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後再見，要說成善允一點都不忐忑，那是假的。
當年會選擇一聲不發地走，有一部分原因，自然是有太多事情他無心解釋，也無力解
釋。若是當初的那個李智相，肯定會追根究柢。然而，睡了一覺起來，這個人卻只是跟在
他後頭轉，笑嘻嘻的，看著他空了，聊幾句話，過去的事一句也不問。
一直到了中午，他給幾個固定在小餐廳吃飯的老人做了飯，陪著吃完了，又趕著做自
己與那一位的午餐。雖說只是簡單的拉麵，但幾個阿姨早上就拿著自家的小菜過來，說是
給他招待客人。於是雖說是兩個人吃飯，卻也擺了一桌子配菜。
「你不問嗎？」畢竟幾十年都過去了，對成善允來說，那些曾經過不去的事，也早就
過去。慢慢地喝著麵湯，他頭也不抬地，想著要是這個人也已經不在意，他就乾脆不說了
吧。
「善允啊。」然而，卻是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李智相是真的放下碗，看著他。
你記得我們當初的那個經紀人哥嗎？
怎麼可能不記得？成善允苦笑了一下；放下麵碗，他原來是想向李智相說，他改變主
意了，什麼都不問了。
「你走了之後，我什麼都查出來了。」沒有等他開口，李智相便開口說道。他的語氣
平靜，就像剛睡醒的孩子。
「我逼著公司攆走那個經紀人哥，把他趕出這個業界，讓他再也混不下去。」
可是那又怎麼樣？李智相低下頭，聲音顯得有些低啞。
我只是出一口氣。
但你還是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
我說這個幹嘛？就是一分鐘的時間，李智相像是回過神來；笑著走上前，我來幫忙洗
碗，這個人說。
成善允則掩飾著轉回過頭，沒幾個碗，我洗吧，你去外頭走一走。
李智相停了一下，他告訴自己，停在這裡就可以了。
他的善允，都已經在他眼前了，他對自己說。無論如何，都不能再犯當初的錯誤。
要是這個人又走了，他還能去哪裡找？又得要等多久？
03
來到島上之後，李智相並沒有刻意隱瞞自己的身分。
年輕人哪裡認得我啊，偶爾與島上的老人聊起來，他總是笑得很豁達；老人大多是看
過他主持的，總有些好奇的問題，他也亦真亦假地聊些可以說的小故事。一、兩個星期過
去，大家看著他，也就見怪不怪，甚至找他與成善允一起到家裡吃飯。
不了，成善允一開始總是客氣地幫他推掉這些邀約；他記憶中的李智相挑食得很，一
樣的食材，做法不對他臉上就能立刻帶出不快。推了幾回，到村長走進店裡找他們去吃飯
的時候，成善允只得一邊嘆著氣，一邊叮嚀李智相。
不喜歡的東西就不要吃，笑著放在碗裡就行了，都市人這個不吃那個不吃的，大家都
知道，不過臉上千萬別帶出來。李智相一臉好笑地看著他，我都六十幾歲的人啦，這個人
說，你以為我還是十幾二十歲那時候啊？
六十幾歲的人，那麼任性地給人家添麻煩、跑到這個島上來幹嘛？成善允也沒什麼好
聲氣。
OCB的老先生畢竟是太熟悉李智相了，略查了查就知道是因為他；幾天前撥了電話來
，是寒暄、是解釋，也是拜託他照顧這個人。
也只有你管得住他了。許久不見的老人，在電話那頭只是感慨著。不過善允啊，老先
生說了，你別把他說要留在那裡當作孩子的任性話，這三十年，他變了很多。
誰能夠不變呢？他當時只是這麼想。而眼前的李智相也不反駁他，只是好好地穿上襯
衫與長褲，梳好頭髮，與他一起信步走到村長家去。
＊
真要說起來，這三十年間，成善允偶爾也會想起過去的事。
不是那些在舞台、在戲劇演出時的事，只是跟那個人在一起的過往。
開心的時候，吵架的時候；看著對方大笑出聲的時候，對著另一個人大吼大叫的時候
。親吻的時候，做愛的時候。
還有那個人，喜歡到他家裡混到睡著還不回家；聽見他做了菜（泡碗泡麵也行）就掙
扎著爬起來要吃。魚只吃烤過的，中式的紅燒魚與西式的燉煮都不行，魚湯會讓這個人生
氣；喜歡豬肉，討厭雞肉，但雞肉丸子或是雞塊例外。
所以他看見村長熱情地幫他盛了一碗魚湯，心裡只覺得要糟；那個人卻是笑著接過來
，還喝了一口，盛讚村長的魚貨新鮮又美味。
在那一瞬間，成善允幾乎是有些恍惚了；他想起OCB的老先生說過的話，這個人真的
變了吧？他想，但又像是沒有變，走到他眼前的時候，雖然已經不是個年輕人的樣子，那
種輕快卻一點也沒有改變。
「村長人滿好相處的。」他聽見李智相說；你又知道他好相處了？他聽見自己問。那
時，他們正沿著島上唯一一條柏油路走，李智相伸了一個懶腰，一點也沒把他的質疑放在
心上。
「那麼照顧你的人開開心心地跟我喝酒，說很開心有人可以陪你，我當然會覺得他是
個好人啦。」
李智相說得坦然。事實上，他說的也是真的。
時代不同啦──村長是這麼說的，早幾年還有人想幫善允作媒，但是那孩子總是推拖
著不肯；現在島上的人就擔心，以後他一個人，怎麼辦。
我會留下來啊，李智相是這樣笑著對村長說的；村長擺擺手，把他帶回去都市也行，
怎麼樣都好。只要不讓他一個人孤拎拎地過完一輩子就好。
都這麼多年，村長說，善允當然是我們村子裡的人，這村子也早就少不了他。但既然
都是親人，總得幫他想一想。
這樣的話，當然是不可能說給成善允聽的，李智相想；所以雖然還是不大愛喝魚湯，
但想著眼前這個人對善允好，也還是就喝了幾口。幸運的是，是真的好喝，他也就喝了大
半碗。
「你啊……」捏著眉心嘆出一口氣。成善允停下腳步；李智相也停下腳步。
「玩夠了就回首爾去吧。」雖然是有些責備意味的話，成善允的聲音卻依然很溫和。
「你已經找到我了，我也沒也別的地方可以去，我們可以保持聯絡。」
說著說著，他自己也笑了起來。你年紀大了，他說，我也是。真的無聊，再來島上見
見老朋友，也不錯。
李智相卻只是看著他，善允，這個人，輕輕地喊著他的名字。
「我哪裡都不去，就在這裡。」這個人看著他，輕輕地挑起嘴角。
「我不會走的。我……不相信你。」
04
那一夜，成善允久違的失眠了。
李智相說了那句話之後，一直到走回店裡，他們都沒再交談。但生活得過，店還是得
開，成善允梳洗過後就還是就寢休息，李智相則拿了煙與打火機，說要出去走一走。
「我就在防波堤那裡。」他說，那個地方成善允知道，從店裡走過去就一分鐘吧，便
也沒攔著他。只是他沒想到，李智相沒睡，他也失眠了。
那個人說不相信他。
明明是笑著看著他的，卻說不相信他。
不相信他什麼呢？成善允只好苦笑著；都這個年紀了，他還能跑到什麼天涯海角去？
他是真的想了幾天，也想通了，既然被找到了，就被找到吧，這個一輩子都在首爾生活的
人，還是回到他的花花世界去，偶爾聯繫一下。總不能要他們都這個年紀了，還談什麼熱
火朝天的戀愛吧。
細想起來，就是三十年前，這個人也很少對自己說什麼重話，更不用說拒絕自己。三
十年後的現在，那個人卻是用那種表情說，不相信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成善允才又聽見李智相回到店裡；是真的帶著濃重的煙味（這個人
什麼時候又抽菸了？）也沒有上床，只是披著外套，就著小餐廳裡吃飯的桌椅打盹了一晚
上。
成善允原先想叫他上床睡，這時卻怎麼樣也開不了口。
於是他躺在床上失眠一整晚，李智相卻是幾次打盹都差點摔下桌，最後乾脆趴在桌上
，發出細微的呼嚕聲。
＊
就是失眠一晚，該做的工作還是得做；李智相反而是被他趕上床補眠，直到中午的用
餐時段過去，才頂著一顆亂七八糟的腦袋走出來。
「下午做什麼？」
中午吃餃子湯。李智相埋頭吃得唏哩呼嚕滿頭大汗；成善允愣了一下，下午店裡要進
貨啊，他說，你無聊的話去港口那裡走走好了，不然開電視看也行。
李智相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才問你下午有沒有事，這個人接著低下頭繼續吃，被燙得
齜牙咧嘴的。
你昨晚沒睡好吧？李智相一邊說，我得幫你才行。
＊
很久之後想起來，成善允其實也就看懂了，早從那個時候開始，李智相就已經拼命想
要證明，自己能夠與他一起生活。
只要在他身邊，靠在桌上睡也可以；只要知道是對他好的人，就是自己的朋友；他這
個小小的雜貨店，如果可以，也想幫上一點忙。
該說的話，三十年前就都說完了。所以三十年後的李智相幾乎不解釋什麼，只是站在
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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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得很滿足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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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の月を酌もうよ，座頭殿。
泉鏡花‧歌行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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