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他,其實沒想得那麼多,只是覺得頭疼,不知道該怎麼把人勸回首爾。幾個星
期過去,村長乾脆找上門來,說是已經安排好了一個簡單的小房子;老人家過世有一陣子
了,年輕人也不回來,說只要幫他們看著房子,怎麼樣都行,村長是這麼說的。
他照例要婉拒,但幾個禮拜下來,已經與李智相喝酒喝到很熟的村長,卻只是擺擺手
,沒有要聽成善允說話的意思。
「先前你說要弄小餐廳,我就想辦這個事啦。」
村長是這麼說的。有你這麼傻的,窩在那一點點地方,怎麼過日子?現在還有一個首
爾來的智相,那一點點地方怎麼夠?搬過去,不要讓人家擔心啦。
那一位──終歸是要回首爾去的;成善允只好苦笑著說,這個人這一回來也是任性的
,就是退下來了,多少親人朋友都在首爾,待不久的,就不用麻煩了。
「我們照顧你怎麼會是麻煩?」村長並不多說什麼,只是拍了拍這個已經停留在這裡
太久的外鄉人。雖然心裡多少覺得彆扭,但這個外鄉人,早就已經是他們的家人,總是在
照顧他們這些老人家的家人。
大概也只剩下這個人,一點也沒有察覺這些事了吧。
一點也沒察覺到,他們這些老人家,其實是很擔心他的。
那個首爾來的傢伙,本來是趁著喝酒的時候提議,不如他在島上買個房子吧;但對善
允不能這樣說,怕他難受。村長呢,則爽快地否決了這個提議。
最好就是你們都回首爾去。村長說,要是留在這兒,空房子多得去了,有人幫忙看著
多好。
要是能有個人跟善允一起留下來,那就更好了。
05
搬家其實沒花什麼時間,成善允的家當本來就不多,李智相也是拎了一個行李就跑來
。村長找的房子,本來就是長年都有人住,雖說破舊難免,稍做整理打掃後,確實住起來
相當宜人。
這一天晚上,他們總算把屋子打掃乾淨,李智相便催著成善允先去沖澡。
「我抽根菸。」他坐在簷廊邊,手邊放著菸灰缸。這是一個晴朗得不得了的夏夜,看
得見滿天的星星。李智相看得入迷了,就有些不想動。成善允原先有話想說,但看著李智
相開心,一時之間他也就沒開口,而是逕自去沖了澡。
等到他從浴室裡出來,李智相還坐在那兒抽菸;他坐到李智相身邊,低頭看了一眼菸
灰缸。
「什麼時候又開始抽菸了?」
「嗯?喔,就那個時候。」成善允失蹤後沒多久。他們都知道,只是誰也不想說
「我慢慢在戒,給我一點時間。」李智相拿著菸比劃了一下,他也很想說戒就戒,不
過意志力畢竟沒有那麼堅定。
「……真的不回去了?」看著身邊的那個人把菸捻熄了,忍著沒再拿菸出來抽;成善
允想了想,決定還是勸一勸。
「回去首爾?才不要。」李智相卻沒有介意的意思,他一邊笑(彷彿這就是一件最小
的小事),一邊轉回頭去看星星。
「這裡很好。」
「……隨你吧。」那時,他實在是累了,也勸得累了,頂著一頭濕髮就想站起身,反
而是李智相拉住他。
「我幫你擦頭髮。」
李智相笑著說。成善允則有些彆扭的,這種天氣,等一下睡覺前隨便擦一下就好。李
智相卻沒有放開他,而是把他拉到自己身邊,小心地把毛巾從他的肩膀上拿下來。
感覺得出來這個人很生疏,連與人之間的肢體接觸都很生疏,也還是不會照顧人。這
麼多年了,他忍不住問,你都沒有其他人嗎?
李智相停頓了一下。
「這個嘛,怎麼說呢。」
顯然不想回答這樣的問題,這個人開始隨口胡說八道、東拉西扯起來。成善允有些好
笑,我們都這個年紀了,你就算有過其他人,他說,也不是我能干涉的事吧。
「就是沒有……說出來又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李智相又停頓了一下,才又開口解
釋。
不是沒有試過,而是那些人都不是他想要的人。
比他的那個人更好看的人,不是沒有的,但他總覺得不對。
比那個人溫柔的,他則覺得太過於溫柔。
有沒有比那個人更為他著想的?他認為沒有。這幾十年來,他一直花錢找人找成善允
,但這個人卻像是切斷了所有的聯繫,完全消失在與他有關的任何一個世界裡。
OCB的老先生嘆著氣說,成善允什麼都好,就是想得多,又不找人說;會斷得這麼乾
淨,肯定是為了不想拖累李智相。
但他要這種體貼做什麼?成善允剛離開的那幾年,他總是咬牙切齒地想著那個人。那
種隱約的恨意,跟了他三十年。
但在看到那個人的時候,瞬時煙消雲散。
「怎麼樣都找不到喜歡的,就只好等到現在啦。」
李智相故做輕鬆地笑著說。這時,成善允背對著他,他也不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是什麼
表情。唉……他幹嘛又提這些事?李智相一邊罵自己笨,一邊趕緊把人拉起來。
果不其然,成善允的眼眶有些發紅,有些狼狽。這時候要怎麼辦才好?李智相一下子
想不出辦法來,只好走上前一步,抱著眼前的這個人。
「你抱著我幹嘛?」成善允低聲抱怨著,卻沒有甩開李智相,也沒有回應他。
李智相也覺得不太妙──對啊,他幹嘛突然抱住這個人?
至少要打聲招呼才對。
潦草地結束這個回合(李智相終於被成善允趕去洗澡)然後兩個老先生分別進了自己
的臥房。
這一晚,失眠的卻是李智相。
*
仔細想想,打從他來到島上開始,成善允就很介意他的菸癮。
只說過他三、四次,大多數的時候就是多看他幾眼。成善允大概覺得沒什麼,但這個
人擔心,他是知道的。
他也急的,總想趕快把菸給戒了。
但或許是因為太安心了──下定決心這件事,比他想的還要困難許多。
今天想著明天戒吧,這一小時想著下一小時戒吧,來來去去的,他還是抽著菸,跟在
那個人身後。
跟年輕時不能比了,李智相到底是爬起床,抓過菸灰缸與菸就往外走。
島上到了晚間,住在這種傳統韓屋家的人都習慣拉上隔絕簷廊的紙門,他們也不例外
。他拉開紙門,在簷廊邊坐下,又拉上紙門,只留一點縫隙。
不知道是誰說過的,吐菸的時候,就像是嘆氣一樣;平時不好在人面前唉聲嘆氣的,
抽菸的時候就能吐出那口氣來。
他卻不以為然。
成善允失蹤之後沒多久,他又開始吸菸,菸癮比以前更大。有時甚至得去看醫生,因
為實在咳喘得說不出話來。
醫生、好友、OCB的老先生都勸過他,就算不戒菸,也該少抽點。你不是還想找善允
嗎?老先生有一回看著他咳得不是樣子,終於發狠戳了他的痛處。你要是就這樣抽死了,
誰去找善允?他搞不好連你死了都不知道。
他卻笑了起來。
我都這麼有名了,他笑著說,全韓國有誰不認識我?我要是死了,也是影劇版的頭版
吧。善允一定看得到。
到那個時候,或許他會來看看我。
或許,還會在葬禮上送我一程。
現在想起來,會說那樣的話實在是愚蠢得不行。但誰沒有年輕的時候呢?他瞇著眼,
看著眼前的花花草草,一邊想著。
還是得戒菸,但是得想個法子……
不然等一下抽完最後一根,就不要抽了。
或是抽完這一包……
一直到天色亮起來,他才站起身。拉開紙門的同時,他差點踢到一個放在門邊的矮几
。
矮几上放了一杯水,簡單的點心。這只會是一個人準備的,李智相蹲下身,覺得自己
有點笑得有點傻。
*
他們花了一點時間,把生活過上軌道。
說是軌道,也有點太誇張。畢竟成善允的雜貨店是真的小,中午來吃飯的也就是三、
五個老人家,他自己完全可以應付。
李智相也不插手,沒他幫得上忙的,他就當個閒人,到處走走看看,每天最重要的工
作是找個地方發呆。而需要他幫忙的事呢?幾乎是沒有的。
(畢竟李智相是個連擦桌子都不大靈光的人。)
(他是想學,但學這個幹嘛?成善允並不要求這個,反正他做習慣了。)
島上的人很快也就傳開了,善允家的那一位雖然是個了不起的大明星,但其實沒什麼
用。
不會修東西,也不會騎摩托車;聽說十幾年不開車了,也不會作家事。
下廚也都是善允在做。
但是李智相這個人,就是討人喜歡。
很會講話,也很會處理事情;兩個老太太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事情吵起來,叫他來總
是能夠很快地弭平這些紛爭。如果是老先生們喝酒時一言不合,他也能夠立刻反應過來,
東拉西扯的事情也就過去了。
看著這樣的他,成善允有時候會有些恍惚。
這個人,是真的要在這裡待下去嗎?
真的,不回首爾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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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施主的單身啊(合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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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の月を酌もうよ,座頭殿。
泉鏡花‧歌行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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