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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還是很累,不知道在累什麼,所以本作暫定每月一更。謝謝大家。
烏山卡最不習慣沉默,對客人說要暖場,一個勁尋話出來,都是些中亞人與
俄國人在國營工廠宿舍混居發生的瑣事。史瓦利嬌生慣養,沒付出幾張一塊錢就
開始暈車,臉色青筍筍,沒精打采地聽。
操縱手聽透了凡人的言詞,聽烏山卡人心的真實話:比方說,回教是俄羅斯
眾多生活語言的一種,它的信仰層面是關乎於人存在的理論基礎,是塑造表達與
思想的構造,因此也是個人被溶解的方式,很簡單卻又很深,與共產主義的簡單
與深的方式相同——也許過於簡單了,成了反人性的深淵,每個人小小的深淵積累
成文明的深淵。於是文明像是民族性巨靈的腦殼,裡頭裝著黑暗的海,烏山卡這
樣的直率單細胞靈魂在擁擠的孤單中游動,盡量發出水沫的聲音......而他心愛
的笨蛋上校,是在極高濃度的黑裡發著夜光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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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軍人明明不是單細胞生物,說不定他只是不夠喜歡彩虹小馬罷了。破車
的暖氣不夠暖,灰塵味又重,史瓦利縮在座位上。操縱手的洞察不是用來看清自
我的,而是以另一個無機的自我為工具刺穿別人。
睡鼠樓中歲月靜好,再重的傷心過往,癒合後只剩黑皇后表面黑亮的疤,縱
橫於唯有在催眠或深睡時醒過來的另一顆心裡。他快要忘記寶妮死亡的教訓了。
史瓦利突然感到恐怖,他沒有想過以操縱手的技能解剖、刺穿、支解上校;彩虹
小馬很幸福,他不必殘忍。今天他......至少單方面認定失戀了,他會怎麼樣對
待那個男人的心呢?說不定永遠別回去比較好。史瓦利按了按胸口,彷彿隔層身
子骨摸得到黑皇后。
卡車開的路坑坑洞洞,史瓦利在座位上被震得不住小幅度滾動。此情此景勾
起他倉皇出美時的回憶;現在的他和當時一樣無助失依,幾年來的生活目標,都
是史可拉笨蛋贈與他的,這段情感沒了了局,等於活了一圈回到原點。
如果落難的彩虹小馬從未在中俄縫夾間被上校撿到,會怎麼樣呢?在所有零
件彼此鏗鏗鏘鏘碰撞的貨車上,聽該中亞蘇維埃人的聲音與貨車的噪音不協和大
肆齊奏,簡直要把他搞聾。史瓦利暗自慶幸今天撿到他的是特別聒噪的毛帽男,
他不需要聽入魔的人形憂鬱與自我懷疑低語。
(當時我以情報人員的身分騙上了往西的秘密班機,我擁有尊貴又可厭的「
那種血統」,美國支會對我身上的異狀等閒視之,寬鬆以待。我來到了靠近黑龍
江的地方,跳機改走陸路。我那時仍未從毀滅性的愛或失去寶妮中恢復半分,變
得更加殘破不堪。如果我往南去,就會直接投入李氏的地盤網羅中;繼續向西南
前進,我會來到蒙古,可能與烏山卡血緣相近的人相遇。結果我踟躕的心稍稍北
偏,漏了蹤跡,偏到KGB的大牢裡。)
「......史可拉笨蛋一定還沒發現我離開他的牢籠了。我自由了。」
他竟然這樣想,對那個男人好不公平哪,心思一團亂。史瓦利從螺絲鏽蝕,
搖搖欲墜的後照鏡偷看貨車內的自己,他的黑皇后與他的寂寞。他開始分不清楚
這幾者之間有何分別。他畫亞洲世界的地圖,想他所有遇過、可能遇過的人;他
很想寶妮,但寶妮已經不在了。他想回家,但是他不想回到史可拉托夫身邊。他
想遠走高飛,將所有不是「這裡」的地方走遍,然而他返美無門,更沒有旅行的
心情;他應該試圖連絡李樵,但李樵是十三家族李氏網羅中的孤棋,他不樂意。
他想教烏山卡安靜,卻不希望他沉默。麻煩死了。
「老實說,大爺我還不知道克里莫夫碰上什麼事呢。我到了聖彼得堡,然
後呢?鴿子們有本事領大爺我找到徒弟嗎?想不透的事情好多,本大爺偷跑出
來的時候,心情明明沒有這麼壞。」史瓦利把鼻子埋在膝蓋裡,千想萬想,偏
偏沒想到他根本想太多了,「棕熊一定是被壞愛麗絲甩了!大爺我死也不當天
底下唯一失戀的人!如果克里莫夫捲入有的沒的大危機,我找到他,我們師徒
倆見招拆招就好啦!那個愛麗絲就算啦!」
烏山卡不管兀自抱頭苦惱的史瓦利有沒有在聽,在駕駛座上喋喋不休:「
美國人一定喜歡這個。你聽過南斯拉夫國家最流行的亞美尼亞廣播電台call-in
笑話嗎?『請問主持人,為什麼列寧穿皮鞋,史達林穿靴子呢?』答:『因為在
列寧的時代,蘇聯的屎頂多只淹到腳踝。』『再請問主持人,在哪裡可以聽見
世界上最長的笑話?』答:『任何赫魯雪夫致詞的地方。』」
「我不喜歡露骨的政治玩笑。」史瓦利沒勁地道。
「別怕,我還有——『請問主持人,為什麼集團農場地方淹水時,管理人要
盡快撲滅蚊子?』答:『牠們身上流著農民的血液,怕牠們黨委們鬧布爾什維
克革命。』『再請問主持人,黨派我去國外開會,但是經費被單位上級給分掉
了,錢不夠,該怎麼辦?』答:『感謝你親愛的領導吧!你不用買回程機票了
!』」
「哈、哈、哈。」彩虹小馬的笑聲不大捧場。
烏山卡想了想,道:「好啦,我們別管亞美尼亞廣播電台了。這個笑話,
您聽好了,包準好笑:一節西伯利亞大火車上,旅行中的莫斯科人巧遇塔吉克
穆斯林與烏茲別克人。莫斯科人喝了一口伏特加,就把它扔出窗外,大聲說:
『我出生的地方,它們到處都是,看了都生厭!』塔吉克人與烏茲別克人非常
印象深刻,不甘示弱。塔吉克人十分不服輸,估摸著想把他老婆扔出窗外,但
是不敢;最後是烏茲別克人解決了危機,奮勇地把莫斯科人扔出窗外。」
「都不好笑啦。」史瓦利鼻孔出氣道。這個蘇聯土製笑話太粗淺了,取笑
一般人對穆斯林的刻板印象是一夫多妻,又取笑幾十年的蘇聯統治,使好多俄
國人雜居各個聯邦國中,烏茲別克的土地也不例外。
「為什麼烏茲別克人特別愛放假?因為他們東正教節日、蘇聯節日、穆斯
林節日、部落迷信民俗節日,通通都不放過。」
史瓦利懶得理他,翻身忍受顛簸,看著後照鏡,看迷了,沒注意到烏山卡
正好奇旅行者的中國故事。
「唷嘿,美國旅行者!你是不是靠在車窗上睡著了啊?只有我在唱獨角戲
,多沒趣。」
「啊,幹什麼?你喊大爺我?我又要付一塊錢了嗎?」史瓦利把自己彈起
來。幸虧座位夠大,他沒撞著甚麼。
烏山卡道:「我想問你各式各樣的旅行見聞,回聖彼得堡後我請你喝一杯
,你有故事我有伏特加,你覺得如何?」才說完,他立刻注意到前方有什麼,
「啊,前方有個特別大的洞,駛進去鐵定拋錨,你抓好啦!」
這位貨車駕駛大神竟雙眼視路,急轉彎閃過一個路面大坑,然後若無其事
地繼續開,史瓦利的身體彷彿隨著零件摩擦發出哀號的車身散架,以為死定了,
翻身扒住黑油皮斑駁的破椅背,尖叫連連。烏山卡竟毫不受影響,閒閒地歪著身
,伸長脖子過來把話問完,不忘夾帶政治笑話:「好啦,古巴飛彈坑洞危機解除
,美蘇言歸於好。你說吧,你剛剛提到的四臼跟似辛是什麼?」
文化大革命時代的破四舊、立四新,史瓦利把它們當作中文專詞隨口脫出,
烏山卡也是只知其音,不知其意,模仿起來口音甚是古怪。
「他媽的,你們喝來喝去只有伏特加,誰要喝你一杯?到了你的工廠,大
爺我的胃都要給震出來了,剛才的最好是最後一個路坑!」史瓦利道。方才那
麼一下貨車甩尾大拐彎,幾乎把彩虹小馬整吐,眼鏡都歪了,這肯定是痛苦的
旅程,早知道別和這個攀談王說太多。史瓦利嚷嚷:「我以為你最感興趣的國
家是美國,你對中共有什麼好好奇的?」
「嘿嘿,我已經是美國通啦,我會從A數到E。等到我學會從A數到Z,你
那頂漂亮帽子上的外國文我就看得懂啦!說到坑,有啥法子?葉老大的政府要先
大破,再大立,還沒有功夫修路啊!自己選的總統自己忍耐囉。這一帶坑最多了,
麻煩你擔待點啦,走這條洞洞路是要躲警察。」
「你這個要死的中亞人喔!」
史瓦利讀著烏山卡:這傢伙沒聽見「故事」,會跟他沒完沒結,說不定漲他搭
車費。史瓦利無奈地吐了口氣,道:「中共的四舊與四新,指四種倒退的舊傳統,
與四種與時俱進的觀念。四舊的代表物之一就是我同你提起的祖先牌位,那是一塊
刻字的木牌子,象徵分享同一個家庭的中國人血液中淌流著的共同死者,毫無科學
原理,就只是人類按照自己的執著模仿上帝的道理。」
「上帝?中國人的習慣是以宗教立國留下來的嗎?跟穆斯林一樣?」烏山卡不
理解。
「中國人算是信多神,上天的道理是種非擬人化的,有關文化與政權正當性的
學說,所以家族觀念並不完全是宗教導致的。」
「喔喔。」烏山卡作勢搔了搔蘇聯毛帽。
帽男都耳尖聽見他說祖先牌位了。史瓦利自忖講出「儒家」這東西,肯定又要
從烏山卡口中惹出幾百個閒問題來,於是支著下巴,看著外頭,隨意解釋完就算了。
史瓦利澹然道:「我認識一戶姓李的人家......不,我不認識那家人,只知道
一個姓李的男人,他將自己全部的生活規矩、行事準則,都建立在那些東西上面。
很奇怪,紅色的衛兵毀了帝國遺物,好多古蹟都毀了,唯獨中國人這種疙疙瘩瘩的
牽連動搖不了。」
「喔,認識一個中國人,等於認識一群中國人,因為中國人是串在一起的。」
烏山卡當場發明類似政治笑話的格言出來,爽朗地笑起來,「中國的帝國跟沙皇的帝
國結局一樣,敗給革命了,但俄羅斯的帝國精神怎樣都無法被革命消滅。」
史瓦利道:「革命的烈焰在地下組織間延燒,直到它燎遍真實的原野。你問我的
話,我認為共產國家依然是帝國,無論你是否同意帝國必須有皇帝。你們是偽裝成單
一民族國家的帝國,依思想但不按血統構成的國度,而你們的民族就是『蘇維埃人』。」
毛帽哥以為他所謂地下組織指民間起義,滿口滿臉贊同樣:「所以沙皇的宮殿屹立
不搖,都成了博物館。從明天總統先生的就職大典起算,克里姆林這棟古物就要改稱總
統府了,感覺不賴吧!小小的選票紙是未來的革命火焰......」烏山卡的後話搭上前言
,想要把史瓦利逗得跟他一樣樂觀,卻只聽見暈車乘客的嘟囔,皺眉道,「喂,你有在
聽嗎?你很難聊耶!」
史瓦利自語,「火把」是秘密結社對知識的象徵,號召賤民狂熱的指引;人民手上
握有的火把是普羅米修斯的贗品。這秘儀在地下以道統傳承之名一脈接一脈,興中會、
同盟會、洪門......流入李家、十三族,曾幾何時,流為家族政商事業肥水不落外田、
大操縱手傳給小操縱手,諸如此類窮凶極惡的悲傷鬧劇。玫瑰十字會傳說上古秘儀有種
火焰的配方,使火把藏在地穴中半世紀燃燒不絕。火並非真正的火,地穴神壇也不在地
底,在法國大革命醞釀的地窖裡、在蘇共國父特洛斯基渡洋而來的船上,在啟蒙時代盛
極時紛紛兼起政治事業的共濟會眾的謀劃中。
史瓦利推推眼鏡,發現唯有透過清朝如何被推翻的鏡片,他才看得清沙皇遭革命的
輪廓。他覺得不寒而慄。
烏山卡見他臉色不善,騰出隻手搖手道:「好啦,難聊就難聊,您老別突然賭氣,
我沒有任何不同意您的地方呀!旅行者,您說的那種衛兵又是什麼?」
「紅衛兵,等於非正規的紅軍,堅決跟從黨主席的年輕人組成的。」
烏山卡咋舌大驚:「中國居然永遠不缺布爾什維克革命份子,真誇張!這真是我
們比不了的啊,中國共產黨絕不會倒吧!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呢?」說完,他又開始琢
磨著發明政治笑話。
「大爺我哪知道。」史瓦利不打算說中共走的是中央集權資本主義,李氏直接統
治的新加坡亦同,令迷信「資本主義等於民主」的經濟學家們百思不能解。這終究是
個帝國的世界,以意識形態割據領土的帝國。
史瓦利沒工夫幫一個陌生中亞人上紅心國王的經濟學課,也沒心情。他知道得太
多,被烏山卡強行聊天,腦子好累。饒是世上頂尖的學界光明會眾數目不多,然而但
凡人類荒謬的教育及「知識等於力量」格言影響遍及之處,人心的操縱手與沒有心的
人偶無所不在。
***
烏山卡腹中多得是產自南斯拉夫的共產黨政治笑話,亞美尼亞也曾是蘇聯的一
部份,中共卻不是。老蘇維埃對中國發生的事知之不深。烏山卡無意間獲得了關於
中共的各類豆知識,磕牙題材變多,感到樂不可支,彩虹小馬則是繼續悶。
情報人士與蘇共政治局高等階層中人明白,中國是別的次元、同樣顏色的國家
,隔著遊牧者的荒地,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挨過了自身的黑海政變--也就是天
安門事件--而沒倒下的另一個夢中的蘇聯;那可能是噩夢,可能是好夢,端看隔
著不可顛破的玻璃球觀察這共產黨平行宇宙夢的,是哪種老蘇維埃。此外,雖然同
樣充斥著共產黨員,中國人卻是蘇聯境內的罕見動物,平民烏山卡四處走跳,也遇
不到幾個。
同樣顏色的另一種夢,別種夢底下,與伊斯蘭同樣繁華的食人禮教獸,好似不
同民族性巨靈的夢境中意義相當的符碼。史瓦利回頭去想李樵。李樵奉族長之命遷
美,將史瓦利的教養權利自美軍生父手中豪奪搶走。不料李樵傾囊教他一切,反而
壞了李氏的如意算盤。其實史瓦利很慶幸李樵是憑一己的善意,而不是以「李太爺
命令族人把孫兒弄回來」為動機,作他的老師、兄長、十三家族眼線、保護者。
「無論克里莫夫惹上何等麻煩而失蹤,我也許可以帶他去投靠李樵。鐮刀愛麗
絲隨他自生自滅吧......不,亞歷山大維其毀滅了最好。」
拯救人偶一直是上校的計畫,史瓦利對瓦洛加的同情很薄弱,只覺得若有一天
他從愛麗絲升上去,一路被幹上頂峰,那他就是史可拉笨蛋的敵人了。以童話人物
命名的人偶,人性越泯滅、在歡場上越賤,在歷史陰影處的層級越高。史瓦利在腦
海中把玩投靠李樵的想法。他的家教老師跟心壞掉的人偶不一樣,李樵不能選擇自
己的血統,只能優雅地感受渾身的骨頭一根根被禮教啃掉;他這點與自願被國家、
人民吃掉的先知像得很。
(你很對,辜負戀人的都得死。黑皇后這麼說。)
怪物這麼說。操縱手不得愛人,他在想,他一直是被上校愛著的一方,不是愛
人者,他大口大口飲下那個正人君子令人難以下嚥的疼寵。只有寶妮還活著的那段
日子,史瓦利才算愛著某人。那個男人下地獄去!史瓦利立刻縮起來,按住耳朵。
他其實沒有聽見怪物的無聲言語,那個「男人」也不知指史可拉托夫,還是亞歷山
大維其。
也有一種形式的扭曲愛戀、情的贗品,在操縱手與人偶之間肆虐。這些男人在
眾人之前是出雙入對、鐵打的政治盟友,世人不知道他們私下人後,雙人世界,充
斥著何種歪曲偽戀,有些男人在成為選上之人之前,原本是不愛男人的。他與寶妮
這對操縱手與人偶並非那樣,所以......寶妮死了。
他把一切搞砸了。
「您自我介紹時說您叫史瓦利‧李;您認識的姓李的先生,是您的誰啊?」烏
山卡突然開問。
史瓦利著實嚇了一跳,抬頭看他,結巴道:「什......什麼都不是。」
「原來旅行者您是中美混血呀?怪不得。」烏山卡滿足於自己的機智,一味下
結論,居然被他說中了,「多虧旅行者您看這些國家旁觀者清,原來標準的中國人
與標準的回教徒原來沒有差別嘛。」
史瓦利白了他一眼,乾哼哼兩聲。與伊斯蘭文化寶藍色的殘酷華麗一樣?
「也許吧,我也不會講。」
從寶妮遇害以來,直到史瓦利藏在俄羅斯,一藏沒個期限,其中受最大委屈的
一直是李樵。
「大爺我認識幾個中國人,那也跟你這傢伙無關好嗎?」
華貴艷絕的中式封建,好似一床粉紅繡線牡丹大紅緞子厚錦被蓋將下去,將
後代悶死了,悲劇也悶沒了,一抹血像一筆書法捺在上面,紅疊上紅,隱形的一
筆一言難盡,喜氣洋洋地將幸福勾銷,或者如清真寺牆面經文,筆畫勾劃撇捺交
錯龐雜的浮雕多刻了一痕,整座城赫然成了除了哈里發以外不可解的瀆神,一座
被阿拉的正義屠過的荒城。但是史瓦利沒說,他根本不想搞見聞交換文化交流。
史瓦利本想對假想敵李氏宗族嘴上多補幾刀,說「但你們的宗教並不對血統
執著入魔,迷信鬼魂。什麼祭祖、團圓、落葉歸根,握著虛無縹緲的道統一類的
東西,一年一年逼老兒孫的光陰、碾碎族人的風骨,蠢透了!」
他畢竟沒有資格對李樵指手劃腳,或一刀補到烏山卡身上。史瓦利一眼讀透人
,烏山卡飽經滄桑,這種遇人人來瘋的性格是被生活無情地打磨出來的亮光,不會
意識不到附在伊斯蘭上神聖的癲狂,輪不到區區一個被撿的陌生人多嘴。史瓦利把
抱怨吞下肚,訕訕地道:「你說得對,沒有差別。你想想看,到了共產國家底下,
任何傳統文化都走樣得差不多了。」
「唉,我想旅人您說得對吧。就算您問我我的故鄉烏茲別克獨立之後,以宗教
立國究竟好不好,蘇聯是不是真的如此國運該絕,我也......算啦,生麥子已經熬
成熟粥了,能怎樣?這真不是個政治笑話的好材料。」烏山卡涼涼地道,聳聳肩。
他此時突然不特別站在真主阿拉還是美國萬歲那裏了,熱情全消,神情像漠然不問
世事、沒有信仰的某些無根的人類。
***
如逐漸駛入大火燒過後稀疏荒林的範圍,廢工廠、廢汙穢處理廠的鋼骨沿路平
地戳出黑色的枝枝枒枒,廠房內容物外露,冒出可疑煙氣,難以分辨有無工人運作
它們,也許此處工作的人類,只剩下來自城區的黑市禿鷹。空氣污染與大氣中的雪
粉混在一起,構成一片紅天蓋,將前人的烏托幫夢鎖在天外,將阿拉隔開,成局外
神,除此之外空蕩蕩的。史瓦利看見外頭漸漸出現重工業骨架,心想烏山卡可能要
去換煤,或者任何那個貧民窟地下經濟裡用得著的破銅爛鐵,而他們離下一個目的
地應該近了。
當史瓦利快把帶徒弟投靠李樵的餿主意忘記時,烏山卡又像想起什麼事地大聲
道:「您是在美國長大的沒錯吧?您的老爹還是老娘是怎麼跑去美國的?中共難道
沒有拉起鐵幕嗎?」
「瞧你猜成這樣!我又沒跟你承認過我是哪國跟哪國的混血兒,你好討厭!」
史瓦利的口氣張牙舞爪,但乖乖回答他的問題,「我母親出身自中國最有權的家族
。」
烏山卡道:「您不高興您的老家美國不歡迎您,但是您母親是共產黨高官家屬
投誠,您的人也是在那兒出生的,我看人家喜歡都來不及了呢。嘖嘖嘖,美國是最
強的國家,連中共世襲官僚之後都想去。好期待以後咱經濟開放,人們錢攢多了,
我口袋中的這種笨境內護照廢除,我可得順隨天性當個國際游牧民族,甚至搬去美
國住一陣子呢!」
烏山卡抓住機會又給自己畫了塊美蘇友好的大餅,史瓦利感覺得出濃濃的滄桑
與強行苦中作樂的味道,含在嘴裡的「美國才不是你想的那樣善良呢」都不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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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女二號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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