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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沙克騎著「老鼠」出門,在離城堡不遠的村莊喝了一下午酒。農忙時節 已經結束,又剛好有一班戲團住進客棧,顯然是要前往城裡參加慶典。狹窄的 屋內擠了二十來個人,雖然氣味不太好聞,酒也是便宜貨,但莫沙克頗為自 在,起碼這些熟面孔不會突然翻臉要他的命。      「要幫您準備房間嗎,大人?」老闆娘過來擦桌子,邊扭動上身撞了莫沙 克一下。她年紀是有了點,但臉頰白裡透紅,點綴著幾顆雀斑,讓人不由得想 咬一口。莫沙克在後面的儲藏室裡嚐過幾次,滋味還不錯。「晚上的戲碼一定 很精彩。」      「不了。」他回以微笑,順手捏了她的臀部一把。「有事要忙。」      她故作驚異地唉喲一聲,拍開他的手,投來一個曖昧的微笑。劇團正在外 頭排演,扮演王子的人舉起雙手,示意子民歡呼,儘管長袍粗糙,頭上的王冠 更是歪七扭八,但觀眾依舊捧場。沒有人想到早上經過的那群騎士當中,就有 正牌的王子殿下。      唉,血統這檔子事。      他知道希斯利爵士在怕什麼,王子和私生子,硬幣的正反面……不管哪一 方大開殺戒,他肯定都要跟著倒楣。莫沙克常想,搞不好爵士也動過這念頭, 趁毒芽還沒長成就趕緊拔除,可惜他沒膽子,也不夠惡毒。國王肯定也是看準 了這一點,誰能說這手段不夠高明?      爵士不知道的是,早就有人拿王冠來慫恿莫沙克,外加與生俱來的權利, 諸如此類。但用膝蓋想都知道,那不過是從牢籠踏進另一灘泥,更可笑的是為 人卒子,身不由己,如果最終他還是得在枕頭下放匕首,又有什麼意義?      但他向來喜歡一勞永逸。      他把整齣「採花賊」看完,給了賞錢才動身回家。晚鐘已經敲過好一陣 子,他原本作了最壞打算,如果被擋在外頭,還有條壕溝邊緣的小路可走。但 士兵打著呵欠開門,只當莫沙克又和平常一樣,在外頭狂歡作樂誤了時間。顯 然他平時建立起來的名聲不佳,關鍵時刻卻很有用。      連戴爾都沒起疑心,儘管今天一番折騰已經把他累壞了,但他忙著安頓莫 沙克的坐騎,一邊喋喋不休今日的見聞,說得最多的還是那匹「黑風」,莫沙 克一進馬廄就看到了,眼神穩重,毛色黑亮,正不疾不徐嚼著草料,幸好戴爾 沒有真的拿盤肉過來。      「把『老鼠』顧好,」他站在馬廄門口說。「拿幾個紅蘿蔔過來,牠載我 著東奔西跑,也夠辛苦了。」      戴爾看了他一眼。「沒什麼狀況吧,少爺?」      「怎?」      「您在笑。」年輕人緊張地蹭了蹭腳跟。「每回您打算闖禍,就會露出那 種表情。」      「真的?我自己都不知道。」真是有趣,戴爾也不過跟他睡過幾次,但察 言觀色的本領實在高明,或許和長年照顧坐騎也有關係。「去休息吧。」他溫 和地說。「明天有你忙的。」      想到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戴爾,還真有點遺憾。      他繞著主屋走了一圈,守備比平常森嚴,這是當然,但也沒到滴水不漏的 程度。大廳的燈火早已熄滅,王子不像要大張旗鼓動手的樣子,或許只是來觀 察,虛張聲勢,或者是來看他們父子驚慌失措的滑稽模樣,天知道這些位高權 重的傢伙都在想些什麼。      莫沙克沿著屋牆的陰影往東翼走,猜都不用猜王子的下榻處,那是城堡裡 唯一能用來招待貴客的地方,陽光照得進來,屋頂也剛修過。強風颳得樹叢沙 沙作響,氣溫迅速降低,莫沙克在踩過水坑時冷得發抖,他白天穿出門的衣物 太單薄,但現在不是掛念禦寒的時候。      走廊上有人把守,莫沙克還沒上樓就已料到。兩個陌生臉孔,很明顯是王 子的手下,但他們打著呵欠閒聊,不像在等獵物自投羅網。此時長廊末端有什 麼東西撞上窗板——蝙蝠還是迷路的鳥,兩人不約而同拔劍,交換了驚恐的眼 神。      「天上聖徒。」其中一個人咒罵。「都是你講什麼狗屁鬼故事,這下可 好,我得在這裡聽著外頭的風聲到天亮。」      「你怕的話可以下去找人換班。」另一個人不屑地說。「王子要我們別守 夜,但我放心不下。」      「這裡看起來挺正常,那個希斯利爵士也不像會搞什麼名堂,就不知道殿 下為什麼要特地跑這一趟。」      「對啊,我還以為今晚可以睡在客棧裡,有床有酒再加一個妓女,結果卻 坐在這裡冷得要命。見鬼了,你看我們得待幾天?」      莫沙克沒聽到最後。忠心耿耿的隨扈令人佩服,但守在走廊上毫無用處, 當他們忙著爭論時,莫沙克已經溜上樓去,再走兩個房間,靠近屋頂邊緣有一 道暗門,可以長驅直入王子下榻的客房。      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摸索,動作有點笨拙。這不是他最擅長的事, 用劍省事得多,但他可不搞什麼騎士風格的決鬥,奇怪的是,找上他的刺客老 是有這種人,死前還要請求聖徒垂憐,浪費時間。      莫沙克從來就不信奇蹟,他母親在臥室裡安了個小神龕,有回蠟燭倒下 來,把聖徒燒得焦黑,那滑稽景象讓他笑了半天。但他終究得認命,接受自己 渺如草芥,說不定連死亡都沒法隨心所欲的事實。好幾次他站在城牆邊,想像 自己在石板地上撞得稀巴爛的景象,又在踏出一步後改變主意。這比想像中簡 單,他思量著,簡單到不值得做。反正等到他真膩了這一切鳥事,城牆上總會 留著一個踏出去的位置。      這就是最後一步了。假設他運氣夠好,王子今天罷手放棄,下次又是什麼 時候,三個月後?半年?終有一天他會鬆懈或太過疲倦,而那傢伙依舊可以坐 在房裡品美酒,和仕女調情,一紙命令就有人前仆後繼為他效命。      一勞永逸,莫沙克心想,就算賠上自己的性命也夠划算。      暗門就在壁爐邊上,他在踏出去時劍已出鞘。出入口肯定有隨扈,接著是 窗邊,床腳,說不定壁爐前就有一個。不能跟這些人纏鬥,咫尺之差王子就會 逃走。他得直接打倒擋路的第一個人,然後——      但房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個人坐在壁爐前,距莫沙克推開的門不到三步。 對方一臉驚訝地抬頭,連手中厚重的書都差點落到地上。對,那當然是王子殿 下,莫沙克一看就知道了,那張臉詭異的似曾相識,就像他剃光鬍子後,在鏡 中見到的自己。      這太出乎意料,莫沙克一時拿不定主意該做什麼——好吧,就算事後回 想,他也不會承認自己慌了手腳。那傢伙坐在椅子上文風不動,好奇地瞪著劍 瞧,彷彿廚子上了盤不對的菜給他。      「晚安。」王子開口。      有人埋伏在旁待命,還是說王子本身也是個使劍高手,壓根沒把莫沙克放 在眼裡?不,掃一眼就知道他破綻百出,手上最危險的東西恐怕就是那本書。      「坐吧,我來倒酒。」莫沙克像是聽著自己在講話,那溫和、抑揚有致的 口音讓他連頭都痛起來。「平常我不會把房間關得這麼密不透風,但外頭冷得 要命,恐怕我在南部待太久,得花點時間才能適應。」      或者這傢伙瘋了,這確實是出乎意料。「你知道我是誰?」      「當然,你是我的兄弟,莫沙克。」王子理所當然地點頭。「我們早該找 機會見面,不過前人也說了,遲到總比不到好,感謝聖徒沒讓我白跑。」      「我可不怎麼感謝,也沒興趣跟你見面。」莫沙克說著向前一步,劍尖橫 過桌面,幾乎掃到酒瓶——桌上還有兩只酒杯和散亂的牌,這傢伙頗能自得其 樂。      王子笑了笑。「和廚娘說的一樣,你很直截了當。」      不消說,這句話讓莫沙克更加火大。現在這傢伙自認瞭解他了,花上一天 功夫在城裡轉悠,聽到的肯定都不是好話。「那他們有沒有告訴你,任何不速 之客進入城裡,下場都不會好到哪裡去。」      「我不喜歡你的暗示,兄弟。」      「這不是暗示,你心知肚明。」      王子皺起眉頭。「聽著,這對我們兩個都不容易,所以我不介意你太過, 嗯……」      莫沙克冷哼。「放肆?」      「急躁,大概吧。」      「我相信,」莫沙克緩緩地說。「你是想在變得更不容易之前解決事 情。」      「沒錯!」王子同意,他向前傾,雙手擱在膝上,居然有點興高采烈的調 調。「你要知道,我到幾個月前才知道自己還有個兄弟,雖然這沒什麼好驕傲 的,但父親的私生子女眾多,能長大成人的卻寥寥可數。你能活到現在簡直是 奇蹟,除了聖徒保佑我想不出原因,希斯利爵士也很了不起。」      「你大費周章,就為了確認這點小事?」莫沙克冷笑。「你大可簽個逮捕 令,燒光整座城堡,確認我死得徹底。哈,我知道了,那些該下地獄的騎士原 則,是吧?你派來的傢伙也一樣,明明幹著屠夫的事情,又硬要安上一堆名 堂。」      「聽著,我從來沒有派人對你不利。」王子沈下聲音,這一瞬間收起了和 藹可親的面具,幾乎稱得上……氣勢逼人。舞台效果,莫沙克沒來由想到這個 念頭,他正像受過嚴格訓練的演員,在幾種角色間收放自如。「不管是用刀、 劍還是什麼稀奇古怪的毒藥,那不是我做事的手段,太粗糙了,而且浪費。」      浪費。莫沙克無聲重複。多麼冷靜又無懈可擊的道理,這麼說來他的性命 也有價格,是用金幣來衡量,還是銅角子?他手上還握著劍,卻有股衝動想拿 起酒瓶往王子頭上敲,或掐住他的脖子按進壁爐,或許他可以兩者都做。      「但你提到了刺客,或許還有其他威脅。我想這是免不了的,宮廷就是這 樣的地方,永遠都會有人揣摩上意或圖謀不軌,而你是個很有價值的箭靶,無 意冒犯。就算你把自己弄成荒野隱士的樣子,明眼人還是看得出來。」      「你想知道什麼,我是如何枕著匕首睡覺,每天睜開眼睛就驚訝自己又活 了下來?」莫沙克低吼,那把劍在手裡又冷又沈。腦袋裡有個聲音叫他閉嘴, 動怒通常就是找死的開端,但天殺的這又如何,現在不是講道理的時候,況且 他也沒打算活著走出去。「對,我知道自己出生就是個錯誤,活著也只會為別 人添麻煩。如果我能撒手下地獄也就罷了,偏又有人非要我活著,好像那是天 大的義務。而二十年來從沒人開口問過我意見,到底想死想活,還是想做什 麼!」      王子舉起手,像是要打斷他的話,莫沙克才不會給他機會。「閉嘴,少假 惺惺說一堆狗屁倒灶的大道理,你根本不用擔心這些鳥事,貴族忙著巴結你, 百姓把你奉若聖徒,走到哪都有隨扈保護。你憑什麼坐著高高在上,拿我放在 磅秤上估量?因為你身上流的血比我尊貴?還是切開喉嚨也能死而復生?」      現在劍刃離王子的喉嚨不到一吋,他瞪大眼睛,該死的那顏色還真和莫沙 克一模一樣。「或許我該殺了你,頂替你的位置。這不是很有趣嗎?說不定那 些人根本不會發現——」      「你說的沒錯。」王子眼睛一亮,突然歪向旁邊,伸長手去搆桌上的牌。 「見鬼了,我怎麼沒想到呢?你果然是個天才,兄弟。」      莫沙克開口卻發不出聲音,剛才要不是他閃得夠快,劍刃就要割開那該死 的喉嚨。「天殺的你在搞什麼鬼?」      「等等,別吵,我需要思考。」王子把桌上散亂的牌收成一疊,在手中來 回洗了幾遍。「陪我打一局牌。」      莫沙克壓住咆哮的衝動,他必須冷靜,冷靜思考還有什麼令人滿意的死 法。如果把王子倒吊起來,瘋病會不會有所改善?「你在耍我嗎?」      「錯,我從不開玩笑。」王子認真地說,一手把牌橫攤在桌上,動作熟練 得不可思議。「打組合花牌,一局定生死,輸的人任憑處置。」      「我現在就可以宰了你,何必跟你打什麼天殺的牌?」      「拜託,那很無聊。殺人太簡單了,太簡單的事不值得做。」      莫沙克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有一瞬間他真想到了那些荒唐的傳言,關於 王子法力高強,能看透別人的心思。別蠢了,他們血出同源,想法自然也很接 近。      「況且,我們談到現在,外頭的隨扈都還沒衝進來,你該相信我有點誠 意。」王子抬頭看他,咧嘴一笑。「咱們就各退一步,用文明的方法來解決問 題如何?這賭注應該夠大了,我說的可是任憑處置,沒有上限。」      「你很清楚我要什麼。」      「沒問題,再附上王冠和印璽,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取代我的位置,不會 有人起疑。」      「你當我三歲小——」      「我以王室的尊嚴起誓。」      「聽你在鬼扯。」莫沙克火大到難以呼吸。他不知道那件事更不可置信, 是發現王國的繼承人根本是個瘋子,還是他當真搶過王子手上的牌,像是接受 了這天殺的提議。有什麼差別嗎?他早已錯過氣勢洶洶取人性命的時機,提著 劍繼續枯站著也沒意義。「你自己說的,組合花牌,一局定生死。」      「當然。」王子臉都亮了起來。「你真的不喝?我特地從七石鎮一路帶來 的,你可能聽過那裡的酒莊,還有無花果泥甜布丁。」      「我不喝陌生人的東西。」      王子攤開手,露出了像是「隨你高興」的微笑。      「我作莊。」莫沙克很熟悉規則,事實上,這可能是他除了拈花惹草外唯 一的娛樂。現在村裡的人吃過虧,不太肯賭,他只得進城去找對手。      希望這不會是他做的最後一件蠢事,天殺的。「你可別後悔,我一分賭注 都不會讓。」       --- 賭博不好,不要賭博,除非你會作弊(喂) 正文和所有番外都已經集結成本,有興趣可看部落格的資訊,感謝支持~~ -- 吟遊詩人的豎琴 https://www.plurk.com/myrddin https://myrddin000.blogspot.com/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63.100.233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556122337.A.16A.html
nocturnetear: 王子真的是個很奇怪也很有趣的人xd期待後續! 04/25 12:11
citrine: 推推 沒想到還會有番外! 王子感覺也是個很有趣又聰明的 04/25 15:25
citrine: 人呢 莫沙克就這樣被騙走了 04/25 15:25
achunsan: 王子好妙xdd 04/25 18:10
myrddin: 王子是遠觀拍手叫好,近看笑不出來那種XDDDDDD 04/27 19: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