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真的有永恆不滅的愛情嗎？
若有人這麼問我，我肯定會回答──
「Yes.」
※ ※ ※ ※
童實野市經歷了好些日子的陰雨綿綿，好不容易終於放晴。杏子拉開病房的窗簾，並
將窗戶打開，讓雨過天晴的清新空氣隨著微風輕飄進來。
杏子深吸了一口氣，回過頭望向病床。
那上頭坐著一位垂垂老矣的男子，頭髮斑白，臉上佈滿皺紋，看起來跟一般路邊的老
人們沒什麼兩樣。只是，除了杏子這種跟他已有數十年交情的朋友以外，沒有人能看得出
，他的眼眸依然有著旺盛的生命力，從那時開始就一直是這樣。
「這樣好多了，你偶爾也該出去走走，呼吸一點新鮮空氣才好。」杏子走回病床旁坐
下，替他攏了攏頭髮。
「嗯，我會記住的。」
兩人交換著不著邊際的對話，卻絕口不提男子為何躺在病床上的理由。
不，男子並不軟弱，只是杏子自己不想面對而已。
因為誰能想像得到，明明上個月一群朋友聚在紐約時，他的身體一點問題都沒有，回
來後卻開始急速衰弱，沒過兩天就病倒了呢。
一接到這個消息，杏子連忙匆匆趕回。當她趕到醫院的時候，看到的是正躺在病床上
、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的男子。雖然男子安慰她，只是過度疲勞而已，沒事的。但杏子心裡
明白，他的日子大概不多了。
在男子的安慰下，杏子哭得愈發傷心。
她難過自己什麼都沒辦法為他做，也難過繼那個人之後，又有朋友要離開了──只是
人都會死，何況他們這些已經活過八十歲的老人家呢。
所以杏子也只能努力，讓男子在剩下的這段日子裡活得開心快樂些。
「是說，杏子妳還待在這裡不要緊嗎？記得過幾天妳在紐約那裡還有一場公演要監督
？」男子手上撥弄著陳舊的戰鬥怪獸卡，漫不經心地問道。
「沒關係，我已經把瑣事都處理好了，剩下就看他們年輕人的本事囉。」
對於杏子的說法，男子輕笑了一聲，「是嗎？那很好。」
男子的擔心其來有自，畢竟真崎幸子已是個揚名國際的大舞蹈家了。儘管現在因為年
紀大了而退居幕後，卻還是擁有相當高的知名度，時常登上媒體版面。
「你才是，住院住了這麼久，店那邊不要緊嗎？」
「我早就已經退休了，御伽的兒子會好好幹的。」
男子在高中畢業後，便繼承爺爺的遊戲店事業，還和友人之一的御伽合夥，將兩人的
店整合起來重新開張，事業愈做愈大，偶爾也會跟海馬集團合作。
不過在幾年前，他突然決定將事業移交給下一代，自己申請退休跑出去遊山玩水。
『雖然去世界各地比賽很開心，但我偶爾也想悠閒地觀光啊。』
傳說中的決鬥者──男子一直被人這麼稱呼，但他自己並不認為他是。
『如果不是他不在了，這稱號根本輪不到我。』他曾帶著苦澀的笑容這麼說道。
可這是世人的認知，他也只好背起這份重擔，努力地活下去。
然後活著、活著，不知不覺中就到了這個歲數。
「時間真的……過得好快呢。」杏子感嘆。
一轉眼間，他們都成了白髮蒼蒼的老公公和老婆婆了。
因為男子在病房裡悶得太久了，杏子決定扶他坐上輪椅，推他去醫院的中庭散步。
「今天天氣真好呢。」
「嗯。」男子簡短應了一聲，便閉上眼，享受陽光灑落在身上的感覺。
杏子推著他走過長長的石造步道，一路上遇見許多同樣是來散步的病人或是醫護人員
。從他們的眼光中，杏子確信他們知道自己是誰，只是他們都只有禮貌性地點個頭後就匆
匆離去，這讓杏子很感激。
杏子選了一棵大樹，把男子的輪椅停在樹蔭下，自己坐上旁邊的長椅，享受著這片刻
的寧靜。
風在吹，鳥兒在叫，一切都十分地靜謐與美好。杏子不禁開始想起，自從高中畢業之
後，自己有多久沒像今天這樣自在了？
枯葉被風吹得輕輕飄落，其中一枚正巧就落在男子向上攤開的手掌上，他捏起那枚泛
黃的葉子，嘴角微微彎著笑。
那是個帶點懷念和感傷、卻又非常溫柔的笑容。
看見此景，杏子忍不住屏息，問他：「你在想什麼呢？」
「不，沒什麼。」
他將葉片放下，朝著杏子微笑，那個笑容和方才的完全不同。
事已至此，不用他說，杏子也很清楚。
「一定是……在想那個人對不對……」這句話，杏子幾乎是含在嘴裡說的。
老實說，她一直不確定在這時候提起那個人是不是件好事。這幾十年來，他們除了少
數幾次之外、很少提起那個人，原因自然是因為眼前的男子。
杏子曾經喜歡過那個人，所以她知道，男子很喜歡那個人，而那個人也很喜歡他，兩
人的眼中只有彼此，那種關係是任何人都無法介入的。
自從那個人離開之後，男子消沉了好一陣子，雖然最後振作了起來，大家也為了體貼
他，自然而然地不再多提那個人。
杏子原本預期對方不會回答，沒想到男子依然笑著，只是那個笑容中帶有一絲落寞，
又有些哀傷。
「真不愧是杏子，怎麼樣都瞞不過妳。」
男子的笑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好虛幻，像是煙霧即將要消失一般。杏子忍不住從椅子上
跳起，跑到他的輪椅前，然後緊緊地抱住他。
男子並沒有大力掙扎，只是輕輕地拍拍她的背，安慰她：「不要緊的，杏子，我沒事
，我真的沒事。」
「騙人……」杏子意外發現自己的聲音竟帶了點哽咽，「如果我放開了，你一定會不
見對不對？」
好狡猾喔，只有你可以去，我也很想念他啊──
不要走，我不想再失去朋友了──
兩種想法在杏子的腦中亂成一團，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才好，只能抱著男子，不
斷落淚。
「杏子，不要緊的。」男子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迴響著，「我只是比你們早起步一點
，將來大家一定還有機會見面的。」
「怎麼可能嘛……」
「是真的喔。」男子篤定地說：「他說過會等我，等我找到他，你們也差不多快來了
，那我就可以帶著他去找你們，大家就能重新聚在一起了。」說完，還再次拍拍她的背，
「所以，不要難過了，好嗎？」
杏子一時間無法回答，只能把男子抱得更緊。而男子也並不強迫，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她的情緒平復。
這讓杏子覺得──跟他一比，自己似乎一點都沒長大。
男子過世是在那件事發生之後幾天的事。
他走的時候，身旁正好誰也沒有。從旁人的眼中看來，或許很孤單吧，可是杏子知道
，他一定是非常開心的，因為他終於可以到朝思暮想幾十年的地方去了。
男子終其一生沒有娶妻，也沒有兄弟，自然也沒有什麼親戚會來替他處理後事，所有
的事情全是他們這些好友替他打理好的。
想不到再次聚首竟是為了朋友的喪禮，每個人都有說不出的悲傷和感慨。
城之內在他的靈前默默地自責著──
要是自己更早去看他就好。
要是自己把那天的約推掉的話，他就不用孤獨地走了。
「不對喔，城之內，你那個想法是錯的。」杏子嚴肅地打斷城之內，「遊戲絕對不認
為自己是孤單的，這點你不是也很清楚嗎？」
她看了一眼滿臉訝異的城之內，就把眼神轉回靈堂的照片上。
照片中的男子笑得一臉溫和，充滿溫暖的光芒，讓杏子忍不住又想哭了。
「我想，遊戲一定是到他身邊去了。」
「所以，我們不用為他傷心……對吧？」
像是要說服自己似地，杏子向城之內尋求認同。
「一定會有機會再見面的，一定……」
當淚水終於滑落時，她感覺到城之內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膀，這是總是笨手笨腳的城之
內難得展露出來的體貼。
所以杏子也不再客氣，她將臉埋進雙腿之間，嚶嚶地哭了起來。
那天晚上，杏子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身處一座殿堂之中，上方坐著許多人，神情肅穆，像是正靜靜地等待著什
麼。而下方則是一座天秤，旁邊站著一位有著胡狼頭的男性……還有一位、她很懷念的人
。
這個地方似乎點了火，橘黃色的火光照著那個人的臉，讓他看起來格外地神聖。
倏地，杏子明白自己身在何處，也明白這個人為何會在這裡。
杏子的後方傳來了腳步聲，那個人走得緩慢，卻很堅定，不用回頭，她就知道這腳步
聲的主人是誰了。
睜著盈滿淚水的眼眶，杏子聽著腳步聲一點一點靠近，最後在自己的身旁停下。
她微微偏過頭，看著彷彿時光倒流、回到高中時代面容的男孩，他帶著笑，望著站在
不遠處的那個人。
那個人一定也感覺到了，他緩緩睜眼，將視線投向男孩，跟著笑，然後邁開腳步，走
到男孩面前，伸手抱住他。
男孩也伸手回擁──於是時間就此停止，他們兩人絕對不會再分開了。
杏子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身影愈來愈模糊，淚水滾滾而下，但她卻絲毫沒有想要擦
拭的意思。
遊戲，對不起，你們去的地方離我太遠了，我到不了。
所以，你們去吧，不用顧慮我。
我會跟其他人一起在別的地方乖乖等你們回來的，所以、所以──
你下輩子還要再跟我當好朋友喔！
※ ※ ※ ※
世界上真的有永恆不滅的愛情嗎？
若有人這麼問杏子，她肯定會回答──
「Yes.」
因為，她已在阿努比斯的面前，親眼見證過了──那份經過數十年還依然沒有褪色、
至死不渝的愛。
P.S.此作品為《夢中的烏托邦》後續，收錄於2013年所出的遊戲王衍生同人小說本《
然後，我們將繼續相戀》。
因完售已超過五年，便特此公開以玆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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