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了』
『好』
曉謙闔上折疊式手機，拿起背包跟課本，快步踏出了寢室。
禮拜三的西洋文學概論是他一週中最期待的一堂課，倒不是他對希臘諸神的愛恨情仇
有多麼濃烈的興趣，是因為大一的西洋文學概論、與大二的英國文學史，都被排在禮拜三
的早上十點。
兩個年級的必修課程排在同一時段的好處，就是他可以請學長來學校時「順路」經過
宿舍再「順便」載他一程。
他繞下樓梯，在宿舍大廳裡等了一會，又等不住的跑出宿舍。穿過門口停的一排排腳
踏車，到大馬路旁繼續等。
遠處的紅綠燈綠了，霎時一台台機車像是一隻隻紅色白色黑色的鯉魚，逆流衝上坡，
每一隻都敏捷地高速游過他面前。
只有一隻，減慢了速度，脫離了魚群，在他身前停下來。
「學長早！」
「哦，心情很好的樣子。」田楚軒說，把安全帽遞了過來。
「因為你來載我啊！」
「三八耶。上車啦！」
他嘻嘻笑著壓了下學長肩膀跨上後座，動作流暢，已不見當初第一次跨上這台機車時
的戰戰兢兢。他乘著風、看著旁邊行道上的其他人奮力爬坡著，不免有點得意。
這條上坡路是上學必經之途，從宿舍到校門口，其實不過短短八百公尺，但當頭頂著
大太陽、肩背著厚重的原文書，走起來就很痛苦了。
有一次他隨口跟田楚軒說，為了爬這個坡，他至少得提前二十分鐘出門才不會遲到。
田楚軒歪著頭回，我可以載你啊。他嚇一跳、說不用不用，田楚軒說沒關係啊，反正本來
就會經過。
他心裡開心，但還是覺得不太好意思，扭捏了半天才說，不然週三學長你們不是英史
跟我們西概同時間嗎？那就週三再麻煩學長順路載就好了。
田楚軒說好。
他止不住自己嘴角上揚，這就代表接下來每個週三早上他都可以跟學長一起上學了！
這個坡、再加上從機車棚到系館、再走到教室門口，至少有二十分鐘的相處福利──
「你在笑什麼？」
曉謙一怔，往前看，正好對上後照鏡中映著的自己，開心的表情一覽無遺。
「嘿嘿，學長，有你真好。」他假裝肉麻的抱了下學長的腰又鬆開，「中午下課請你
喝飲料！」
「學弟，有誠意的話就午餐一起請了吧。」
他笑了笑，十分喜歡這樣被學長調侃。
本來以為，那天學長說以後一起去唱歌，只是客套講講，畢竟他們嚴格來說，還稱不
上有什麼交情。
不過再接下來的那個禮拜五晚上，他還真的接到了田楚軒的電話，問他明天有沒有空
，早上七點要不要一起去晨唱。
他當然說好，心裡超級開心。
掛掉電話後他開了電腦，把播放紀錄裡自己最近愛聽的、想唱的那幾首歌列好一張清
單，準備明天要跟學長一起大唱特唱。
結果隔天田楚軒帶他走進包廂，他才發現他們根本不是二人行。
坐在點歌機台前的柏宇辰聽到門被打開的聲音，轉頭過來。
「喔──學弟！就知道是你！田說今天會帶個大一的一起來唱，我就想說一定是你，
上次夜唱他就說要邀你了！」
他看看柏宇辰，再看看田楚軒，後者沒回話，走到點歌機前示意前者挪開位子，然後
坐下專注點歌。
柏宇辰坐到他旁邊，「學弟，你喜歡唱誰的歌？」
他講了幾位歌手，又講了一個很喜歡的樂團名字。
柏宇辰聽了後笑著說：「我也喜歡，他們最近要出新專輯了。」
「曉謙，你不點嗎？」
田楚軒問他，靠過來拿了麥克風，完全無視一旁的柏宇辰叫著這樣對嗎，晚到還插
播。
他過去點歌機，往上翻了一下已點歌曲，發現柏宇辰還真的點了好幾首蘇打綠的歌。
他拿出昨晚列的歌單，一首一首輸進去。
不過其實後來他也沒唱到幾首，因為學長們很愛搶他的歌。而且他發現，學長們不是
只唱好玩的，是真的有在認真切磋技巧的，什麼抖音什麼共鳴，同一首歌唱完不滿意還會
重複點再重複唱，是要去參加超級星光大道海選嗎！
最後他索性不唱了，反正他唱得沒學長們好、又更喜歡聽學長們唱，乾脆在旁邊輕鬆
當聽眾。
「學弟，你挑歌的品味挺好的嘛，唱起來都好過癮喔。」
柏宇辰又唱完了一首原本是他點的歌，放下麥克風，讚許地看著他。
「待會結帳我跟柏宇辰分就好了。抱歉啊學弟，今天找你來但你好像沒唱到什麼。」
田楚軒對他說。
他不好意思跟學長說，跟你在一起就很開心了，只笑笑回一句學長太客氣了。
那次之後，他跟田楚軒越來越好，除了偶而約唱歌外，平常也會一起吃東西，系上有
活動時也常常聚一起，好到加一在路上碰到他們都跟田楚軒揶揄，你這禽獸對我家直屬這
麼好，到底是做何居心。
有居心的應該是加一學長你吧，曉謙想，說什麼那我的直屬給你你的直屬給我，後來
就常看到加一跟田楚軒的直屬走在一起，結果有一天，加一就突然春風滿面地昭告天下自
己告白成功啦、跟學妹在交往啦！進展之神速，跌破大二一堆人眼鏡。
不過加一說得對，田楚軒的確對他很好，上次期中考前，還拿了講義筆記考古題，跟
著滷味鹹酥雞及各種熬夜補給品一同交到他手裡。考西概前一晚，還按照系上傳統，送給
他一罐維骨力──
「到了。」
「……曉謙，到了。」
「哦哦哦！」
發現他們已經在停車場了，曉謙跳下車，等田楚軒收好安全帽，立起中柱。
他們有說有笑，邊走邊聊到系館門口，進教室前田楚軒跟他說，那待會下課中庭等，
再一起去校門口那間燒肉店吃蓋飯，吃完再送他回去。
看著學長對自己揮了揮手後走進教室，曉謙不禁覺得，那一天在宿舍外面鼓起勇氣，
請學長邀自己去唱歌這件事，真的是他十八年人生下來，最棒的一個決定了。
放完春假後，田楚軒報名了駕訓班。
柏宇辰懶懶地問好友，報這個幹嘛，你又沒買車。田楚軒說趁現在時間多，趕快把駕
照考一考，以後上班要請假很麻煩。然後看了下自己的課表，報了早上八點的時段。
等教練把路考的每一關口訣傳授給他、並陪他每關都開過一輪、放生他後，他就拉著
要柏宇辰跟曉謙陪他一起練車。
柏宇辰口中雖唸誰要天天一大早擠在一台舊車裡陪你練啊，卻也還是天天準時出現在
駕訓班門口，而曉謙呢，對他而言，只要能跟學長在一起，在哪裡做什麼都好。
今天也是一樣，柏宇辰倒在後座──通常他都倒在後座，他說這麼早，就當他換個地
方繼續補眠──曉謙坐在副駕駛座，有一搭沒一搭地跟田楚軒聊天。
他們在場地裡，用低於二十的時速繞了一圈又一圈，繞到後來曉謙也不得不承認，陪
人練車真的是一件極其枯燥乏味的事。
「學長，其實可以不用天天來練的吧，我聽說繳了報名費，駕訓班就一定會保證讓你
路考過關的。」
田楚軒沒回話，給他意味深長的一眼──
碰！！
「學長！撞到東西了啦！」
田楚軒也嚇一跳，「我下去看看。」
一會後田楚軒走回副駕駛座旁，探下身對他解釋。
「我……不小心撞到後面指示位置用的花盆了……太矮了沒注意到……」
曉謙傻眼，盯著他學長看，沒看到花盆？
田楚軒看他一臉呆滯，雙手伸過來開玩笑地捏住他臉頰，大力往左右扯，「嚇傻了
喔？」
好痛！他兩隻手反射性地向上握住田楚軒的手腕。
一瞬間空氣像是被凝結似的寂靜，卻好像又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暖暖流竄過，掌中
握著的肌膚有點燙，他看著學長的臉離他好近，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欸，你們這是在演哪齣？」
曖昧的氛圍頓時煙消雲散，曉謙轉頭，剛剛還在後座熟睡的柏宇辰不知道什麼時候已
經坐起來，盯著他們。
他鬆開田楚軒的手腕，「學長撞到東西了。」
「我還是去找人來看一下好了。」田楚軒說完，轉身往駕訓班的辦公室去。
看著學長小跑步離開的背影，曉謙靠回椅背，呼出一口氣。
剛剛……差一點……
回想剛剛情景，他突然有點想笑，這一關倒車入庫不是開過很多遍了嗎？怎麼還會撞
到東西，學長有時候也蠻搞笑的嘛，待會他回來一定要好好損他一番，他一定會露出不爽
卻又不能反駁的表情──
表情。
一個想法突然像是水中氣泡般，輕飄飄地浮上他心裡，激起一圈圈漣漪。
如果……如果跟學長說，我喜歡你，不知道他會有怎樣的表情……
他被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嚇到了，告白這種事，其實從來沒想過。
他喜歡田楚軒，可是他不知道這種喜歡算是什麼、也弄不清喜歡的程度到底到哪裡，
田楚軒對他很好，但田楚軒喜歡他嗎？即使不說出口，像每天這樣在一起，一起上學、一
起吃飯、一起做什麼、也就都很開心。
可是人都是貪心的，他也不例外。
如果幾個月前的那一天清晨，他沒有鼓起勇氣，主動請學長約自己唱歌，他們可能依
舊也只是同一個系裡，交情普通的學長學弟。如果後來，他沒有接受學長接送他上學的提
議，可能現在他跟學長，根本不會成為這樣幾乎能算是好朋友的關係。
因為他貪心，所以他索取，因為他索取了，所以得到了更多美好的東西。如果他繼續
、如果他說出口、如果說出我喜歡你──
「曉謙。」
一隻手按上他左肩，打斷了他亂糟糟的衝動。他回頭一看──柏宇辰定定地看著他。
一時之間車廂內無人說話、也沒有人有動作。
「你在想什麼？」
他聽到了，卻不明白柏宇辰想問什麼，不知該怎麼回答。
柏宇辰看他無措，勾起嘴角笑了笑，好看的臉又湊近了些。
「你剛剛想做什麼嗎？」
他緊張地僵著，覺得剛剛想的、想做的，在柏宇辰逼人的目光下，都無所遁形。
「如果你是在想……想做什麼的話……」柏宇辰邊說、邊學田楚軒剛剛的動作、輕捏
了下他的臉。
「我勸你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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