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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公好龍 番外 單獨旅行 (中) 之三十八 集市第三區乃是鬼魂的攤位,與其說是攤位, 更像是一座破舊的戲台,戲台兩旁飄著無字 白幡,台前懸著白燈籠,四周點綴著鬼火, 遠遠便能聽見琵琶錚錚鏦鏦的弦音,節板的 清脆的聲響,台上坐著一名悠然講古的年老 鬼魂,他身旁一側坐著懷抱琵琶,長長黑髮 遮住半邊容顏的白衣女鬼,一側是拉著胡琴 的青衣書生鬼魂。 「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註一)蒼涼 的男聲緩緩唸道,今日說的舊事,乃是那前朝 大官被小人構陷,冤死之事,正說到入獄那天, 妻離子散的慘況,阿苒原來並不打算細聽,只 聽著聽著便出了神,隨著蒼涼話語聲驀然響起 的胡琴琴音,淒迷哀樂,猝然將他早已不再 跳動的心沉沉往下一墜,眼前漸漸漫起了一片 腥紅的血霧。 他驀然想起了那個下了大雪的夜裡,自遠而近, 包圍了宅邸的鐵蹄聲響,他被強行帶走時,家裡人 驚惶的哭喊驚叫聲,遭受株連的親族裡頭,男丁 之中,惟有他的長子遠在外地,險險逃了出去, 其餘或者斬首,或者流放,最終客死在苦寒異地。 還有那冰冷腥臭的黑牢,彷彿永無止盡加諸於身 的酷刑,筋脈俱斷的四肢,滿身血汙,疼痛,無聲 的嘶喊,還有,他和他的么子,在他奄奄一息時, 所見到的最後一面,他至今仍然記得,瀕死之際, 得知他的幼子慘死時,那極致的悲慟與燒穿肺腑 的恨意,還有眼前近乎沸騰的一片血紅。 成為厲鬼之後,他並沒能完成復仇,而是被鎮壓在 偏遠野地的荒寺之中,那些人的手段陰狠,連成為 陰魂的他也不放過,要令他永世不得超生。有很長 的一段時間,他的意識都是一片混沌,一方面是 那些鎮壓手段令他的神魂彷彿受到凌遲一般劇痛 難忍,他的魂魄彷彿被浸在了一處烏黑凝實的深淵, 眼不能見,耳不能聞,口不能言,四肢被束縛,只有 內心逐步增長的恨意能讓他保持清醒。 終於等到有一天,他驀然察覺身上的束縛出現了鬆動, 他衝撞了一段時間,厲聲嘶吼,終於衝了出去,可惜 還沒衝出荒寺,就被逮了個正著。 他被拘在了一處透明的法陣之中,外頭罩著黑布,他 七竅流血,五指黑青色的指甲暴長,披散的長髮在 身後高高揚起,雙眼腥紅,乃是最令人畏怖的厲鬼 之相,他兇狠地厲聲咆嘯,不斷衝撞著法陣,嚇得 守在法陣之外的一只小犬妖簌簌發抖,嗚嗚哀鳴, 當時他只有一個念想,他得出去,他要復仇,就這樣 衝撞了幾天幾夜,黑布忽然給揭開了,他立時飄往 光亮處,準備奮力一撞,卻看到了一名舉著燭台的 白衣僧人,站在法陣之外,安靜地注視著他,他半邊 臉清朗俊秀,半邊臉刀痕遍布,深黑色的瞳仁裡有 藏有溫柔的光暈,如同他手中舉著的,在黑夜之中 散發著稀微光亮的燭火,而他的身後,是壟罩在月色 之中的荒涼庭院。 一開始他以為對方和害他的那些人是一夥的,咆嘯 依舊,衝撞法陣依舊。那白衣僧人卻好似缺了心眼, 對他的厲鬼之相既不畏懼,也無憎厭之色,看他的 眼神彷彿在看鬧脾氣的小貓一般,更可怕的是,他 居然是個話嘮,而且是單方面的,可以獨自說上 幾天幾夜,不需要休息的那種,他似乎辟穀了, 用不著吃飯,就這樣一直唸一直唸一直唸。看他 撞累了也罵累了之後,那傢伙開始唸佛經給他聽, 見他摀住雙耳不想聽,便改說奇聞軼事,偶爾說說 那城裡近來最紅火的話本故事,他蜷縮在法陣的 角落,離那傢伙最遠的位置,背對著對方,想假裝 自己沒聽見,可事實上在法陣之中,摀住耳朵是 毫無用處的,聲音仍舊會傳進來,如同魔音穿腦。 他並不想承認,但自幼熟讀聖賢書,年紀輕輕便 三元及第的他,卻聽得津津有味,有時聽得入神, 會短暫地忘記要復仇的事情。有一回那傢伙說到了 俊書生被俏白狐給拐帶回家的故事,只說了半截, 便停了下來,久久不發一語,久到他忍不住扭頭去 看那傢伙到底在做些什麼,什麼時候要繼續講故事, 卻發現對方笑瞇瞇地看著他,神情溫柔,他頓時 大怒,把頭轉回來,繼續蜷縮著身軀裝睡。不知道 為什麼,他總覺得,他有點像故事裡那個傻乎乎的 書生,而那傢伙便像是那詭計多端的壞狐狸,把 書生給耍得團團轉,而笨書生給狐狸賣了還傻傻 給數錢呢,他覺得他應該要小心。 鬼魂並無所謂睡眠與清醒,可是說也奇怪,在那白衣 僧人嘮叨個不停的聲響之中,他感到了久違的安心, 沒有人會蒙住他的眼,用最讓他感到疼痛的方式刑求 他,逼迫他認下不該他認的罪,也不像被鎮壓之時, 四周俱是一片沉冷的黑,天地不仁,無聲亦無光,就 好像他永遠不得昭雪的冤屈,像是他永遠得不到回應 的嘶吼。說來有幾分可笑,身為鬼魂,他卻怕黑,怕 沒有聲音,怕極了孤掌難鳴的滋味。 在法陣裡頭,他做了一個無聲的黑白的夢,他夢見 他的死,夢見他被株連的親族,夢見了他遠走他鄉, 生活艱辛的長子,夢見了他小小年紀就死去的幼子。 他驚醒時滿臉都是流淌的血淚,忽然發現那白衣僧人 不知何時隻身進了法陣,蹲在他身邊,神情溫和地 看著他,眼裡有悲憫之色,他下意識身形暴起,探出 尖利的五指一把掐住了對方的脖頸,狠狠一收,法陣 外頭守著的小犬妖嚇壞了,對著法陣一陣狂吠,卻被 法陣攔著進不來,著急地在外頭直打轉。白衣僧人卻 神情鎮定,目光之中隱約有幾分悲傷,他不掙扎,亦無 反抗,直到他頹然鬆手,對方的手伸了過來,慢慢遮住 了他腥紅的雙眼,邊嗆咳邊艱難地低聲說: 「好了,噓, 沒事了,我在外邊守著,沒有人會再傷害你,別害怕。」 後來白衣僧人大約是想要讓他靜一會,退出了法陣,他 蜷縮在法陣角落,裹著那傢伙披在他身上的,一件鬼魂 可穿的簇新黑袍,偶爾偷看對方,白衣僧人暫時停止了 對他的叨唸,如同他所承諾過的,一直沒有離開,守在 外頭靜靜打坐,唸經,偶爾逗逗小黃犬或路過的野貓, 每當看到他脖頸上被他掐出來的烏青色指痕時,他總是 有些過意不去。 直到很久以後,他才發現他大錯特錯,面對這種得寸 進尺的傢伙,是萬萬不能心軟的,他掐了對方脖子 之後,有好一段時間,那傢伙跟他談條件要把他帶回 所居佛寺的時候,只要他不予理會,對方就戲精上身 般地一陣委屈,虛虛推他一把,蘭花指一伸,泫然 欲泣地說道: 「大人,你好狠的心,怎地對奴家不理 不睬? 啊! 之前被掐的地方好痛。」說完抱住脖子一搖 三晃地做暈眩狀,讓他頗有些後悔,先前怎沒把對方 給直接掐死了事,為了避免這傢伙再做妖,讓旁邊 眼睜睜看著的小犬妖汪汪汪笑得滿地打滾,他只好 耐著性子繼續與對方談判。 日漸熟悉之後,白衣僧人便經常踱進法陣裡頭蹓躂, 跟他聊聊天,多數時候都是他自己自言自語,倒也 不令人厭煩。他注意到,對方經常喜歡對他做摸摸頭 的動作。他是書香世家出生,父親十分嚴厲,犯錯時 動輒打罵,一句好話也很少說,幾乎沒有抱過他, 這樣像是安撫或是安慰的動作,對他而言很是陌生, 有一種奇特的溫暖。後來他無意中發現對方擼貓 摸狗的姿勢,也差不多是那樣,不禁恍然大悟, 有好一段時間都不讓摸,他又不是小狗小貓。 後來,他答應跟對方返回佛寺,接受另一種形式的 拘束,畢竟他不過是只無家可歸的孤魂,無處可去。 那座寧靜又熱鬧的佛寺院落裡頭,總有各式各樣的 聲音與奇特的景象,荒誕又溫暖,有那香爐走動時, 匡噹作響的聲音,若聽到了球滾動的聲音,大約是 那只大石獅酣睡時張大了嘴,嘴裡原先含著的石球 又滾了出去,寺門裡頭的兩個年輕武將,要做農事, 巡山,準備飯食,整天忙得團團轉,所以待在門裡頭 守門時都在打瞌睡,繞在柱子上的盤龍偶爾會飛到 經閣前,繞到柱子上探頭看看他,見他沒事便把頭 倚在柱子上懶懶曬太陽,長尾一晃一晃的,在經閣 前落下了柔和的灰影。還有那只小犬妖,出事之前, 他曾豢養過一只大狗,只是當年出事之後,無暇 顧及,也不知後來如何,是否有人照顧,小犬妖 一開始有些畏懼他,慢慢的便好了,經常趴在他 身旁陪他抄經書,當他失控時,總是他第一時間 喚來兩名門中武將把他給制住。 就這樣,白天黑夜,黑夜白天,無聲流淌而過,他的 厲鬼之相慢慢褪去,漸漸回復了生前容顏,內心也 越來越平靜,他連累親族慘死,無顏再用舊時名姓, 只取表字中的一字,讓大夥叫他阿苒。 他平時幫白衣僧人管帳,整理經閣,抄錄經書, 偶爾替他草擬信函,做點文書工作,算是報答 對方相救之恩,慢慢地也發現了這人總愛往家裡 撿東西,小黃犬偷偷跟他說,他們都覺得老大有 蒐集癖,關於這回事,連他自己也是被他給撿 回家的,他也不好多說什麼。可常在河邊走, 哪能不濕鞋,有時難免便被那戾氣難馴的眾生 所傷,見到人帶傷回來,他生氣之餘便痛罵對方 一頓,那人總是蒼白著一張臉,笑嘻嘻地聽著, 而後講一段故事給他聽,說得他想哭,他很明白 他會心軟的。 白衣僧人便是這樣的一個人,整天看上去開開心心, 毫無心事的模樣,其實內心寬闊又溫柔,心軟而 念舊,他慢慢得知了他的軍旅舊事,知道佛寺之後 的將軍塚便是他的舊主之墓,知道他總是悄悄去 探望他的舊部後人,把他帶回來之後,他替他找到 了他長子的後人,多方照撫,還查知了那只與他特別 投緣的小丹頂鶴的身分,破去了他最後的執念。 他們之間的情感越來越深,好到令他覺得有些不可 思議的地步,即使當年他與他的髮妻,或與當年的 同窗摯友,也遠不比他們之間的默契,眼神一動, 一顰一笑間,便能明白對方的心意。到了他察覺有些 異樣的時候,他卻不敢深想了,畢竟他總是要走的, 一直到那一天夜裡。 那一天定炎龍君過來祭拜寺後的將軍塚,夜裡月光很好, 一人一龍在庭院中對酌,他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龍君忽地問道: 「你們……便這樣過下去麼? 有何打算?」 他聽見那人苦笑一聲,低聲說: 「我乃偷生之人,若非龍君當年救我,早隨將軍舊部 入了黃土,而阿苒早已非世間之人,相逢已是幸事, 何敢妄想其他?」 龍君離去之後,那人獨自喝了一夜的酒,他有些看不過 去那人醉倒在地的狼狽模樣,過去跪坐在他身旁,讓 對方的頭枕在他膝上,其實也沒真正枕著,畢竟他是 鬼魂,那人似乎醒著,眼裡有淚光,深夜寂寂,不發 一語。 「在想些什麼?」他輕聲問他,接過小犬妖叼過來的衣裳, 給他披在身上。 「想將軍的死……和龍君,想起了那些年紀輕輕,便戰死 沙場的少年,還有……」他伸手探向肩頭蓋著的衣裳,似乎 有些惶急地想伸手觸摸他,可卻忘了,他其實一直沒法子 真正的觸碰到他。 「傻瓜,我在這裡,睡吧。」他垂下頭看著喝醉了淚流滿面 的人,難得溫和地說,他蒼白的手,被月光直直穿透,虛虛 掠過他帶著淚痕的臉頰,只可惜觸之不及,僅只是拭去眼淚, 也沒辦法。 回想到那天晚上,他忽然想哭,有人走近他,慢慢遮住了 他腥紅的雙眼,他熟悉的聲音溫聲說: 「噓,阿苒,別看了,沒事了,我陪著你。」 「那話本裡的大官,後來怎麼樣了?」他輕聲問,只盼能 遮掩自己微微哽咽的嗓音。 「沉冤昭雪,輪迴轉世,忘卻前塵,有了個好去處。」 那人似乎一怔,溫和地答道。 「可是,那裡沒有……又怎麼會好呢?」他低聲說道。 「可我……只盼你忘卻今生令你痛苦之事,想要你獲得 解脫,到時候,你轉世成了大胖娃娃,我可以去探望你, 說不定你得叫小鶴哥哥呢!」那人從身後虛虛擁住了他, 強自笑道,聲音裡有微微的顫抖,彷彿在訴說一件令他 感到至為痛苦之事。 「你少騙我,你又不是鬼,少跟我說些鬼話。」他冷冷 說道。 「好。」那人輕聲答應,鼻音很重,就這樣,抱著他 一直哭一直哭,搞得附近聽故事的鬼魂們為之側目, 惹哭了四周一大票多愁善感的鬼姑娘們,看她們的神情, 彷彿他才是那負心薄倖之人,也不知道腦中自行杜撰了 什麼荒誕情節,他只好把人扯到了角落,不被圍觀之處, 揭開了面前黑紗,虛虛親了對方一口,結果這傢伙哭得 更傻了,搞得好像他欺負他一樣,只好虛虛把他給抱住了。 謝謝觀文 : ) 註一: 出自杜甫的《夢李白二首.其一》 繼續緩慢進行中~ 板上5月1日至6月16日為止,有舉辦戀愛分級制度徵文 活動噢~ 有可愛的 [少年]、[中年]及[跨年]三個組別, 有興趣可以多多參與噢~ 以下連結是關於葉公好龍番外的心得箱以及其他問題的 小調查,再麻煩大家有空的話,撥冗填寫,感謝~ https://goo.gl/forms/CcurRnpz85uNtZ6S2 也很謝謝已經填寫的朋友們~ : ) 有什麼想法歡迎留言跟我說噢~ 抱歉我回覆推文的速度比較慢,如果時間允許的話, 有看到都會回,想留言的話,隨時歡迎,感謝~ 上兩回的推文我都看完了噢~ 很謝謝留言 : ) 抱歉我晚點會回覆的 > < 我的噗窩: https://www.plurk.com/corgifox (有更新會在噗浪貼連結~)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來自: 114.25.192.4 ※ 文章網址: https://www.ptt.cc/bbs/BB-Love/M.1556855911.A.CA9.html
puranaria: 這兩個人(淚)05/03 14:05
能理解彼此的心意蠻好的。 摸摸 謝謝你~ :)(抱)
reihisui: 又溫暖又揪心的兩個人(哭05/03 21:07
如果按照正常的軌跡,他們 可能不會相識,能相聚總是好 的。摸摸~ 謝謝你~ :) (抱)
yungyo: 所以最後一段在市集發生嗎?好想看到阿苒的樣子喔05/03 23:36
阿苒長相應該蠻斯文的,性格 卻比較強勢,大概是這樣~ 謝謝你~ :)(抱)
wsx321edc: 講故事給他聽太可愛了XD05/04 23:54
講故事講一半是不道德的行為 by 阿苒 XD 謝謝波哩~ :) (抱)
mapleshell: 兩隻呆呆的人(?)啊!喜歡佛寺裡的日常 :)05/07 01:22
白衣僧關於生死關的部分有他 的脆弱之處,同袍皆死,他彷 彿偷生之人,總是被留下的 人。他不想影響阿苒,內心 卻感到悲傷,想要他忘卻並放 下那些令他痛苦之事,卻又害 怕他忘了自己,不捨相伴的時 光。他其實很孤獨,他救阿 苒,可也許在他心裡,也是阿 苒救贖了他。 也喜歡佛寺的部分(握 廟宇裡頭的氛圍總讓人心情 很平靜。 謝謝楓~ :) (抱) ※ 編輯: corgifox (114.25.192.178), 05/10/2019 22:46:36
tcmoon: 很有意義的相遇,相濡以沫05/13 11:02
這章是自己蠻喜歡的一個 片段,寫起來蠻有感覺的 也許相伴的時光不會很長久 但這種相互理解的感受 是很溫暖的,即便形式上 可能無法長相廝守。 謝謝你~:) ※ 編輯: corgifox (114.36.226.22), 05/27/2019 11:1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