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創] 玉堂(五十四)

[oj113068 (橘子汁)]

單三又陪了玉堂一日，早飯亦不去與陸慕希那裏，就在房中跟玉堂一起吃。

「三爺不用跟陸爺一起用早飯嗎？」

「那是小事。」單三回答，看他用湯匙慢慢撈著碗裡的東西，一副沒有食慾的樣子，說話

的聲氣也懨懨的，沒有精神。

上次被綁架，玉堂回來，雖然也哭，可還言行若常，沒有這樣茶飯不思的模樣。

吃過早飯，單三又帶他去散步。

「你這兩天都吃得不多。」他牽著他的手慢慢走著，一面說。

玉堂搖了搖頭，「只是不怎麼餓......」

單三看他這樣，又用勸誘的語調道：「想不想出去？我們去街上逛逛好嗎？」

玉堂又搖了搖頭，「不用了......這幾日，也還......不要出門比較好吧。」

「沒的事，」單三道，「首謀既然捉到了，就可輕鬆一些，有我在，也不怕的。」

玉堂又搖了搖頭，仍說：「我在府中走走就好......」

回房以後，翠筠送了安神的湯藥來，單三又哄他喝了一點。玉堂喝了以後便發睏了，本來

前晚也睡得不好，就睡下了，單三才趁這時候去找陸慕希，把宜信留下了。



陸慕希正與師父師兄在探望薛尚賢，料到他要來似的，泡著茶一起等著。溫若寒、楊尋芳

、賀令遙、左言逍等小輩都在，蘭清與衡修也在一旁候著主子。

見單三進來，薛尚賢便道：「聽說玉堂嚇壞了，今天怎麼樣？」

單三在一旁坐下，「不好，今日還是一樣，晚上也睡得不好，剛哄他睡午覺才過來的。」

「讓他休息幾天，再看怎麼樣。」薛尚賢道。

「薛叔的傷好點沒有？」

「唉呀，只傷到皮肉，不流血了就不要緊。」他不在乎地說。

他看向陸慕希，陸慕希微微一笑，「你來得正好，我們正起個頭呢。」

「甚麼事情起個頭？」

陸慕希喝了口茶，「這事培馨是首功，讓他來說吧。」

「甚麼首功，」楊培馨睨他一眼，放下茶盞才道：「豆腐店那對夫妻有孩子，在公塾念書

......」

「有孩子？那日怎麼沒瞧見？」薛尚賢問道。

「說是那孩子好讀書，一早就去了公塾找先生，這才沒有被我們撞上。」

賀令遙皺起眉頭道：「楊師兄，跟孩子沒有關係，怎麼好──」

楊培馨一手止住了他，「孩子是在我們的人這裡，但那是因為他父母也被我們關了起來，

總不能餓著他這幾天，但拿孩子威逼父母的事情我可不幹，我只是動之以情，問他們難道

要這個好書卷的孩子也一樣做賊而已。」

賀令遙臉色紅了，「原來是這樣......」

「不怪令遙，」陸慕希緩頰道，「其實孩子在我們手上，他們當然會忌憚，且令遙不知培

馨最擅長的就是動之以情。」

「閒話休提，那對夫妻說了他們的來歷，」楊培馨停了停，看看眾人，「他們是專門替人

傳遞東西的集團......黑道上叫他們『杜鵑賊』。」

「杜鵑賊......」陸慕希沉吟一會，看了看他師父。

「我曾耳聞一二，但沒見過，只想是個小股盜匪集團罷了。」紀斯仁道，「你說他們專門

替人傳遞東西？」

楊培馨點了點頭，「多半是密信，暗語，或者小件的寶物。他們擅長把人家託的東西，藏

在尋常的東西裡頭，借別人的手傳遞，最後再動手偷走。鍋碗瓢盆、鞋襪衣裙。言逍先前

說得不錯，因為他們做的案子都小到飛雁門不會去管；且其武功雖不高，卻剛好是官府抓

不到的程度，因此多年以來，沒有犯到我們頭上，我們也就沒有察覺。」

「那麼那些人怎麼進來奚亭的？若是整批的進來，怎麼可能沒有察覺呢？」蘭清問道。

楊培馨嘆了口氣，「流民。」

「流民？」紀斯仁皺起眉頭，「難道......」

「掌門師叔猜到了吧？十年以前，匪患正厲害的時候，師叔可憐流民，要官府盡量接納逃

難的人，特別是婦孺，也因為覺得沒有必要，就吩咐我們不要多管......從那時起，飛雁

門就幾乎沒有管過乞丐流民之事了。」

「那對夫妻十年之前，至多也十幾歲，難道就已經入了杜鵑賊的集團？」賀令遙道。

「那算是年長的了，據他們說，年紀小的五六歲也有。當時又是饑荒又有匪患，流民甚多

，杜鵑賊就是從這些人裡面挑出來的，因為生活不易，只要能給一點錢，或是每天飽飯，

就足以讓人入夥。十年過去，他們也就在奚亭立足成家了。」他停了一停，看著紀斯仁，

「自然，有人入了飛雁門......」

紀斯仁聽他言說至此，臉色越發陰沉。

楊培馨感到師叔的怒氣，雖百般不願，仍開口道：「這事除了我們，還沒人知道，要怎麼

發落，還請掌門師叔作主。」

看了看在場的三個徒侄，紀斯仁先轉向陸慕希，「慕希怎麼看？」

「師父生氣是當然的，按照規矩，就是不殺，也要廢了武功、逐出奚亭的，」他停了一下

，「只是這些人與我們交往多年，門中師兄弟恐怕都硬不起這個心，」他露出苦笑，「徒

兒一時也不知怎麼處置好......」

紀斯仁哼了一聲，「你硬不起心腸，就說師兄弟都硬不起心腸麼？易良，你以為呢？」

楚易良嘆了口氣，「慕希說的，我也懂，只是規矩擱在那裡，再不忍心，不能不辦，不然

門規失了威信，還怎麼約束底下人？最少，也要殺一儆百吧。」

紀斯仁點了點頭，轉向楊培馨，「培馨？」

楊培馨躊躇一會，才道：「掌門師叔，有句話說，『不癡不聾，不作家翁』。」

「你的意思是全放了他們？」楚易良吃驚地問道。

陸慕希略一思索，「培馨說得有理！師父，這事裝不知道比徹底查辦更好。本來他們潛伏

多年，井河不犯，這次是頭一次犯到我們頭上來，只要這些師兄弟沒幹過甚麼反叛之事，

自然不用追究。」

紀斯仁撫著下顎，思索一會，「我本來想著事情出不了易良說的殺一儆百，不料培馨有這

種細密心思。只是這樣放過他們，卻也難免留下甚麼尾巴。」

楊培馨道：「慕希所說，是他們沒有幹過甚麼反叛師門的事，既然師叔顧慮，徒姪自然會

細細調查，只是要不留痕跡，免得反而使人寒心，就要花費一些時間了。」

紀斯仁望向楊培馨道：「培馨去查吧，特別是這次的事情，門中畢竟多人因此受傷，若是

其中有參與的，絕對留之不得。」

「是。」



§



玉堂因著藥力睡了一會，午時醒來，睜開眼看見的是宜信鼠灰色的衣襬。

他一動，宜信就回過頭，看著他的臉，等他看起來清醒了一些，才道：「你醒了。」

「嗯......」

「中午了，先用飯，還是等三爺？」

玉堂稍稍翻過身，覺得自己又冒了些汗，天氣已經由秋入冬了，也不知道剛剛夢見了甚麼

，這樣冒汗。

他一時沒有回答，宜信看著他，道：「想不想沐浴？」

玉堂抬起眼看他，「好。」他小聲地說。

宜信就起身出去了，然後很快地又回來，坐在床邊。

玉堂沒有起身，躺在床上，看他也靜靜坐著，心想三爺一定吩咐他看顧自己，片刻不離。

一會兒，外間有些聲響，翠筠指揮著幾個男僕，先在地上舖了一條大塊的布，才搬了可以

容納一人坐進的大浴桶放在上頭，讓人先倒了些冷水進去，還搬來三面的屏風跟短短的梯

子。過了兩刻鍾多，又有人挑了熱水進來，倒在浴桶裡面，翠筠帶了皂粉和毛巾來，跟宜

信打了招呼，說：「熱水來了。」

玉堂慢慢起身，但宜信沒有等他，走去外面，撩起袖子給他試水溫，然後收回手，回頭看

他，「你來試試。」

玉堂搖了搖頭，「這樣就好。」

宜信搬了個几子來，從抽屜裡拿了乾淨的衣服擱在上頭，就出去外間了。

玉堂目送他離去，才脫了衣服，自己小心地爬進浴桶中，用毛巾沾了皂粉擦洗身體。

熱水讓他清醒了一點，身上的汗膩感也退去了許多，擦洗完了他把自己泡在水裡，靜靜地

發了一下呆，忽然想起了那句話。「你到底不是江湖行走的人。」

他解開頭髮，連頭髮也一併用皂粉搓洗。洗乾淨以後，才慢慢爬出浴桶，用大條的毛巾把

自己身體擦乾，只頭髮還濕淋淋的，用毛巾包著，穿了衣服，才去鏡台前面坐著，想把頭

髮慢慢拍乾。但宜信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動靜，輕輕地走了進來，玉堂在鏡子裡看到他，

覺得一陣莫名的緊張。

他走到他背後，說：「我幫你？」

玉堂怯怯地搖了搖頭。

「沒關係，太久了會著涼。」

玉堂沒有再搖頭，只是垂下眼，讓宜信從他手裡拿走了毛巾，用手指順著髮流梳開他的頭

髮，另一手用毛巾幫他擦乾。

他的手法十分溫柔仔細，隨著他的動作玉堂稍稍放鬆了緊張的肩膀，才又抬頭看著鏡子，

無端地又想起單三從前那一句：「回頭我叫他跟伺候我一樣伺候你。」

宜信的手指在他的髮梢穿梭移動著，眼睛卻看著玉堂鏡子裡的臉。

他發愣似地，一直看著自己的臉，左頰上，那道已經逐漸淺淡的疤痕，不知道是否泡了熱

水的緣故，此刻變成淡紅色的一條線，惹眼起來。

頭髮擦乾了，宜信拿梳子幫他梳頭，玉堂抬起眼瞄著他，「蘇大哥，我自己來吧。」

宜信放下梳子，道：「我在外面。」就離開了。

玉堂聽見關門的聲音，才拿起梳子，一面梳頭，卻想起了八個月前，他與單三初見的事。

那一截斷劍劃破了自己的臉，留下了這條紅線，也斷了自己去富貴人家過好日子的美夢。

再過五個月，他和堂子裡的人吵架，被鴇媽轟了出去，才在街上攔住了單三......

他耳中忽然又聽見一聲慘叫，想起那個叫做「黑烏鴉」的人，被單三削斷了一條手臂

......那聲慘叫跟想要非禮楊尋芳的人死前相差無幾，傷口如瀑的血也如此相似......為

什麼自己當時不害怕呢？他當時......後來怎麼了......？

『我昏倒了。』他想起。

當時他被嚇昏了，單三把他帶回了客棧，所以現在他才會是單三的小廝。

但為什麼醒來後一點都不害怕？

當單三出手削斷對方的手臂的時候，也像楊尋芳一樣，只有出手瞬間必要的激動，而沒有

露出特別的表情嗎？

然後他想起單三曾經想要殺了郭鐵膽。如果不是自己攔著他，他早殺了他。

『且他正在報仇的途中......』他想，『三爺根本就不怕，』接著，忽然他低下頭，不敢

再看鏡子裡自己的臉，臉上那條紅色的線。

這三個月，他跟了單三的這三個月，此刻想起來幻夢一般──為什麼他沒有發覺，自己與

單三本是如此不同的人？

他一面想著，兩手握住了自己的手臂。三爺不是壞人，他心裡明白，一個壞蛋不會把自己

寵成這樣，但他二人終究如此不同。意識到這不同，令他手足無措。

不，他一直知道的，他知道自己不同，所以才在意自己不懂武功、不懂江湖。

只是他仗著單三寵他，就沒有認真習武，就擱置了這對不同的覺察，忘記了當時自己被嚇

昏的那種驚恐。

但他與單三的不同，並不只在於自己會不會武功。那驚恐也沒有真正消失。



單三回到房間時遠遠就看到宜信站在門口。

「你為什麼在外面，玉堂呢？」他不悅地說，伸手就去開門。

但宜信攔住他。

他轉頭，皺起了眉心，「怎麼？」

「玉堂......可能，想獨處。」

單三放下了手，眉頭更緊，「怎麼回事？」他又問了一次。「醒了以後他做了甚麼？」

「我問他要不要沐浴，沐浴之後，我幫他擦了頭髮就出來了。」

「但你為什麼說他可能想要獨處？」

宜信垂下眼，「表情。」

「表情？」

「玉堂看著鏡子，表情變了。」

單三抱著手臂，皺著眉頭思索了一會。「我知道了......我會注意一點。如果他不要我陪

......」說著他才開門進房去了。

但他還沒走到內間，就發覺玉堂不在裡面，而在他原本睡的耳間。

宜信跟在他身後，單三瞄了內間的屏風，回頭小聲道：「你去找人來收拾。」宜信便離去

了。

他走進耳間，看見玉堂坐在床上，頭髮披散，抱著膝蓋在發呆。

「玉堂。」他輕輕喚。

聽見聲音，他慢慢地回過頭，小聲道：「三爺......」

那張小臉因著披散的長髮更顯得清秀可愛，只是這可愛的臉上不是從前生動的表情，而是

看著單三的同時也發著怔，他過去他身邊坐下，輕輕摟住他，「怎麼到這裡來了？」

玉堂低著頭縮起了肩膀，沒有回答。

單三充滿耐心地問：「睡得好嗎？沐浴過有沒有舒服一點？」

「嗯......。」他應承，但還是沒有抬起頭。

「那我們去散散步，好不好？」

玉堂遲疑了一下，「我想要待在房裡。」

「好吧。」單三摸摸他的頭髮，又道：「怎麼不梳起來？我幫你梳好不好？」

「嗯。」

單三牽著他下了床，內間有幾個雜役正把屏風和浴桶搬走，他讓玉堂在鏡台前面坐下，拿

了梳子給他梳頭髮。

剛洗完擦乾的頭髮非常柔軟，遇到打結的地方，單三盡量輕柔小心，但是他注意到，玉堂

沒有看鏡子。

「要不要聽我從慕希那裏聽到的事情？」他一面輕輕梳開手上那一撮髮尾，一面問，玉堂

一句話都不說並不是一個好的徵兆。

而他果然抬起頭來，「我可以聽嗎？」

「那對夫妻招了，說他們的集團在十幾年前就開始在奚亭活動，」他停了一下，看玉堂默

默不語，他又繼續往下說：「而且他們不是從外面來的，當年因為匪患的緣故，本就有很

多流民乞丐......就是從這些人裡面挑出來的，因為生活不易，就從了賊。這十年過去，

他們也就在奚亭成家立業了。」

單三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可玉堂安靜了好一會才意識到他在等自己回應，慢吞吞地道：「那麼......他們是誰？都

做甚麼的？」

單三停了一會，才道：「他們是專門替人傳遞東西的集團......黑道上叫他們『杜鵑賊』

。」

「杜鵑......？」

「因為他們常常把人家委託的東西，例如甚麼值錢的寶物啊，或是甚麼暗號，藏在尋常的

東西裡頭，先借別人的手傳遞，最後再動手偷走。就跟杜鵑借巢下蛋一樣。」頭髮梳開了

，他就開始幫玉堂綁髮髻，用手指分髮流，「我梳頭的技巧不太好，你可不要嫌棄啊。」

他微笑著說。

玉堂嘴角動了一下。論起伺候人的功夫，單三當然是比不過宜信，也難怪他，「我自己來

吧。」

「不，讓我幫你。」他說著低頭親了他的額角一下。

玉堂安靜了一會，單三看他又不說話了，剛剛那一笑也是片刻的事，『他平常又好奇，又

多話，也活潑，眼下這樣，是真的嚇壞了，連點心也不愛吃，又不出門......究竟要怎樣

才能讓他寬心呢。』



到了下午，單三勸誘他出去，說蘭清與賀令遙在後面授藝，問他要不要去看，玉堂遲疑一

會，才點了點頭。

只是單三牽著他，總覺得他不是真心要看，只是順著自己罷了。

這樣不好。可是他一直留在房中，也不好。單三為難地想。



§



晚間就寢時，單三雖擔心，又知道玉堂不喜歡自己顯出顧慮的樣子，所以故作無事，二人

同床睡了。

但單三覺得懷中的人，睡眠淺得幾乎沒有睡著。。

直至半夜時分，懷裡的人動了動，不是睡夢中輕微的騰挪，而是清醒、但小心翼翼的翻身

。

單三沒有睜開眼睛，直到玉堂滾出了他的臂彎，接著輕輕地起身。

「玉堂?」

坐在床邊的人停了一下。

「我去小解。」他低聲說，摸著黑下了床。

單三起身，「我陪你？」

昏暗中他看見玉堂搖了搖小小的頭。

單三躺在床上，聽著他走出去，心想，他要跟蹤他太容易了，可是他沒有這樣做。

他直覺地知道玉堂並不是去小解。

而他沒有猜錯。玉堂沒有回到臥房的床上，但也沒有走出去，夜晚的寂靜中，單三聽見他

走到了耳間。



玉堂一個人爬上床鋪，蓋上棉被，望著床頂。

單三也許一會就會來找他了，可他就是沒有辦法......他要怎麼跟單三解釋呢？

從前讓他滿懷溫暖與喜愛的他的懷抱，今晚卻令他如此難安。他要如何告訴他，倚在單三

臂彎間，他不斷想起二人初遇、二遇的時候......。

玉堂閉上眼睛，想叫自己睡覺，卻滿心地忐忑，更難入眠，只是過了許久──也許沒有那

麼久，單三都沒有來找他。也許單三睡著了。他安慰自己。

感覺上，又過了許久，玉堂終於認定單三一定是睡著了、不會來找他了，才放鬆了緊張的

心情，稍有倦意。

然而接下來的夜晚他並沒有一夜好眠。



01:43 2015/11/10 初稿

1:30 AM 2016/10/10修訂
12:54 2017/8/18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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