,同時將他的總統藏起來,怕葉爾欽被暗殺--以蘇共的生態那不無可能--
意味為何?之前也是如此,黑海政變,舉國被坦克與媒體渲染整得一團亂,結果只有奇貝
伊被NTV搜出來,葉爾欽躲得妥妥地,不受干擾,暗地裡與沒得選擇的東歐國家代表進
行蘇聯解體談判......
波特寧參加完就職大典,毫無防備地走進杜瑪議會,本以為把即將解散的經濟計畫局
最後的任務--發出糧票,緩解飢荒--敷衍完畢,他等著領賞就好了。想來波利斯顯然
比他更精,就算奇貝伊出大亂子,也不會牽連影子政府的主人,他這個發過毒誓的會眾卻
進退不得。媽的,奇貝伊招上了傑弗瑞‧薩克斯,波利斯也在畢德堡中得到高人指點了是
不是?大長老的心腹「高人」都是上古眾神般任性的自走王八砲,可不可以不要每個人都
這樣!會死人的!
波特寧很在意,在意得要死。
影子裡或光底下的,無論哪邊的政府,都是賊船。
政府乃歡場,一觸即發的火爆空氣是「最好的春藥」。
脆弱的政客在這種地方,只有被強姦的份。他的怪物是這樣被培養起來的。
大輸或者大贏,權力令波特寧欲罷不能。進退不得,他還是會撒手縱身一跳,他了解
自己,這一點怨不得人。波特寧定了定神,往屬於他的央行主席的位置前進;金錢的世界
等同風險,他得長進些,直到極端的刺激之於他,不火也不涼。
奇貝伊終於安置在主席台後,略定了定神,將那一大疊議程細項放下,一邊道:「休
息時間再延一延,這段時間,請記錄官、司儀與會務人員將台前收拾乾淨,這裡即將要進
入神聖的最後階段,不能如此混亂。議事大堂恢復它該有的尊嚴之後,我們馬上開始。波
特寧,中央銀行是順隨資本主義天律法則而走、獨立於政府之外的機構,我俄羅斯聯邦中
央與貴司彼此負責,您務必明白您象徵的是什麼。等準備完畢,我要先問您話。」
「切!」波特寧此時一腳登上梯級,心道,紫色公貓什麼時候變得不給人台階下了?
俄羅斯聯邦......國名變更方才正式生效,甚至未曾舉國公告周知,被奇貝伊這位總理滿
理所當然地說出來,波特寧感到一陣惡寒。
一級圓滑鄉愿老官切諾梅爾金,此時終於不再碎碎念著閉目養神了。那人方臉寬肩,
睜開黯鈍昏庸卻滿是心思的眼;傳統人治社會瑣碎而短視的鋪排,全交織在他的眼底,複
雜盤錯,卻沒有心思的活性,真真達成了低等唯物論的成就。
切諾梅爾金與其同輩在原本習慣聽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的言說場合,卻清清
楚楚聽見「俄羅斯聯邦」幾字,當下皆有種超現實的感受。但他們的判斷跟魯茲訶夫的差
不多--新領導上來硬要燒三把火,什麼都要鬥一鬥。赫魯雪夫被布里茲涅夫的奪權行動
圍剿,強制退休;就像葉爾欽押著戈巴契夫,要他退休,這才將黑海政變善了了,沒什麼
,歷史會自我重複。他鼻子裡毫無情緒地哼了一下,並沒有冷嘲熱諷的意思,又閉上眼。
被劃傷一道的記錄官才自行將前額包紮住,忙不迭地站起來,從主席台後方的半圓長
桌繞了小半圈跑出來。魯茨柯伊貴為副總統,自告奮勇熱心幫忙收。列貝德與瓦倫尼科夫
坐在一處,見勉強達成了共識,正在將談判收尾。列將軍盡可能不動聲色地看副總統一眼
,雖說他幾乎冷靜不了--他就是惱恨魯茨柯伊小家子氣。
朱根諾夫反覆琢磨推敲先知的建言,眉頭深鎖,滿手冷汗。他頭也沒抬,僅憑周圍動
靜與台前聲息、眾人的神經弦被改朝換號迅速而冷酷的一聲同時扣了一下,知道奇貝伊回
來了。
沒有時間了;朱根諾夫明白先知教他的這一著棋,不僅止於與總理大臣對峙,提醒代
表葉爾欽政治利益的紅人別小看議會的存在;更是要在切諾梅爾金、傑諾佐夫斯基與純看
風向者這幾類人之前立下一個「共產黨後繼有人」的款兒。機會稍縱即逝。
「成為共產黨僅存的尊嚴之化身」此一任務,他不確定能否使命必達,失敗了,甭說
拉攏切諾梅爾金了,還會被當成笑柄。
史可拉托夫為了避免旁人以為朱根諾夫與軍方勾結,頗有復辟政變的大野心,而給朱
根諾夫帶來無窮後患,便先一步開脫走,作與己無關狀,挑別處坐著去了。先知的戰鬥很
隱蔽、目光放得很長。
葉爾欽曾經的競選對手,傑諾佐夫斯基一干人等周圍橫七岔八的都是破椅子。奇貝伊
從主席台眺望過去,這批人鼓搗出一片亂象,光看就很有造反的樣子。他有心挫折他們,
便笑道:「傑諾佐夫斯基先生,這是怎麼著?您生平第一次組政黨,太興奮了?感謝剿除
共產黨的改革人士吧,我們的心都向著國家,所以再怎麼鄉下人沒見過西洋世面,也一定
要學習民主素養喔.....」
說著,奇貝伊的臉色突然大變,好似當場換人格:「看哪!沒民主素養的混蛋就是這
尿性,沒水準!能怪總統先生不信任各位,不肯參與這俄羅斯聯邦史上第一次議會麼?看
看你們,活該被扔去勞改營的野豬,一朝被放出籠了!你們的父母怎麼沒被抓去槍斃啊?
前總書記的改革開放時代把你們慣得不知好歹!好好幹,總統便會信任你們。不然,就去
硬碰硬地取得人民的信任!西方的制度可是很強悍的喔!」
傑諾佐夫斯基年輕心盛,被知識分子出身的軟嫩傢伙凶,與之面面相覷,竟無法回罵
。
奇貝伊的聲線歇斯底里,眼露兇光,像是炸毛貓飛耳哈氣:「光是瞪著我看幹什麼?
聽不懂人話也得會看空氣吧!貴黨搞了一堆桌子椅子是什麼意思?民主國家,三權分立,
你們他喵的把立法權弄得太難看了!通通收拾起來!」
傑諾佐夫斯基黨人畢竟只是普通人,被光明會的伸爪貓唬住,心不甘願地收掉他們周
圍的小城牆。
奇貝伊採取殺眾人一個措手不及戰術,趁此就職大典盛會,將全員圍困,騷動一日。
如今所有人體力幾乎耗盡,再被中了貓魔的總理嚇住,反應不及,只能低頭順從,兩三下
場面就被控制下來,猶如操縱手將群偶圓轉手中。
瓦倫尼科夫默聲讚好。好隻凶貓,這隻柴郡貓作操縱手,果然比他半路出家的徒弟更
成氣候,應當留著用,沒有剷除的必要。瓦倫尼科夫極厲害之處,在於善識人,八人幫中
的阿赫羅梅耶夫毀在他手裡,戈巴契夫拿安卓波夫借力使力遁走,逍遙了一陣,最後仍在
他手裡跌成兩截;那兩人能聲名保全,也算得上不簡單人物。
至於他的小瘋帽匠......
影子政府的事,他老早決定不插手,也不怕小的反過頭勒掯老的。瓦倫尼科夫不是不
能,而是不願。波利斯的人心蕩然無存,大瘋帽匠只給他保留國產車商人苦幹實幹的務實
特性,他的其餘性情,像他師傅像得過分,不僅入眼陰森,瓦倫尼科夫也不愛跟「他自己
」這種人鬥。波利斯的存在,之於天高皇帝遠的光明會九五之尊摩西,是備案、防護,之
於大瘋帽匠,是了掉一樁在戈老身上沒能實現的心願。
瓦倫尼科夫滿足地拍拍列貝德的肩,道:「那就這樣了,我聽你的,與你的軍力有關
的國防預算,我不會動。同理,關於阿赫羅梅耶夫,無論你知道什麼內情,希望你別妄動
。但是,軍權還是在總統手上,我只能承諾你這麼多。」
列貝德道:「哼,我不相信葉爾欽不會忍著不找藉口打仗,屆時還不是要人要錢?」
「世界已經大同,歷史已經終結,跟誰打?」
「沒有冷戰外患,也有分離主義者內亂;沒有真恐怖份子,也有假恐怖份子。哪裡有
戰亂,進可通過三不管地帶長驅直入,制海陸空、駐商挖礦、駐軍鎮守;退可在國際論壇
上假哭假鬧,講講幹話,大討好處。看著好了,冷戰結束不代表戰爭跌價,『衝突』本身
仍有行情,永遠不乏政客動那個腦袋。我們不僅懂戰爭,也跟瘋狂官僚打了一輩子交道。
」
「哼哼,是啊,你這人果然一輩子在紅軍服役呢,腦子都鈍掉了。」瓦倫尼科夫臨走
前善意地對他笑一笑,笑得特別假。
列貝德自道:「要是我手上有鎗,我現在就斃了這沽名釣譽的反賊。」
***
索布夏橫在地上,終於被看不過去的政客揪著手臂抓起來,灌了兩口水,醒轉回來,
乖乖地坐定,好歹沒挺在路央擋道,在一片慌忙收拾、兵荒馬亂中被四處走動的事務官與
傑諾佐夫斯基黨人踩中。
傑諾佐夫斯基火爆,照理不會輕易被奇貝伊玩於股掌之中,但他想法的反應快高過脾
氣大,腦子與手上都沒閒著,自道:「該死,方才忘了決定黨的名字,忽略了頭一件大事
,怪不得走霉運!也罷,民主既然這麼厲害,害老子被總理大臣削了一通,我不妨該拿它
作文章。應該在民主自由黨、人民當家自由黨、民主前進自由盟,幾種中間挑個樣式。」
俄羅斯版的民主進步黨,就這樣誕生了。
波特寧正一肚子火,莫可奈何,一路直走,見人就推,看也不看地坐回原本的席上,
一時沒發現市長臉皮厚如犀牛,居然還賴在他隔壁的位子不走。
波特寧覺得有個西裝裹成球的大隻東西在他身旁輕浮騷動,想聞聞他,毛手毛腳地要
親近他。波特寧嘆息,轉過頭,脫力地看看魯茲訶夫。他真是拿這條老狗沒法子了,他的
心事難以盡述,連厭煩魯茲訶夫都提不起勁。波特寧鼻子裡長長地吐一口氣,道:「你就
這麼想要我?」
市長聽了,大點其頭。
「真的很想要我?」
市長頭點得好像要把腦袋甩下來了,恨不得他那光光的腦袋是條尾巴。波特寧不承望
為了食倉的事情使上小手段,三兩下把市長搞壞掉到這種地步,心想:嘿,不意外,他可
是個會眾,所到之處,那種似妖似幻,不能解的心智上的傳染性。他有什麼可擔心的?他
們這批無所不能的人向來是命運的嫡子,絕對不會有事。
波特寧想到這裡,一時擺脫不快,精神又來了,試探性地逗市長,摸摸掉了扣子,深
深地向下敞開的領口,看著市長眼神呆然,流露搞不清自身性向的疑惑,順著他的手指直
往下滑落,好似在找著看不存在的乳溝,以解釋他毫無來由的性興奮。
波特寧嗤的一聲笑了,身體裡的螺絲、他的魅力、敏感度與神經質,像什麼不自然物
輕輕作響,給他小小的、病態的,以至於令他不適的銳化刺激。其實波特寧被魯茲訶夫寵
慣了一下,略有飽暖思淫慾之意;況且他何必老是往壞處想?往後沒準有用得上市長的地
方。
他當下想定,方笑著,又立刻收起笑容,厲色道:「市長先生您要知道,我有我的政
治煩惱;這場整死人的會議總結起來,我可是被硬生生坑了,我不是真正的贏家,外人哪
裡懂得我心裡苦?好了,不說了,在歡場中通常只有我幹人的份。」波特寧充滿魔性地舔
舔嘴唇,躍躍欲試,「我心情不爽還要陪你,這賞賜很大。等等我這腳,你得跪下來舔。
」
魯茲訶夫聽波特寧的口風活動,又望著他喜怒無常,傻睜著眼道:「咦?那麼,
我,可以......對您,那個......」他顫巍巍地從左胸前口袋拿出手帕,欲在波特寧面前
深吸一口。波特寧抓住他粗短的左手指,巧妙地扣住他,沒用上幾分力,市長竟被超常力
懾住似地動彈不得。
「你是不是有些建築計畫想做?你甭裝了,當我政壇混假的,莫斯科市政廳浮誇的作
風如何,我會不知道?用膝蓋我也看得出來你想搞事。在奇貝伊再次發話之前,我們沒多
少時間,給你三十秒,說來聽聽。」波特寧將手帕壓下去,冷冰冰地道,要市長交代未來
大計的口氣嚴肅,分明是認真;而給的時間一緊,老賊就沒有多餘的腦袋耍花槍,是政治
慣用技倆。
上級只給三十秒,魯茲訶夫空出右手對央行主席行軍禮,唏哩嘩啦洩洪一般,把消息
靈通的史可拉托夫私訪市政廳一事托了出來。他噴了一回上校如何不允許他輾平貧民窟,
要求他重蓋國民住宅,但卻將上校兜攬重整大食倉的燙手山芋任務,略過不表,以免到手
的功勞溜走;又說到他自己想蓋各種洋派豪氣的百貨公司、娛樂場所等大玩意兒。
他邊說,波特寧一壁快速地心算,這些要多燒掉少錢,創造多少商機、哪裡有回扣可
收——幫一明一暗、一白一黑的兩邊政府作白工,大有夾死其中的風險,他得替自己打算
。
波特寧心想,市長在這方面完全是笨蛋,但史可拉托夫那傢伙的意見合理,他甚至不
得不佩服那軍人的遠見;莫斯科此時的市容、民生、公路與交通破敝,波特寧也看不大下
去。繁華盛景不是市長高興,硬開幾間麥當勞就支撐得出來--公營事業還可以教政府倒
貼,私人企業沒有利潤,不可能活,故資本主義有培養消費者的義務;然而養民與安民,
終歸得政府來做。市府建設等預算事務,與他的貨幣政策沒有直接關係,但是首都沒
有足以吸引外資的環境,波特寧的位置也不好施展。
「好了,三十秒到,停。成,都成,這些建設,你都能做,都該做。只一件事你得注
意,你會把市政廳搞破產。」
「那混蛋軍人也這樣講我。那我不要理史可拉托夫的勸告,照樣叫坦克去把貧民窟輾
平,不就省點錢?」
波特寧道:「你當你還是共產黨大老?蠢才,等到地方黨書記一個個鏟除完,市長改
選一霎眼就到了,你哪有那麼多流氓好耍?為你的民調支持率著想一下好嗎?」
「嚇!您說得對!看來國宅非蓋不可,路也非舖不可了!那還真麻煩!」
勸這條老狗養民、安民沒有任何用處,波特寧只挑與魯茲訶夫的政治利益休戚相關的
環節講,一講就通。魯茲訶夫乍看蠢,波特寧卻不敢怠忽對付他,時緊時鬆地拿住他,又
道:「我有個親信,是當前最大的私人銀行家,我一手帶上來的。他叫維諾葛拉道夫,我
親手過審的銀行執照,只有他一人獲得,這傢伙正愁沒個看得上眼的地方設總部呢,總不
能跟某克多可夫斯基的梅涅忒銀行一樣,搞在地底下吧?
不如你跟我這小子彼此照應,劃一座氣派的黨首府活動中心給他,反正你跟資本家相
親相愛,也沒有人會叫你黨的叛徒了。你想想我是什麼身分?我不打算偏袒莫斯科,免得
每個城市都上來跟政府吵著要糖吃,我多難做啊!但你同這位老兄合作,就跟同我合作也
是一樣的了。」
「我也有古辛斯基那個小鬼要照應啊。」魯茲訶夫想到先前的教訓,突然清醒,波特
寧輕易便能把他剝三層皮,波特寧硬塞給他的人,他也得千萬小心才是。
「那算了,不強你。我本來想散會後到市政廳陪陪你。真可惜,我今天裡頭有穿紫色
軟絲馬甲,真想找個地方趕快脫掉。」
「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好,照應,都照應!誰我都照應!您別別別別別不來啊!」
波特寧又笑了:「好你個老滑頭,戒心太重了!維諾葛拉道夫不過是領照的私人銀行
家,我沒有要你簽市政廳的財政賣身契;堂堂莫斯科市長,你的預算是你的,他的生意是
他的,要是他把外資引進來,以後給你蓋棟摩登大樓。再說,搞媒體的傢伙並不是我等商
財界的敵人,古辛斯基有沒有跟你官商勾結發大財,跟我何干?你照應他,我又不會捅死
你。」
魯茲訶夫耳裡聽小妖精一句虛一句實地應酬他,磨得他快瘋了;老政客心裡倒不至於
太糊塗,暗暗記下「財務」非常重要,即使他弄不懂、小弟弄不懂、市政幕僚也弄不懂,
那麼愈發地必須硬把心腹人搞進去,以免釀成大災。
關於私有化委員會的業務,魯茲訶夫也只懂與外貿委員會業務重疊的部分;他最後一
次動用那極特殊的權力,是幾年前的事?不如把私有化委員會丟給古辛斯基管吧,給他弄
一個市政廳榮譽職。
這場會議將一切改得天翻地覆,從政的通則總不會變--一定要四處安插自己的樁腳
。
奇貝伊正在講台上收紙張,慢慢地把它們按序攤開。他收拾他的思緒,收拾聞到獅子
麝味,半癲半狂的濫情紫貓,愛慾的皂絲與亂麻。
***
索布夏紅著一雙汪汪的眼,以自悔千金難買早知道的空洞眼神看看台前。聖彼得堡市
長對奇貝伊一腔的怨言早耗乾了。索布夏除了沒加入光明會,背後沒有梆梆的路子,並未
曾走錯官路;但是看亞歷山大維其那種處境......索布夏發現無論念頭如何轉,總是無用
。
一場議會之內,官僚階級的世代結束。他看著俸祿與聖彼得堡的地基化成灰,完全救
不了。索布夏不願懂的事情之一,就是鐵幕外舞台劇般虛偽的代議民主。這不是老實人脈
,他看不慣,然而以結果論,選舉委實比政變厲害;不,每一次選舉都是一次微型政變,
除非「所有選項都不會為現狀帶來任何動搖/致使每逢政權更迭,都是體制自我強化的機
會」。
原來如此。但索布夏面對不了選不上市長就要失業的現實。明哲保身四字,得重新定
義了。他想想從他有印象以來,周圍所有人都在談選舉、看風向,他整個沒心理準備。索
布夏想著,背著人、縮在位子上偷偷哭泣。
奇貝伊停下手,同時停下不住七上八下絞收情絲的內心之紡錘,一雙幾乎貓化的眼藏
在旁分落下的瀏海髮底,環視全場:一些穩如泰山坐著動也不動的人,就算身分噸位不重
,資格也夠老;較小一輩的官僚見傑諾佐夫斯基黨人被趕起來,又見自己打架損及衣物,
臉上無光,內懼總理,不拘人物、性情,全成了掃地走路工,被奇貝伊的凶貓之氣壓制。
只有魯茨柯伊四處窮忙,渾然不知糟蹋了副總統的身分。
大堂漸漸地恢復舊觀,眾人自殺紅了眼的情緒中回想起身分任務,安定下來。鋪地亂
紙一掃而空,平滑的一地絨紅顯舊,莊嚴。
奇貝伊目光掃到索布夏,雍容地將話語透過麥克風送過去:「我的老友,怎麼了?你
我為官,我對你沒有偏私,我也未曾拋棄你。別故步自封,索布夏,請務必跟著屬於我與
總統先生的『正確』,那麼,你總是我與葉爾欽先生的盟友。請你將聖彼得堡的一切染
上『正確』,大勢之所趨,選票之所趨,我確信,老友,權力也會繼續與你同在。你要努
力使聖彼得堡成為國營企業私有化的模範城市。」
連才情平庸的政府官員都聽得出奇貝伊說官話,滿滿空虛文飾,只有最後一句是重點
。但這番話與維諾葛拉道夫夫人的口徑一致,聽入索布夏的耳,十分親切。他好似又抓住
了實在的事物。
索布夏胸口一熱,捶胸頓足道:「是的!我會貫徹你的政策,不為別的,我們是一起
飲酒的好兄弟!你不會害我!」
看索布夏這樣,史可拉托夫暗道:「可憐的男人,有學者的聰明,政客小心眼的性格
也到位了,卻缺乏大政治玩家的奸猾。」
先知反觀奇貝伊下意識地將瀏海往下蓋,仍藏不住一雙微泛紫光幾乎貓化的眼。
史可拉托夫心道,總理大臣豁出去了,他難道不怕墮入兩個世界的夾縫中嗎?想來大
家都豁出去了。他再次擔心朱根諾夫沒有機會發言,或挺不住。
「請您拿出多年從事高層黨務的真本事,朱根諾夫先生,以及對您的公義『眾生平等
』之誠意,我只能幫您到這兒。政治路上有緣再會。」
接連不斷的軍人干政,將蘇聯近代史串起;軍人加上失勢老黨員的組合,一旦旁人開
始說閒話,招來的殺身之禍極其嚴重。史可拉托夫甚至不便以眼角覷看朱根諾夫的狀況,
便以心中默禱代之。
奇貝伊貓笑道:「終於,清淨多了。這就是了。」
他看不見的貓鬚鬚彷彿飛翹了一下,並作勢擁抱逐漸自騷亂澄淨下來的冷空氣,將全
體議會盡收入懷中,頗有一統天下的氣勢。他接著道:「司儀,有請了。」
史可拉托夫意識到台前的奇貝伊,態度更像邪教祭司,頗為奇怪,自道:「原來他的
如意盤算是這樣,這下棘手了。」
以共產制度的口吻仿西方議會的模式報新國號、走程序,司儀的口條不熟,聽過去感
覺不倫不類,卻也真是那麼回事了。
「弗拉基米爾‧奧雷戈維奇‧波特寧先生。」
「是。」波特寧起立。
「糧票發放事宜,是您代理經濟計畫局長任內最後的工作,但這項舊制有礙全面撤除
價格控管政策。饑荒何時緩解,令食品也能納入自由市場,您估個時限。」
鍋不在他身上,波特寧無責任隨口應答:「馬上著手的話,大約兩三個月。」
奇貝伊滿意地點點頭,對眾人笑道:「差點忘了,我來為您們解釋一下。」
政客不興笑著說話,總理動不動貓笑,大家料定其中必有詐,便仔細聽奇貝伊使甚麼
詐。
「經濟計畫局的任務之一,是為公營商店訂定所有商品的價格。從此之後,公定價格
的制度要完全撤銷,依照波特寧先生的估算,撤銷日是三個月後。」奇貝伊繼續道,「定
調蘇聯社會最基本的制度必須迅速廢止。這項經濟改革的第一步,將會解除短缺型經濟危
機,此次飢荒的罪魁禍首。」
超過半世紀將蘇聯生活染上基礎色的制度廢止,衝擊性跟換國號、改國歌、廢國旗比
,不僅刺激而且實質,簡直不真實,滿座議論紛紛,但是沒有人有餘力抵抗奇貝伊。
傑諾佐夫斯基站起來,表情很是震動,大聲威嚇:「你想做什麼?你想幹架吧!行政
權亂來一通,很好,沒關係!我的拳頭正癢,剛好讓你知道立法單位不是好惹的!」聽見
關鍵字「幹架」,傑諾佐夫斯基身後全部的人都站起來折手指,虛晃拳頭。然而眾人不敢
相信奇貝伊改革開鍘動作這麼快,已經鍘到民生頭上了,有點心虛;傑諾佐夫斯基更是外
強中乾,殺氣不夠,看起來可笑。
奇貝伊應答裕如:「我當總理,沒有瞧不起議會的意思,而是短缺型經濟的病症太重
,沒空等待諸位議員走立法程序。價格控管的撤銷令將以總統的行政命令發出。強大的總
統實權是目前所必須,請各位委屈點,這都是為了國家好,懂嗎?請你坐下。」
奇貝伊以催眠語言反覆誘導他:「來,相信我、服從我,坐下、坐下。」
「短缺型經濟需要開放價格控管來救,這點是正確的。」史可拉托夫暗暗點頭。
「這......不行!我不服從你!你得給個理!不然造反有理!」傑諾佐夫斯基乾嚎。
魯茨柯伊又想打圓場。他本來就決心向提拔他的改革派看齊,乃至於總理講什麼他信
什麼,反而覺得沒什麼。他無辜地問:「奇貝伊先生,舊制廢止之後,要換什麼機構訂定
價格呢?」
波特寧忍不住笑出聲來。魯茨訶伊皺眉看他:「央行主席先生,我不懂這有什麼好笑
的。」
「市場自己會決定價格喔。」奇貝伊涼涼地道。
魯茨柯伊聞言,手叉在胸前思考一陣,道:「打從葉爾欽的競選政見起,我與所有人
民透過資本家的媒體,就聽過有此一說了。您們認為由市場決定一切,是比戈巴契夫的改
革開放政策更進一步體現自由,但從來沒人聽說過貴激進改革派解說價錢如何來?連蘿蔔
、馬鈴薯、水龍頭的價錢都要選舉,民眾覺得很麻煩呢,怎麼能夠使他們自發地運輸物資
呢?」
波特寧止了笑,插嘴道:「若人民以平均每顆三塊錢的價格,進了三十根紅菜頭,如
果他能在市場上以三塊五十戈比的價錢賣出,他總共多賺了十五塊,那是給人民的獎賞。
有了獎賞,人民就會致力於物資的互通有無,以獲得利潤。如果這裡的市場已經飽和,他
就會將商品運往別處。不需要有任何機關看報表操兵、派卡車運貨,東西就能自然地傳遞
往所有地方,也就沒有所謂物資短缺了,懂嗎?」
魯茨柯伊忙道:「停,這就是了,市場是什麼單位?歸里長管嗎?」
這次波特寧噗嗤一噴,接著大笑而特笑,笑彎了腰,根本無法回話。魯茲訶夫也忍不
住跟著他齁齁笑,但笑得很心虛。他的疑問跟魯茨柯伊差不多。
奇貝伊跟方才凶傑諾佐夫斯基的態度大不同,沒有凶魯茨柯伊;他展現催眠寬容,以
傳教士的口吻道:「隨處可見的地攤都是市場所在;市場並不是固定的場域,它被人類追
求利益的理性力量守護著,也守護著人類的利益。市場無所不在,就像神一樣,也同神一
般大公無私;但請各位別恐慌,這並不是迷信,經濟學是門科學。」
史可拉托夫看著這個玩弄人心的神棍貓,心道,「說是科學,但奇貝伊根本不打算解
釋清楚資本主義的基本構造『市場』是什麼。他表現得順昌逆亡,號稱握有真理。但也如
一般神棍,經不起信徒好學不倦的求問。」
魯茨柯伊追問:「我為什麼要拿三塊錢的紅菜頭賣三塊五十戈比?那半塊錢盧布有什
麼意義?它代表什麼?它不帶表黨的榮譽,憑什麼被視為獎賞?驅動經濟的原理是甚麼?
經濟學真的是科學嗎?」
列貝德看不過魯茨柯伊囉唆,道:「這一切還不就是為了追求更多錢。」
「您們在這個國家住了一輩子,怎麼反而糊塗了?俄羅斯人不在乎錢。」魯茨柯伊皺
眉,「經濟計畫局曾經估錯數字,導致盧布濫放,共青團組隊挨家挨戶資源回收紙鈔,這
事兒很正常的,因為盧布不是最重要的東西,分配資源的權力、權力師出有名才是;盧布
是國家頒給民眾可在公賣局兌換東西的紙,如同糧票。只是米票只能兌米,油票只能加油
。」
「從社會主義改採資本主義,任誰都會在乎錢。」列貝德往別處看。
「一個國家的國情、民情,真的可以如此被改變?」魯茨柯伊很不以為然。
奇貝伊道:「人心將被昇華成理性之心,錢是單純媒介,使人類成為自由與現實的支
配者,實現超越歷史進程的自然狀態:是自由與民主、天賦人權與私有財產的狀態。西方
國家幸福的人民們,都信仰著金錢!我明白各位心中茫然無助,如果你們需要抓住些什麼
,相信我,各位的資本主義領路人。」
波特寧的情緒從好笑轉成生氣,破口大罵:「不要跟這頭沒常識的驢蛋浪費時間!」
魯茨柯伊也惱了:「什麼驢不驢的?我這是幫你們!基層公務員總得知道中央打算怎
麼做啊?」
奇貝伊對那兩人舉起手,魯茨柯伊與波特寧感覺到一股威壓,竟乖乖靜下來。
奇貝伊道:「怎麼做都好,讓各地公賣局的小局長自己試當一次老闆,嚐嚐私有化的
滋味。人民嚐到天堂的味道,就不會想回地獄了。然後,我會進行下一步。」
「操你媽的!把我們偉大的紅色國家說成地獄!」議員之間有特老的黨員,年高德紹
,一直沒有跟風亂罵的,壓抑了一整天終於爆發,傑諾佐夫斯基的民進黨人也趁亂叫囂。
這時候才爆發共產黨精神已經遲了,只會被攪亂而已。奇貝伊無視暴言,只對波特寧
說話:「看看這些焦躁的可憐人啊,資本主義是慈悲的。他們還不理解信仰市場看不見的
大手,國家才會獲得救贖。資本主義的領航者需要寬容地對這些人施與再教育,否則如何
進行全面改造?」
波特寧知道除非短缺型經濟消失,朝野疑慮解除,否則來自國際基金組織的偉大傑弗
瑞要他搞中風療法,根本沒門。波特寧被當擋箭牌,恨了一聲:「切!我懂你的意思了,
神棍貓!有屁快放!」
朱根諾夫還沒捉住機會發言,「再教育」幾字先給他送上一陣惡寒。
奇貝伊道:「進行下一個議題。克里姆林宮的修繕案。」他看了波特寧一眼,「我看
你等這個議案也是等得很焦躁。」
波特寧無視柴郡貓挖苦,立刻回道:「讓維諾葛拉道夫先生的依科姆銀行(
InkomBank)負責引進技術精良的國外廠商。我國最美的古蹟可大意不得。」
奇貝伊道:「為什麼?請向在場議員們給出個理。」
這天下第一等大案,不宜在大庭廣眾下多說。波特寧對柴郡貓投以狡猾的一笑:「總
理請想想,美國人只收美金。」
奇貝伊會意過來,波特寧濫用經濟計畫局最後的職權,把外幣買賣與匯兌的權利給了
維諾葛拉道夫的銀行,連黃金存底都有了,目前尚缺拉客戶的機會。他想讓他的屁精贏在
起跑點上,先做一筆大生意。奇貝伊見他公然圖利自己人,近乎無恥,翼翼地問:「克里
姆林宮這邊由哪個單位負責統籌?」
「我自然會去與鮑羅定(Pavel Borodin)先生進行協商,要他出面主持標案。」
「克里姆林宮資產管理局長鮑羅定......」奇貝伊心道,這的確是個不會落人口實的
好人選。他看看不少老政客一臉「原來如此」,沒有反對的意思,便對波特寧道:「這事
情原該歸鮑羅定先生管,他是明理的人,那就這麼定了。」
鮑羅定跟切諾梅爾金一樣,是個八面玲瓏的男人。然而切諾梅爾金是政治局高官,鮑
羅定只是個小小的克里姆林宮管家,為人深沉,職務形式隱蔽,身分特殊,從戈巴契夫還
沒當上總書記起,就坐定此職位,從來沒動過。
鮑羅定當差有個獨門絕招,克里姆林宮內新官舊員來來去去,他總是將各人的輩份官
位資歷了然於心,治得人人服貼。每當有紅可分,把好處分派妥當,省得皇宮大內有人扯
破臉的大任,必然落在他身上。貪官愛他,好一點的官起碼感念他維繫克里姆林宮中表面
和平,會眾更是不會隨意去戳他。
鮑羅定是一名十七度會眾,愛麗絲系統中的「假海龜」。奇貝伊感到很安心。
「再下一個議題,國營工廠的配額制(quota)取消。」
「總理大人,你嘴上說說取消很容易哪,那些設備資源爛掉八成的工廠,還有積欠已
久的工資你打算怎麼辦?直接編列預算照著原樣養著,還是拿飛彈炸掉?被投機分子偷偷
摸走的工廠,你要追回還是不追回?」波特寧口中的投機分子,最大、最難搞的一隻就是
車諾以。他心想,柴郡貓應該沒忘記吧?
「很好笑,波特寧。盡管跟我唱反調,我說過,沒個定論誰也不許走。」
波特寧翻了翻白眼:「一點也不好笑,工業工廠不營運也不維修,只會折舊報廢,配
額制卻是一些死戶頭,沒法拿出來變現,很難辦,它是共產國家特有的玩意兒。中央銀行
可不負責填補錢坑,所以貨幣政策以外的主意,你要自己出。哪,驢蛋副總統,總理學的
是西方經濟學,你別讓他忘本,你得給他解釋一下。」
「不要叫我驢蛋!」魯茨柯伊拿他們無法,不爽地道,「報告長官,『配額』是可以
與盧布一比一兌換的工廠預算,很多帳上的公款不是真錢,是這些配額。然而它是工廠的
米票,所以只能『兌換』製造原物料。工廠生產的商品掛上的價碼,由當初用掉多少配額
除以產量來決定,假使生產不達配額,黨高層問下來,廠長就死定了。工人的工資還是由
盧布計算,所以配額不能直接當作工資發放,要以盧布的形式從公賣局流回中央,再從中
央配下來。中間曲曲折折,自然生出很多貪污毛病。」
奇貝伊愣住了。傑弗瑞笑他的話衝上腦門。
(我猜你傻傻地拿國營事業的有型資產,去除以發行量了。照你這樣設計股份券是不
行的,給我貴國的工廠一大面水泥牆的百分之一片,我可不要啊。)
「哪,大總理,你想把配額勾銷掉我無所謂,那樣你可愛的總統政權會直接破產喔!
『破產』的意思,驢蛋不懂,但是你應該很懂吧!怎麼樣?奇貝伊,我想聽聽你的絕世好
招是什麼,你不是有一個什麼券......」
「不要叫我驢蛋!我是副總統!」
「住口!通通住口!」奇貝伊作兇貓狀指著他,「波特寧,我不是說了嗎?時候未到
!你幹什麼逼我表態?」
「誰逼你來著?我只是不想莫名奇妙工作量又增加而已。」波特寧身體略往前傾,直
視奇貝伊,「到底要怎麼辦,快決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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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女二號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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