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陽光一閃一閃的照的我有點眼花,空氣又熱又悶,胸口像是被狠狠壓住了一樣,向陽的
座位連桌面也被照的有點燙,但是拉起窗簾又嫌太暗,不知道為什麼總讓人覺得有點煩躁
,斜前方的文揚低著頭滑著手機,手指飛快的按著螢幕,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螢幕上密密麻
麻的打了一長串訊息,他轉過來看了我一眼然後垂下了眼睛,視線釘著桌面看起來有點可
笑。
「徐凡,我想休學。」
我整理著手頭的資料,一頁一頁的對著名冊還有報告,紙上凌亂的記錄著遲交的名字。
等到好不容易整理完,我按了下自動筆輕敲了下桌面,抬眼看向他。
「那很好啊,你休學之後想幹嘛?轉學?還是要工作?」
文揚緩緩抬起頭,眼睛有一點點的瞇起來,眼神很遙遠,模糊不清。
「不知道耶…我有報考日本語言學校,不知道會不會上,想說可以借住在我堂哥那…」
「是喔,那很好啊,我可以列紀念品清單給你嗎哈哈,想要點心。」
我輕巧的把話題帶過,從眼角瞟了眼文揚的表情,他沉默了一下然後點頭。
「可以啊,你想要什麼就先Line我,我再…寄回來。」
我笑著槌了下文揚的肩膀,兩人相視而笑。
「開玩笑的,你保重啊,不過休學啊…你還真有種,我好像從大一一直喊到現在也沒有真
的休學,有我能幫忙的嗎?」
文揚搖頭淺淺的笑了下,拉了拉領口後幫著我一起整理報告,我一個一個喊過紙上的名字
催著遲交的人,喊了幾回後剩一個名字孤零零的留在角落,皺著眉頭敲著紙張有點厭煩。
早知道就不要為了那加沒幾分的福利當什麼助教,麻煩的要死又是通識課,今天抓不到這
個人明天還不知道要上哪去找。
「林易汀在教室嗎?報告今天是最後期限了。」
又喊了幾次問了幾個人,在得到幾個搖頭後我就開始收拾桌面,算了吧各人造業各人擔,
我這麼認真的為了別人成績催繳還要被翻白眼說白目,大不了就叫老師把他當掉算了。
好不容易把收來的報告塞進後背包裡拉上拉鍊,左手邊一個女生像想起什麼一樣的啊了聲
,指著角落一個小團體對我說。
「你剛剛是不是要找易汀?他就在那裡啊,那個脖子上掛著紅色耳機的男生。」
我順著手指看過去,看見一個單薄的背影掛著招搖的紅色耳罩式耳機,頭微微傾著,一群
人聊天聊得很熱烈,吵雜的聲音都有點傳到我這邊來,怪不得沒聽見我喊呢,原來是根本
沒在聽!
一把無名火莫名的燒了起來,天氣熱得要命,我想要趕快弄完東西回家休息,結果忙了老
半天自己的話就這樣被當成耳邊風,我氣到後腦有點燒騰著,理智大概是斷了線。
三步併作兩步的越過教室,我一把抓住林易汀的手臂,衝他喊了一聲。
「你是耳聾是不是?我剛剛喊了多少次,林易汀你的報告要不要交?」
在我喊完這句話的同時,那個小團體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一樣的瞬間沉默下來,林易汀有
點尷尬的看著我,用空著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耳。
「呃、抱歉,我的左耳聽不見,右耳又有點重聽…剛剛沒有聽到,是要交報告嗎?我去拿
一下我的包。」
我僵硬的鬆開手,接過他遞過來的報告,筆跡俊秀有力又乾淨,眼神沒有責怪而是了然又
坦然的清澈,深棕色的眼睛像潤過淚水一樣的泛著光。
指尖的力量收不回來,我看著他的報告在自己手中微微的起皺,有點後悔自己的衝動。
我沒想到,他是真的耳聾。
「啊、抱歉,我…」
我的手僵了將不知道往哪裡放,望著他的眼睛說不出話來,感覺空氣一瞬間凝滯了起來,
喉嚨堵著一坨吞不下又提不起的難受。
易汀只是聳了下肩,有一點小聲的說「沒關係,我習慣了,畢竟你也不知道我耳聾。」
我點了下頭,感覺臉頰發燙著都快要起煙的模樣,脖子僵硬著像是一動彈就會發出聲響。
心中五味雜陳。
只是一瞬間的事情,我就瞬間像是個壞人一樣,搞什麼,明明他準時交報告給我不就得了
,明明聽到時身邊的人提醒一下他不就得了,我又不可能知道好死不死他居然是個聾子,
說到底我只是在收作業而已,你們明明也沒有對我多麼尊重,甚至連當事人都沒有說話你
們擺著一副我是壞人的遣責我的目光是怎樣?
空氣又悶又熱,冷氣的聲響彷彿只是虛應故事並沒有實質作用,我的後背汗濕了一片,感
覺襯衣緊緊貼著皮膚有點難受。
我砸了下嘴,把易汀的報告塞進包裡然後離開,文揚一語不發的跟上我。
「徐凡,你還好嗎?」
「沒事,就是有點煩。」
我抹了下臉有點浮躁,大步大步的往辦公室走去,文揚的腳步聲碎碎的跟著我,一下一下
的響著,也不知道為什麼讓我想起剛剛易汀的表情,那樣安靜的、像是一抓就散的表情,
讓我莫名的生氣。
內疚隱隱夾雜責怪,我的自我防衛機制豎的像隻刺蝟一樣,我需要找個解釋開脫,為自己
開脫,不然自己感覺就只是混帳而已。
「搞什麼啊,明明是自己不交作業。」
我停下腳步,感覺眼眶有點乾乾的,剛剛一瞬間一群人往自己射來的視線很不好受,我討
厭任何形式的注目,也不習慣成為任何焦點,就連收作業時視線都飄在鼻子和嘴唇中間,
現在回想起來都還讓人有點作嘔。
「好啦,你先休息吧…」
文揚輕輕推著我的肩膀往販賣機走去,按了一瓶蜜豆奶給我,微涼的包裝上還沾著水珠,
讓我手背起了一股惡寒。
「…」
我拿出紙巾擦拭了下瓶身,然後端詳了下吸管才慢吞吞地喝起來,文揚嘆了口氣把書捲起
來敲了下我的頭。
「就算知道你有潔癖這樣看到還是很不爽啊,你也稍微收斂下,不要把飲料喝得那麼苦大
仇深的。」
「噁心的事就是噁心嘛…我都已經算很收斂了好嗎?我跟你說別人遞的飲料我從來不喝的
,就是拿在手上然後看誰經過立馬轉手。」
「嘖嘖嘖,你這樣真的不好,你這樣要怎麼談戀愛啊?」
「沒興趣啦你這麼不正經的…話說,休學的事情…認真的?」
「嗯。」
「…你跟那個連玉又怎麼了?」
文揚頓了下,笑開了一個很淺的笑容。
「不,沒有什麼,就是累了。」
「什麼累了?」
「累了、讀書也好、喜歡他也好、放棄他也好、看著他也好、不看著他也好、試圖去探聽
他的動靜也好、試圖當作充耳不聞也好…」
我看著文揚來回交握骨節分明的手指,蜜豆奶的溫度有一點點的帶走了我指尖的溫度,我
想伸手按上他的卻沒有辦法,想跟他說可以依賴我也沒有辦法。
當朋友最窩囊的時刻也不過如此,明明是朋友卻無法幫著分憂解愁,友情再深厚也會因為
一些瑣事而散的乾淨。
文揚眨了眨眼睛,那雙黑得有點灰的眼睛注視著我,裡面一點光彩也沒有。
「我就是,累了。」
我點頭捏扁手中的鋁箔包,抓了抓後頸拉了下背包,我知道文揚有一個一直喜歡著的不喜
歡他的人,時不時會為了那個人失神或是開心到以為他入了什麼邪教,就朋友的角度來說
是來挺擔心的,畢竟怎麼說,人有能投入的事情是不錯啦,但是對象要是人的話那要不是
大好就是大壞。
總之我是不太了解這種事,從一開始的擔憂,直到後來發現不論我在不在意,這些戀愛中
的飛蛾就是會撲火撲到屍骨無存也不覺得可惜,就也寬心了。
畢竟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天堂跟地獄,不論我到底懂不懂明瞭不明瞭都沒有關係。
「那你要加油啊,如果遇到什麼事我也是可以聽聽苦水的。」
文揚笑起來,襯著身後的夕陽有點飄渺,我頓了下。
「話說你記得介安老師的研究室在哪裡嗎?好像是在三樓是不是?」
我拉了拉背包,感覺裡面放的報告莫名的沉,和文揚踏著彼此的倒影往走廊深處走去,這
是我最後一次看見他。
隔天,收到他的訊息時,上面簡單的打著我已經到機場了,這個混蛋,朋友都是這樣當的
,至少送機讓我去下會死是不是。
我抽了下鼻子,抹了抹臉,感覺渾身有一秒鐘的僵硬,然後深深的嘆出卡在胸口的那口氣
,杷過自己的瀏海思索了兩秒,最後還是放下了手機。
反正就算說出喜歡還是不喜歡的,都沒有意義。
我也不是很懂,那種事情。
第二章
我沉默的在位置上抄著一行又一行的筆記,我的朋友很少,或是可以說基本沒有,所以文
揚的存在對我而言多多少少是特別的,我想,所以我多少是有點難過的。
在筆芯斷掉第三次之後我終於放棄的放下筆,用指甲一下一下的摳著橡皮擦的裂痕,看著
灰白色的裂痕慢慢擴大,然後斷裂,重複著無意義的動作,然後嘆氣。
周遭的窸窣聲響嗡嗡嗡的吵鬧著,我垂著眼看著桌面上留下的刮痕還有沒擦乾淨的塗鴉,
手指頭不得閒的撥弄著鑰匙扣,覺得特別無聊,我並不是覺得寂寞或是什麼的,一個人慣
了所以真的、也不是多不自在,只是身邊空氣一瞬間沉寂了下來…雖然文揚就算在也沒有
什麼聲音,但是就是不一樣,哪裡不一樣。
我掏出了手機看了眼,傳了課堂的注意事項到了系上的群組,看著攀升的已讀數還有毫無
反應的留言,嘖了聲按黑了螢幕。
過了沒幾分鐘,系上一個成日跑夜店的小團體其中一人發了自己的自拍照,上面加了堆有
的沒的特效,下面一堆女神啊、50收的留言照片,中間夾雜著一個不醒目的【文揚 已退
出群組】的通知。
我注視著那則通知,指尖停在上面良久,然後看過一堆嬉笑不正經的留言跟笑話,突然覺
得特別可笑,視線彷彿花了花。
令人作嘔,想吐。
微微的弓起背忍受著不適感,我抓著包包壓著腹部,感覺有東西在肚子裡翻攪著,周遭的
視線、嘲弄的言語、不負責任的行為、覺得自己是鎂光燈主角的自以為…紙上的筆跡越發
凌亂起來,緊握自動筆的指尖感覺都有點泛白,我壓抑著有點低緩卻沉重的呼吸,眨了眨
眼睛感覺皮膚上泛冷汗的感覺特別清晰,眼神偷瞄著手錶上的時間祈禱它可以快進。
等到終於捱到了鐘響,我鬆了口氣收拾起筆記,老師在台前往我這邊看了眼,用唇語叫我
過去,我愣了愣,然後鬆鬆背著包往講台走過去,遞過分組的報告表給老師。
老師看了看分組表打著電腦,身後傳來其他同學零散鬧著約吃飯的聲音還有腳步聲,我轉
了下脖子,聽見了響亮的喀噠聲,抓了下後頸感覺莫名的乾癢。
「…徐凡。」
「嗯。」
老師抬起頭看著我,教室的燈被關到只剩講台的兩盞,微微在老師微深的輪廓留下了淺淺
的陰影,淺褐色的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有點莫名的害怕,這個老師。
「你確定要一個人一組嗎?」
老師的指尖在桌上點了點,拉過了椅子讓我坐下,我眨了下眼睛沒有移動,眼神直直地回
望。
「沒關係,我覺得一個人比較輕鬆。」
「是…也沒關係啦,只是會很辛苦喔?」
「沒關係。」
「好,那就這樣,然後上次你收報告時我剛好經過教室…」
老師頓了幾秒,然後繼續往下說。
「我覺得,你有點太緊張了,看起來有點…神經質?」
肩膀上傳來輕拍的觸感,我咬牙忍住想甩開的衝動。
「你可以放鬆一點。」
緊緊捏緊了拳頭,我知道這不是誰的問題,但是就是覺得莫名憤怒,思緒亂成一片。
我僵著脖子點了下頭低低的應了聲,肩膀上發涼的感覺沿著神經蔓延到了脊椎,感覺都能
聽見自己含在口中的呼吸聲,含糊不清的混著水聲,又潮濕又熱。
一個低低的聲響突然從我身後響起,割開了沉默的空氣。
「老師,我想要跟你拿錄音檔。」
老師喔了一聲別開了視線,讓我鬆了一口氣,正轉身要離開卻差點撞上了杵在我身旁的人
影。
僵硬的煞住動作,我白了眼眼前的人,卻正好對上了視線,易汀安靜的注視著我,脖子上
還是掛著那招搖的耳機,而我像是被刺到一樣的立馬別開了目光,低頭往門口快步移動。
我緊抓著背包的肩帶,感覺後頸被視線緊緊抓住、搔刮出一道道鮮紅的血痕,雖然知道大
概是錯覺,但就是無法消除噁心的感覺,總覺得剛剛好像真的有碰到他、總覺得手背上留
下一絲冰涼的觸感。
好噁心。
直到回到租屋處那種感覺都揮之不去,我抓了抓頭髮然後蹲下,感覺自己的呼吸重到讓自
己有點頭昏。
「沒事、沒事…」
微涼的指尖扣著肩膀,我緊閉著雙眼深呼吸,想平復心情。
沒事的、吸氣、沒事的、吐氣、沒事的、沒事的…這裡沒有讓人作嘔的人群、也不會有人
在乎自己,一點都不會有壓力。
沒事的。
被扔到一旁的手機亮了亮,我拿過來一看,是文楊傳來的照片,柔軟的一坨波絲貓趴在文
楊的身上,他穿著一身很能襯出他身材的浴衣向鏡頭微笑著。
柔軟到我心頭顫動了一下,然後微微的揪緊了起來,沉默地看著他傳來的訊息。
【抱歉啦,實在是不想在機場上演離別的戲碼,畢竟我們都不擅長,下次你來日本玩我帶
你去逛逛,然後你看、這是我堂哥的男朋友養的貓,叫鮮奶油,怎麼樣很肥吧?】
我乾笑了幾聲,背靠著牆慢慢的滑坐下來,手抵著額頭突然感到一陣鼻酸,乾乾的刺著眼
底,淚水滾著滾著卻一滴都沒有落下。
「搞屁啊…」
螢幕上文楊的笑容還是那樣的一本溫和,軟軟的感覺可以納進懷裡也不會嗑人,在我獨自
跌撞時既沒有多說也沒有批評,在需要幫助時回應我期待的溫柔,一直一直喜歡著不喜歡
自己的人,像是瀕臨絕種的純情,又像是把整個世界活成沙漠、然後獨自守著無法觸及的
海市蜃樓,像是隨時都可以消失的、隨時都可以離去的人。
而你是、我的曠野。
「沒發現就好了…」
我咬著下唇,感覺疼痛細緻的刺激著腦袋,然後拉扯著混亂的思緒。
要是沒發現就好了、一直一直用蓋子鎖緊就好了、自我欺瞞就好了、這樣就不會像現在一
樣痛苦到噁心的地步。
「靠…我原來…喜歡文揚嗎?」
第三章
圖書館裡的冷氣低低的響著,我搓了搓僵硬冰冷的指節然後繼續敲打著鍵盤,空間安靜的
令人很滿意,雖然偶有一些喧鬧但並不礙事,聲音被好好的關在空間裡,跟著有點沉鬱的
氣息一起循環,微微的悶、卻乾。
我眨了下眼睛然後按著眼皮,感覺自己的視線隔著薄薄的眼皮跳動著,垂死一樣的節奏。
好累,我不知道世界上那麼多人中,有多少人能夠跟我一樣相似的活著,有哪些部分算是
普通、而哪些又不是,為了一個人而失戀應該算是普通的、習以為常的,但是這樣的、那
樣的…討厭著自己、討厭著人群、覺得肌膚的觸感跟溫度令人排拒與噁心,思念著一個人
然後想把他從回憶裡撕碎、又把自己撕碎,然後丟進陰溝裡的這種情緒…應該、並不正常
。
我沉浸在自己的自怨自艾裡,感覺突然被陰影罩住一樣的暗了下來,頓了兩秒後將手從臉
上移開,一瞬間看不清眼前的人的臉龐。
「呃…不好意思,請問你是…?」
眼前的人修剪著微長的瀏海,一邊鬆鬆的掛在耳後,表情好像昨天家裡死了寵物一樣的拘
謹,棕色的眼睛安靜的看著我,不起一絲波瀾,雖然有點眼熟但是卻無法從我有點故障的
記憶體調出資料,我有點困惑的提問,想了下自己是不是欠誰錢沒還。
這人愣了一下,然後拉了椅子坐在我對面,說話的聲音很輕,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樣
。
「我是林易汀,那個,我跟你有修同一堂通識…你有印象嗎?」
我抿了下嘴唇,然後低頭繼續敲打著鍵盤,不是很愉快的記憶從抽屜被捲了出來。
「啊、那個耳聾。」
我沒有抬頭,但我猜想他臉色不會好看到哪裡去,而我馬上就不在意這個插曲,繼續盯著
斑斕刺眼的螢幕搜尋著資料。
等我做到一個段落闔上了筆電,才發現易汀還是挺直著腰坐在對面,面色不善的盯著我。
那專注而直率的目光讓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隱隱作嘔的感覺從腳底爬了上來,我撇開眼
睛繼續低頭整理著筆電包,慢吞吞的彎折著電源線。
「你一向都是這麼無禮的嗎?」
易汀的聲音輕輕的響起,問話很淡卻很堅定,我忍不住抬頭看他,而他一副想要對我說教
似的蹙著眉頭。
噁心。
「對、我就是孤僻又無禮的人,請問易汀先生你找我有何貴幹?」
他嘆了口氣,遞給我分組的名單,我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為什麼我跟你一組?還有為什麼助教變成我跟你?」
「介安老師說,你看起來不太適合一個人做事,我又剛好找老師拿資料,他就讓我跟你一
起當助教…還有,我沒有聽到要分組,其他組別又都滿了,所以我們兩個一組。」
「搞什麼…你就跟你的朋友們一組啊?我…」
我扯了下嘴角,盯著我們倆排列在一起的名字,冰冷的字體像是在嘲笑我一樣,讓我無力
的閉了下眼睛。
易汀的聲音又冷冷的響起。
「徐凡,我覺得你真的很沒有禮貌你知道嗎?」
我抬眼白了他一眼,拿起剛借的書開始翻閱,無聊的瀏覽著,而易汀不屈不撓的繼續說著
。
「你真的知道你為什麼被排擠嗎?你的態度還有語氣都很糟糕,而且上次你在收作業的時
候也一樣,剛剛也…」
「所以你現在是要讓我跟你道歉嗎?」
我被講的火氣有點上來,曲起食指揉著太陽穴。
「好、對不起,這樣可以了嗎?嗯?易汀先生?」
我啪一聲把書合上,撐著下巴靠著桌子,指甲一下下敲著桌面很不耐煩。
「我有沒有禮貌這很重要嗎?你們自己又有多尊重別人?成日吵吵鬧鬧的把自己當做什麼
青春偶像肥皂劇的男女主角,啊是要不要幫你們買盞聚光燈Spotlight一下?上課沒在聽
結果要交報告的時候一直問,當我很閒還是以為我欠你們的?叫你們交作業也不交,兇一
點也不行,所以我現在是要走到你的旁邊對著你的耳朵說『不好意思林易汀同學,可以借
用您的時間煩請您挪動您的尊軀,然後用您那纖纖玉手遞給我你那他媽的天殺的報告嗎?
』,這樣子你會比較愉快嗎?」
我頓了一下,看了眼瞪著我用食指示意我要降低音量的工讀生,擺了擺手用唇型說了聲抱
歉,然後轉過來壓低聲音逼近易汀的臉。
「我知道我沒有禮貌啊,我只是不像你們閒的有眼睛看別人沒嘴巴說自己好嗎?沒有誰有
義務為別人的心情負責,你們都已經不顧別人的心情還好意思說人家影響你們的自我滿足
啊?我說你是個耳聾又怎樣?你不就是個耳聾嗎?這是在貶低你嗎?這不就只是個敘述嗎
?你們說我的時候說的就不歡嗎?在群組裡面發些無聊話題時又在乎其他人了嗎?在後面
偷偷的恥笑人家又有多高尚你告訴我啊?」
易汀青著臉看著我,我用鼻子哼了一聲,感覺像是把積怨已久的垃圾倒了乾淨。
「管好你自己吧小少爺,我一點也不覺得你們的排擠有什麼意義,我又不是來交朋友的,
一點也不在意的外人搞什麼小把戲對我的心情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影響,你們才應該要改改
自己是宇宙中心的思考。」
我抽出了一張名單放到他的眼前。
「然後,您人緣好,這些死都不交錢的人就讓您去催繳了,反正這年頭欠錢的人都還有臉
擺架子,您去,反正我沒禮貌嘛。」
我拉起包包就要起身離去,經過易汀的身邊時還被拉了下手,我甩開他的接觸抹了下衣服
,厭惡的回瞪他。
他像是想說什麼的張了嘴又閉上,看著自己被甩開的手愣了下,而我沒有理會他大步的離
開了。
潮濕的心情一層層的像是壁癌一樣的發漲剝落,雖然產生了類似於碎屑的東西但並沒有任
何的改善,仍是毫無生氣的灰白色。
我長呼了一口氣,將這些亂七八糟的心情揉成了一團紙屑,然後狠狠的丟進了垃圾桶,當
做剛剛只是不愉快的小插曲一樣,開始思索晚餐要買什麼東西回去吃。
//
『喂,你好,敝姓林。』
『你好,我是徐凡,雙人徐、平凡的凡,我想要應徵家教老師…』
我大字形攤在床上看著斑駁的天花板,一手抵著額頭一手拿著手機,平穩自己的語調想讓
聲音聽起來更可靠,剛洗完沒乾透的頭髮濕濕的貼著額頭,檸檬味的洗髮乳味道讓我有些
昏昏欲睡,眼睛一眨一眨的視線有點模糊。
電話另一端沉默了幾秒,感覺有點收訊不良,傳來細微的沙沙聲。
『喂?你好?請問聽得清楚嗎?』
『啊、是,聽的見,請問是應徵家教嗎?條件有看清楚了嗎?』
語氣聽起來很有家教,聲音也很舒服,讓我閉上了眼睛。
『是的,我是在家教網看到你們的廣告,是高二生對吧,我之前有教家教的經驗,所以…
』
『…好的,那麼下周五晚上方便先請你過來試教嗎?試教的費用當天會給你現金,另外因
為舍弟比較習慣由同一個人教,所以要簽一年半的長期合約直到學測,這樣可以嗎?』
『沒有問題,那麼下星期五我就會帶著教材過去,方便給我地址嗎?另外什麼時間比較方
便…』
『不用、我去接你。』
我回了一聲啥,感覺眼皮忽地跳動了下,那句話是怎麼說來著?左眼跳財右眼跳災?我剛
剛是跳哪隻眼睛來著…
『我說,我去接你,徐凡,我們同一堂課。』
『蛤?』
『我是林易汀,徐凡。』
我一秒掛掉了手機,坐起身瞪著暗掉的螢幕,恨不得伸過螢幕往那如喪考妣的俊臉上抓花
個幾道。
搞啥啊,你不是跟我同一個學校嗎?請什麼家教啊?自己的弟弟自己教啊?
想到方才自己居然用業務用語氣對那個小少爺說話就讓我起了寒顫,真是流年不利。
螢幕亮了亮,易汀的私訊跳了出來,大頭照是一隻睡到翻肚的貓咪,訊息卻是冷冰冰的。
【所以,你還有要應徵嗎?徐凡】
我安靜的看著那個訊息,莫名的、就是莫名的生了場悶氣,把抱枕抓過來揍了幾拳之後又
躺回床上,按黑了螢幕。
啊、徐凡啊徐凡,你怎麼能丟臉成這樣,你看看,人家小少爺可以有錢有閒到替自己弟弟
請家教,然後呢?你呢?你又是怎麼樣呢?講話又衝,衝到得罪了老闆被辭職,找工作還
找到自己同學身上,真的是…
手一時沒抓緊,螢幕砸到了額頭上,痛的我眨出了幾滴眼淚,都囔咒罵著開了軟體回應。
【我要應徵,星期五下課後接我去吧】
徐凡啊徐凡,自尊值不了幾毛錢的…
人生嘛、人生,人生而不平等,有些人有很多的愛可以揮霍,別人的癡情不過是裝飾物品
,而他沒有錯,只是擁有的太多,有些人怎麼渴求怎麼渴求,也不會有一滴雨水落入乾枯
的手中。
我捏著手機,看著皮套上剝落的顏色,然後看了眼小窗外灰黑色的天空。
徐凡,自尊值不了錢,就算他們在背後嘲弄你,你還是能心安理得的拿著薪水去吃飯。
不礙事的,徐凡。
第四章
我正收拾著背包,就聽到易汀那狐群狗黨們嬉笑著說你幹嘛啊吵鬧的往我這邊看,然後他
說了聲有事就跟他們道別,往我的方向走了過來,然後落坐在我身旁的空位看著我。
我忽然覺得壓力很大,一隻筆一隻筆的撿回鉛筆盒,然後拉上。
「…你可以不要盯著我看嗎?」
我嘆口氣說了句,慢悠悠的拉長收拾的時間,正想回頭拿掛著的飲料袋就迎頭撞上了他不
閃不躲的目光讓我像被揍了一拳似的立馬回頭。
「你其實可以先跟他們去吃晚餐什麼的,我吃完之後再跟你說,你不用這樣等我壓力很大
…」
「徐凡。」
易汀突然喊了我一聲,音量還是不大,很難想像他到底怎麼跟那些鬧事的人相處在一塊。
「幹嘛?」
「你很討厭我們嗎?」
「…怎樣?」
易汀眨了下眼睛,然後視線從我的手爬上了手臂、攀上了脖子,然後定在了我的臉上,我
有一絲絲的尷尬跟不愉快。
「我只是發現,你對我們好像有很多不滿。」
「不是好像。」
易汀聽見這句話後微瞪大了眼睛,我頓了下,眼神往旁邊看,盯著桌面上不知道誰留下來
的、沒擦乾淨的塗鴉,有點灰灰的、髒髒的。
想說的話語被我壓在舌背底下,過了好幾秒,一絲澀意漫了開來,苦的我牙根發酸。
「我本來就,討厭你們。」
空氣一瞬間沉默了下來,我轉頭繼續收拾東西,不過本來其實就沒有多少,方才也只是在
翻來翻去的耗時間而已,我站起身看著他的頭頂,柔軟的頭髮微微散著啞光,眨了幾下眼
睛潤了潤有點乾的視線,我才慢慢的開口。
「要走了嗎,林易汀先生。」
他點了下頭站起來,平視著我的眼睛,眼神像能說話一樣的讓人頭皮發麻。
「走吧。」
「啊、那個路上載我去超商買個晚餐之類的,我會在到你家前吃完。」
「不用,我家有煮,一起吃。」
林易汀的腳步停了下來,轉頭看向我。
「怎麼,我家的飯不能吃嗎?徐凡,你討厭我到這樣?」
我撓了下頭說沒有,然後繼續跟在他的後頭,隨後像想起什麼一樣的啊了聲。
「你等我一下,我回我租屋處拿安全帽,我不習慣戴別人戴過的帽子,那個…」
易汀轉過來意味深長的停了幾秒,拉住我要轉身離開的手臂然後被我反射性的甩開。
他看著被拍到微紅的手背,然後看向我開口。
「不用,我今天開車。」
聽見這句話時我像是被噎著了,然後吐了口氣低頭跟在他的身後走著,一步一步,一步一
步,總覺得哪個地方被踏裂了,發出了冰塊澆上涼水時,細碎的脆裂聲,頭有一點昏沉,
又有一點熱。
我對自己其實是很滿意的,不論是什麼都沒有感覺不足,算著公車的時間去搭車、在轉運
站裡等著客運的補位、吃著折價的便宜便當…就算這樣,我還是活得很自在,但是為什麼
呢?為什麼就有人可以活的那麼的那麼的…讓人站在身旁就覺得什麼都輸了,讓人覺得自
己的驕傲都是紙糊的,讓人無法坦率的挺胸說道自己是幸福的。
因為知道了自己有著怎麼樣也無法觸及到的遠方,而有些人站在那,告訴你,你的快樂不
過是因為無從選擇。
而我的自卑也不過只是無病呻吟而已。
易汀挺直腰走在我的面前,背影被斜陽拉出了很長的陰影,鮮紅色的耳機掛在脖子上招搖
著,整個人惹眼的很,中間好幾次有人過來跟他寒暄,單就走到停車場的距離就走走停停
了半個多小時。
我站在三四步遠的距離看著,無聊的滑著遊戲,嘴裡低低的說了句了不起啊,而這時易汀
好像正講完話,轉過來靠近我,瞬間放大的臉孔害我差點嚇到摔掉了手機。
「幹、幹嘛…?」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然後把他推開問他,感覺後頸都冒了冷汗。
易汀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終於放棄觀察我的表情,淡淡的開口。
「我以為你剛剛要說話但我沒聽到。」
「我沒有話要跟你說,趕快走啦。」
「…如果你要跟我說話就拍我的肩膀,不然就講大聲點,走我的右邊不要站左邊。」
我挑眉頓了下,靠近易汀的左耳呼了口氣然後退開,看他緊皺著眉頭瞪著我,臉色青的可
以收成一籃的莓果。
「你幹什麼,徐凡。」
「沒、我說你白癡呢,還有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這樣覺得,因為我全名只有兩個字,所以你
這樣喊也完~全沒有氣勢。」
林易汀頓了頓,喊了聲快跟上就轉身繼續往走,一副家教良好的公子哥兒的形象,我聳肩
不置可否的跟上,反正我感覺他也不會僱用我,但是不去應徵感覺氣勢又弱了,他一副自
視甚高的嘴臉噁心了我那麼多次,至少也要噁心幾次回去不然不夠本。
「喂,林易汀。」
我喊了聲,他沒有回我,不知道是沒聽到還是不想聽到,只好無聊的看著他的背影往前走
,在想像中在他的背上抓了好幾道傷痕,結果沒幾步路又遇到了一群人聊了起來,閒著沒
事開始觀察起小少爺的生態。
這時我才發現他會習慣微微的側著身體,視線落在別人的嘴唇上不會挪動,明明是在講話
聊天卻一副在探討學術論文的嚴肅表情。
這才想起來小少爺的耳朵聽不見呢,不論是側身或是慣於走在他人左側,還是盯著別人的
嘴唇,都只是為了要聽見話語而已。
耳聾啊…真好,雖然聽起來很嘲諷但是,這世界太吵了,少聽到一點對我而言反而是求之
不得…如果什麼事情都聽不見,包含自己的話…
正當我想的出神,易汀又一動也不動的站在我眼前盯著我,讓我翻了下白眼。
「林易汀先生,咱們打個商量。」
「什麼事?」
「您老能不能不要成日沒事看著別人的臉,多謝你對我長相的青睞,但是從眉毛到嘴巴都
是我的,我怕你看著看著塌了還是少塊肉。」
「是你太愛走神了。」
「我這叫做沉思謝謝,你趕快開車門就好了,我就是發呆到流口水那也是我的口水不要亂
看。」
林易汀瞇起眼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按開了車鎖幫我拉開了副駕駛座車門,我則是看了眼
自己拉開了後座車門一把躺上後座。
「…」
易汀沉默的關上車門,坐回駕駛座轉身看著喬好外套準備先睡一下的我。
「幹嘛?」
我舒服的窩了下,眼睛已經半閉起來,易汀的臉在我打了呵欠之後糊成了一片。
「…我以為你有潔癖。」
「確切來說我沒有,我只是討厭別人的接觸,但是這椅子沒有留下任何溫度,感覺又清理
得很乾淨,再加上我昨天熬夜很睏,所以打算先補個眠,還有問題嗎易汀先生?」
「…你慢慢睡。」
我閉上了眼睛陷入沉睡裡,車子搖晃的程度很輕,一下就把我哄進了黑暗裡面,輕輕的搖
晃著、微微的像是被抱著一樣…
「唔嗯…到了…?」
我迷茫的睜開眼睛望了下,看見了明亮乾淨的天花板,還有易汀的拘謹的表情,然後發現
自己被嚴實的用衣服包著然後被易汀斜抱著行走。
「啥啊?欸!等…!我?為啥…」
林易汀的腳步停了一下,調整姿勢晃了我然後繼續往前走,就這樣把一臉懵到有點傻的我
抱進房間放到床上,拉走包在我身上的衣服丟進一旁的洗衣籃,坐在另一個椅子上看著我
。
我的思考還沒有回來,趴伏在床上還在一個混亂的狀態中,愣愣的看著易汀的臉抓著自己
的包,傻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擠出一句。
「你搞屁啊?」
易汀眨了下眼,靠上椅背交疊起腿,開始滑起自己的手機。
我懷裡的手機叮鈴了聲,出現了小少爺的訊息,嘖嘖嘖,有錢人就是不一樣,這樣不到一
公尺的距離也要用手機還真是閒的發慌。
【晚餐還沒準備好,在那之前你可以再睡一下。】
【喔,啊你弟呢?我是來試教的,可以先給他題庫】
【還沒回來,好像是在約會,說再晚一點。】
【叫什麼名字】
【林易汀。】
【不是你的你白癡嗎?你弟的】
【林軒毅。】
【你們兄弟的筆畫數量差真多】
【你先睡,我等等會叫你。】
林易汀沒有再回我,起身準備離開,我喊了他幾聲他才轉過來看我。
「什麼事。」
「欸,林易汀,你幹嘛這樣的事都用手機講?難不成你聽力有問題連口說都有障礙?」
「…你講話太沒有禮貌了。」
「喔,是喔。」
「那我先走了。」
「喂!林易汀。」
「什麼?」
「你剛剛是沒聽到還是想當作我沒喊你?然後無奈才回我?」
林易汀眨了下眼睛,看著我的臉回答。
「…我沒聽到,而且你太吵了。」
第五章
我這個人從來就沒有在跟人家客氣的,既然人家都說可以睡了我就很心大的直接睡了,很
沉很沉的睡倒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黑暗裡,那裡什麼也沒有,沒有人找得到我,我也接觸
不到任何人,這讓我很安心,做了久違的夢。
昏暗的午後,小小的我背著沉重的書包,搖搖晃晃的不知道往哪邊走去,走進了一間廁所
,有一扇門半掩著,傳來了潮濕的、沉重的呼吸聲,我不知道為什麼拉開了那扇門,隔壁
的同學跟自己的女友兩個人身體交疊著,柔軟的身軀上淌著汗,看著我,男孩用汗濕的手
抓住我叫我不准說出去,潮濕的、熱燙的溫度爬上了我的手臂,噁心的雞皮疙瘩起了一整
片,人的目光、還有溫度,一切變得像是扭曲的吐著蛇信的毒蛇,本來就不習慣人群的我
變得更加的排拒一切。
直到後來,我只剩下文揚,然而他也不是我的,他也心有所屬,然後離開了。
這世界這麼多人,卻沒有我的劇本,我一個人來來回回穿梭害怕像個丑角一樣的攻擊他人
,然後一切都是場笑話,我…我為什麼…
「徐凡,起床了。」
低低的聲音傳來,我一秒驚醒滿身是汗的瞪著天花板,僵硬的轉頭確認了一下環境,看見
林易汀坐得一副要拍畢業照的架勢看著我,他身旁坐著一個男孩子,短短的頭髮柔軟的描
出頭型,眼睛睜的圓圓的、稚嫩的樣子,身上穿著合身燙的筆挺的制服,上衣乖乖的紮進
褲子一絲不苟甚至還繫了皮帶。
我起身拉了拉衣服,把自己冒汗的手往後藏,看了眼易汀。
「軒毅,這是我同學徐凡,你今天看他教的怎麼樣,如果可以的話就會是你接下來的家教
。」
男孩輕輕的笑了下看了我一眼,微微的偏著頭看起來特別稚氣未脫。
「你好,我是林軒毅,那凡哥我們先去吃飯吧,菜已經煮好了。」
「軒毅,沒有禮貌。」
「可是汀哥,連名帶姓喊人我不習慣嘛。」
我擺了擺手介入了話題,對軒毅笑了下。
「沒關係你怎麼叫都可以我不介意。」
「徐凡。」
「你太死板了小少爺,沒關係啦。」
易汀看了我一眼,起身往房外走了,軒毅走過來旁邊跟著我,一邊跟我套近乎,很討人喜
歡的一個小孩子,完全看不出跟林易汀有一絲半點的血緣關係。
「凡哥啊、我跟你說,汀哥他只是不太會講話,人很好的。」
「幹嘛幫他說好話?我看起來很討厭他嗎?」
「你剛剛一直在瞪汀哥啊。」
「…嗯、就是,不是很擅長跟這種人相處而已。」
「其實我蠻擔心汀哥這樣在學校會不會沒有朋友,雖然他是個很好的哥哥,但我有時也覺
得他很嚴肅…」
軒毅小小聲的跟我抱怨,一臉認真的在跟我講悄悄話,讓我心裡轉了好幾次同一句話最後
還是沒有說出口。
軒毅小朋友啊,你家汀哥可是過得如魚得水,沒有朋友的是我啊。
「我想你是不用擔心,小少爺還蠻…多朋友的。」
走著走著,我突然發現前面的易汀轉過來看了我們一眼,然後開門往餐廳走去,我側頭跟
軒毅小小聲咬耳朵,雖然知道易汀也聽不到但總覺得這樣比較有氣氛。
「你哥…除了耳聾還有別的問題嗎?」
「什麼意思?」
「他有沒有顏面神經失調之類的…他能笑嗎…?」
「應該是沒有啦,汀哥本來就比較嚴肅一點。」
「有什麼好嚴肅的啊,現在只不過是要吃飯而已…」
我吶吶的唸叨了幾句,乖乖坐在易汀的對面,正巧對上了他盯著我的臉的目光,忍不住轉
頭問軒毅。
「你哥本來就很喜歡盯著別人的臉嗎?老實說很毛耶。」
軒毅剝了一小塊麵包沾了濃湯吃了一口,笑笑的看著我。
「因為隔著桌子,聽不清楚聲音,大概是以為你等等會講話所以習慣性看著你的嘴巴吧。
」
我喔了一聲,低頭開始吃起眼前的食物,吃沒幾口門又開了,一個女孩子走了進來,軒毅
很開心的起身迎上前去。
「欣沂,妳剛剛去哪裡了?」
女孩拉著軒毅的手甜甜的笑著,像是用棉花糖揉成的人偶似的,我想八成是他的女朋友。
「想說去跟貓咪玩,結果剛剛開錯門走錯路了。」
軒毅摸了摸女孩的頭不知道說了什麼,然後轉過來對著易汀跟我說話。
「汀哥,欣沂可以跟我一起上課嗎?反正她也沒有上補習班。」
易汀切了塊雞肉送入口中,優雅的吃了幾口之後喝了口柳橙汁,用口布按了下嘴角淡淡的
開口。
「隨你。」
我愣了一下,感覺眼前的情景對我而言有點非現實,困惑了一秒鐘決定繼續吃飯,雖然這
種豪門風雲系列的場景讓我有點尷尬,強烈的感覺自己走錯了攝影棚是來鬧的。
「徐凡。」
小少爺感覺心情很好的又喊了下我的名字,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就皺著眉抬頭回他。
「蛤?」
在我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又凝結幾分的時候突然恍然大悟,哎呀我真是太沒有禮貌了,這麼
家教良好的小少爺大概沒遇過我這麼不受教的野孩子吧,這也太沒辦法了,畢竟人是百百
種,他也應該要學會世界上就是有我這種人。
正當我腹誹的正開心,易汀又開口了。
「徐凡,兩個人的話你可以教嗎?當然薪水可以再商議。」
「喔,可以啊。」
易汀點了頭繼續吃他的晚餐,我也只能默默一邊吃一邊狐疑的思考著,嗯?所以他是真的
要僱用我嗎?為了展現他小少爺的清高嗎?還是無聊呢?
整頓飯吃到後來有點食不知味,前有易汀小少爺的死人臉猛盯著我,旁有林家二少爺甜蜜
的放閃攻擊,我一邊嚼著菜一邊想要不是因為剛剛說到有可能會漲薪水大概在蹭完飯後我
就會溜回家找新的工作了。
說實話當然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只是這樣的完美家庭讓我、有點不是滋味,雖然只有一
點點。
「欸、小少爺。」
「什麼事?」
「你爸媽呢?不在家?」
易汀一絲聲音也沒出的喝了口湯,淡淡的看了軒毅一眼。
「出國了,下次回來大概是一個月後。」
「是喔…欸、小少爺。」
「…」
「欸欸、小少爺。」
「…」
「林大少爺,你聽得見吧?」
「…」
旁邊的軒毅跟小女友已經有點在偷笑了,易汀仍是眉毛紋風不動的擺著死人臉,我也被忽
視到有點尷尬,反而被點燃了挑戰精神。
「不是吧,小少爺,一頓飯時間你就全聾啦?」
易汀終於有點反應,青著臉抬頭瞪我,嘴角感覺都要抽搐了,我撐著下巴笑著回望,挑釁
的看著他。
易汀微微瞇起眼睛看著我,頓了幾秒後開口。
「我叫林易汀。」
我笑了聲,視線從他的臉往下爬到交握著的手指,家教良好的正義使者不容失態,然而我
對這種感覺的人最反感,平常就連我這樣嘲笑別人的缺陷也是會有點良心不安的,但是想
到圖書館裡他那副自視甚高的表情,現在反而還有些快感。
「小少爺,你的聲音太小了,我聽不見。」
林易汀閉上眼吐了口氣,正當我想笑他是孕婦時他就放下了餐具站起身,高高的看著我,
眼神冰冷的讓我一瞬間僵住了。
「徐凡,你夠了沒?」
林易汀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大聲,但是很不穩定,像是壞掉的音響一樣。
「嘲諷夠了沒?笑夠了沒?我聽不見自己的聲音所以只能夠控制音量在應該能聽見的範圍
,這樣可以了嗎?你態度到底要惡劣到什麼地步?」
我停了兩秒看著他,然後也拍桌站起來直視他的眼睛。
「我說過了,小少爺,一個銅板拍不響,我不知道你這個正義使者自己的感覺怎麼樣啦,
你或許是覺得自己行的正坐的直,但是你要不要去照一下鏡子,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是
耳聾不是眼瞎對吧?一副那種態度跟表情,瞧不起人似的。」
「我沒有瞧不起你,你自己自卑看什麼都覺得有攻擊性,徐凡,你個性太扭曲了。」
「我扭曲?哈!林易汀,你聽聽你說的話,你敢說我都不敢聽,自己也不看看自己的小團
體態度怎麼樣就一口過來咬定我無禮的人,你不是說我無禮嗎?我無禮給你看啊?」
「你也不過是為了維護你那愚蠢的自尊才要嘲弄我們,不這樣不能保護你自己是吧?徐凡
,你太可悲了。連過來直言的勇氣都沒有,裝得像個受害者是沒有幫助的。」
「我可悲?林易汀你…」
我愣了下,眼眶充血到發燙,正打算再說些什麼。
「好了好了不要吵架!」
軒毅突然過來拉住我的手,拍了拍我的背,看著林易汀。
「汀哥,你講話太傷人了。」
林易汀頓時愣住,不敢置信的看著胳臂往外彎的弟弟,連我都有點驚訝軒毅幫我說話這件
事。
「汀哥,你講的都是或許都是對的,但是不能否認的是你常常會刺傷別人,我也是常常跟
你說話說到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我又不是不努力,你就不能理解這一點嗎?」
軒毅一反剛剛的小男孩姿態,堅定的看著林易汀,然後轉過來曳拉著八字眉看著我,微微
的有點無辜。
「可是凡哥,我覺得你也不該攻擊汀哥的先天缺陷,這樣真的很不道德,他畢竟是我哥哥
,我不知道他之前是對你說了什麼,但是…」
我哽了一口氣,拍了拍軒毅的頭,轉身走了出去。
「凡哥,你等一下啦!你要走囉?」
「我去個廁所,沒事。」
我快步找到一間廁所走了進去,關上門坐到馬桶上低下頭,看著自己顫抖的手。
「哈!可悲、我真可悲啊…」
第六章
我看著天花板發呆,也許過了很久,也或許沒有,腦中慢慢變成一片空白然後融化,最後
什麼也沒剩下。
「啊…居然真的有人會在廁所裝模作樣的點香氛蠟燭啊…」
我拉回視線看著廁所裡裝飾的盆栽跟散發淡淡香氣的蠟燭,感覺心情晃啊晃的、晃啊晃的
。
「我在跟林易汀那混帳較真什麼啊…人家一揮手就可以把我弄死的程度…啊啊…」
我額頭抵著冰涼的瓷磚,另一手犯賤的一片片把盆栽的花瓣扯下然後揉爛、扯下然後揉爛
。
等到整盆花變得淒慘的光禿貌時,我才看著門把上閃亮的裝飾思索了幾秒。
「啊、回去吧!」
下定決心之後身體也輕鬆了起來,拍了拍屁股打開門往屋外走,踏過修整的整整齊齊的草
坪,用手機查著附近的公車站牌還有到站時間,心中的煩悶感聚集起來又散開,然後變成
了一聲清麗的女聲。
「那…個…?」
我頓住腳步,轉身對上一雙大眼睛,軒毅的小女友眨著眼睛望著我。
「你要回去了嗎?」
我看著女孩停了幾秒,然後點了下頭,正打算轉身,突然聽到女孩大聲的喊了一句。
「那個,其實我也很沒家教!」
因為實在太過突然,於是我就愣在原地看著"沒家教"的女孩。
女孩看著我,耳朵有點紅紅的,軟乎乎的輕飄飄的模樣,雜誌封面那種可以加上幾朵花的
清秀長相。
「我,我剛跟軒毅交往的時候,那個…就被說過這句話…那個我…」
我笑了下,習慣性想伸手拍女孩的頭,又想起來不太好所以收了回來。
「妳怎麼會沒有家教,妳很有禮貌啊?」
「不是,我那時候是真的做了不禮貌的舉動,可是我…我家…所以我那時候聽到那句話,
突然就覺得很委屈,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了…」
我垂下視線,腦中浮現各種可能,但是大概都不是多麼美滿的想像,不知道能說什麼,感
覺說什麼話都不對。
「但是後來易汀哥哥有很認真的跟我道歉,我覺得…他真的不是有惡意的、就是、我覺得
如果你直接回去這樣你們可能就不能及時和好了…」
我失笑看著眼前的和平天使,不知道為什麼心情整個好了起來,雖然我並沒有打算真的像
她所說去跟林易汀和好。
「那個,首先,我們不是朋友,所以和不和好真的不重要,不過謝謝妳的關心。」
我抓了下頭髮,有點不好意思。
「還有其實我本來就真的很小心眼,沒事也要找架吵,來當家教大概也不合適所以沒關係
啦,別往心裡去,倒是剛剛那樣大概有點讓妳消化不良抱歉啊哈哈。」
我看著女孩猶疑了一下然後轉身離去,直到身影消失在長廊底部才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大
門往外走,悠閒的看著Google map緩慢的走向公車站牌,一邊還哼著歌。
我不委屈,我大概並不委屈,就算委屈至少我剛剛也有成功的倒打林易汀一把所以算是平
手吧?
而且我…我剛剛是真的被踩到痛腳,我確實扭曲,也確實自卑,我…
我回頭看了看氣派的林家宅邸,抓了抓眼角感覺有點癢,或許我是真的長歪了吧?陰陰暗
暗歪斜的長在陰影處的蕨類,蜷曲著自己折的小小的,或許我要是活在那樣的家庭就不會
這樣了?還是我本來就根苗不正?我不知道,因為我不是那樣的人,也無法想像自己成為
人上人的模樣,我想像力不好。
也許活到了那樣的程度,踩著他人瞧不起他人也是日常光景,我大概、應該要能認命的給
他踩才對…要是我能做到我現在應該就吹著冷氣在書房裏教著他弟那對棉花糖系情侶,然
後月底時還可以坐領高薪。
但是我做不到,可悲的是可悲的我做不到。
我踩著鋪歪的地磚的影子往前走,在看到公車站牌時聽到了林易汀那低低的、從遠方傳來
的聲音。
「徐凡,你要去哪裡?」
我愣了愣,繼續往前走,覺得自己聽到了恐怖的幻聽。
「徐凡。」
我停下腳步,看著自己坐著時慣於抵著地面所以摩擦的有些破皮的鞋尖,很襯這樣的破敗
的地面、很襯這樣的喪家犬的自己。
「幹嘛,小少爺,我懶得跟你吵了,你幹嘛無聊到追出來?」
我眨了下眼睛,轉身對上他的臉,覺得既疲憊又無力,數十分鐘前的氣勢被我扔在廁所裡
沖走了,現在只想回家休息。
就是狗咬狗一嘴毛吧,人家也是有血統認證的純種狗,尊貴的皮毛都還有專人打理的那種
,我就、只是逞強而已。
「徐凡,你要去哪裡?」
林易汀像是遊戲裡壞掉的NPC的一樣重複了問句,我頓時覺得很荒謬。
哇、人家小少爺多有氣度啊?我剛剛的攻擊根本無法在他銅牆鐵壁的自尊心上留下擦傷,
倒是我自己先洩氣了,真是荒謬到可笑。
「我要回家了。」
「為什麼?」
「…小少爺、我累了,對、就如你所說的,我很扭曲,請你不要過來挑釁我無聊的自尊心
,我也不是多愛吵架的人…」
我抹了下臉,手搭在脖子上有點尷尬,視線停在他的領口上。
「林易汀,這世界上就是有些人像我一樣,你什麼也沒做我也會自顧自的受傷的,而且我
們感覺八字不太合的樣子,彼此也看對方不順眼,我會去找別的工作的,你也去找新的家
教吧,還有、你弟跟你不一樣,很懂得體貼人啊。」
林易汀安安靜靜的待了一會,正想今天這件事大概就此打住,正要轉身就走,他又淡淡的
開口。
「徐凡,我哪裡讓你受傷了?我哪裡讓你覺得被瞧不起?」
我有點驚訝的看著林易汀,他只是安靜的望著我,正直的、乾淨的、一絲不苟的。
「…全部。」
「什麼?」
「林易汀,你的全部…從你的人、到你的聲音、你的話語、你的存在…都讓我感到不耐、
讓我感到不甘、讓我覺得矮你一截,小少爺,你肯定不會明白這種感覺,這種疲憊已經讓
我膩味了。」
「你沒有必要覺得自卑,徐凡,你有你…」
「就是這一點,小少爺,所以我才說你是少爺,你明明就不了解不是嗎?我當然也知道、
也明白我不需要去自卑,林易汀,但這不是說一說就能解決的事情,你跟我說你不需要感
到飢餓、然而我並不會因此飽足,小少爺,你活的太快樂、太正直、太富足…所以你不明
白、你也不會明白、你也不需要明白…」
「徐凡。」
「林易汀,你真的不需要這樣。」
我放緩了語氣,用連我自己都不習慣的溫和方式回應,他只是普通的直視我的眼睛,以為
能從我眼裡挖出什麼。
「小少爺,你不可能讓所有人喜歡你,有那麼多人喜歡你就夠了,不需要費神在一兩個像
我這樣的人身上,這對你來說沒有意義,對我而言也沒有,老實說,今天不論說或是不說
、對你的生活對我的生活都毫無影響,只不過多了一個可以嘲諷我的藉口,所以這真的不
重要,你活在你的世界、而我保護我自己,林易汀,你之後也一定會遇到有人離開你,不
過、接近你的更多,所以這真的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知道了我是在回應他餐桌上說的話,他頓了頓,極有教養的對我點了下頭。
「徐凡,抱歉。」
「Never mind,我也有錯。」
「但是徐凡,我是真心想讓你當軒毅的家教,你很聰明,而且之前教文揚時我覺得講的很
淺顯易懂。」
我抓了抓頭髮有點尷尬,眼神垂了下來,一句話含在嘴裡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真的累了,
真的很累了,也沒怎麼樣、就是累了。
人真的太容易累了,喜歡一個人也會累、討厭一個人也會累、瞧不起自己也會累,原諒他
人也會累…
我含糊的唔了聲,沒有抬頭,看著易汀那雙擦的光潔的皮鞋一步步走向我,敲著輕輕的聲
響,然後你低低說了句。
「那我們回去吧。」
我點了點頭跟在他後面,一步步的走著,街道上靜靜的,交雜混著我們的腳步聲,林易汀
連走路的聲音都很端正,一下一下中間的間隔是那麼乾淨,而我的聲音有點有氣無力又雜
亂的,交錯混雜著他的腳步聲。
多年以後我回想起來,才發現原來幸福也是有聲音的,也許是你乾靜不拖沓的腳步聲裡面
容許我那樣的吵雜,或許是你一句我們回家了,就給我有所歸屬的被寬恕感,也許是你自
己都聽不清楚,卻能撫著我的頭髮,像能告訴我說沒關係的那樣的、像從遠方傳來的說話
聲。
吶、林易汀,你知道嗎?原來孤獨也是有聲音的。
像細沙一樣緩緩的流著,碎碎的磨著,一不小心,就把人捎走了。
吶、林易汀,你知道嗎?
第七章
我安安靜靜的跟著林易汀回到了他家,走進房間時看見軒毅跟他的小女友已經乖乖的開始
寫起講義跟練習題,就默默的坐在了對面撐下巴看著。
「凡哥,你還好嗎?」
軒毅小小聲的對我咬耳朵,我笑笑的拍了下他的頭。
「沒事、沒事…現在寫的題目有不會的地方嗎?」
「喔,這裡的算式,老師說這個算式可以變成這個樣子,但是寫太快了…」
「我大概了解問題點了,那欣沂妳這個公式熟嗎?」
「我應該是可以…」
「那妳現在動筆寫寫看,從第一個公式推到這樣子,再告訴我為什麼要這樣套。」
「欸?我嗎?」
「對,因為你必須要足夠熟練,才不會被變化題考倒。」
「好的…」
兩個人其實都不笨,只是在運用上不夠靈活,所以教起來很輕鬆,時間很快的到了九點還
十點左右,我瞄了眼時鐘拍了拍包包準備起身,跟坐在房間另一側寫著筆記的林易汀道別
。
「公車也快沒有了,我今天就先到這裡好了,林易汀,我先走了。」
林易汀轉過來看了我一眼,隨即將視線移到自家弟弟身上。
「軒毅,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凡哥教得很好,而且還蠻有耐心的。」
「那好,徐凡,我去拿一下合約,你很急嗎?」
大概是我有點坐立難安的看著門口,林易汀又多問了一句,讓我不知道他老人家到底是細
心還是白目。
「因為我家還要轉公車,可能就先…」
林易汀又沉默了幾秒,手輕輕的按著桌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然後開口。
「你明天有事情嗎?後天呢?」
「不、就是因為沒有所以才來找打工的。」
「那你要留下來嗎?我星期日再載你回家。」
他停了一下,看向微微笑著的軒毅,而軒毅正忙著跟小女友說悄悄話。
「剛好下星期軒毅有測驗考可以先補強。」
「喔、是可以啦…」
我默默的把包放下,抓了抓脖子,看了下周遭後愣愣的回望。
「那我現在是要…」
林易汀往我走近幾步,拉起我的手扣緊手腕不讓我抽回,看著指甲縫裡下午荼毒盆栽時殘
留下的一點髒汙,林易汀一副在做化驗的眼光讓我瞬間臊的耳朵有點發燙,他皮膚傳來的
微涼觸感倒是不討人厭,我這麼想。
「等看完合約沒問題你簽完之後先去洗澡吧,我讓管家去幫你買些簡單的盥洗衣物。」
「啊、好…,這個、那…個、小少爺,我的手可以還我了,你可以去拿合約…」
直到我揉著手腕走回軒毅旁坐著時都還有點恍神,疑惑的看著在偷笑著的小情侶。
「你哥說實話反射弧很長耶,我要是女的這就是性騷擾了。」
「他本來就比較遲鈍,你要體諒他自帶的影格延遲,不過哈哈凡哥你剛剛…」
「我怎樣?」
「你剛剛一副偶像劇裡面莫名被總裁纏上的女主角的表情,整個超好笑,而且你超冷靜的
吐槽汀哥耶天啊超有趣的。」
「我感覺小少爺說一句話就要重開機一次,根本不是穩重而是遲緩吧?」
「沒有啦哈哈哈,汀哥是、汀哥是在想說會不會又說了什麼得罪你的話啦,因為我今天有
跟他說,不過汀哥真的是思考的也太久哈哈哈超白癡的耶…」
我挑眉揉了揉軒毅的頭髮,然後敲了敲桌上的練習題。
「原來你還會說白癡啊,這要是給林易汀聽到了八成又會擺個死人臉說孺子不可教也。」
「汀哥沒有那麼古風啦哈哈凡哥你到底對汀哥有什麼誤解不過超好笑的。」
我們正鬧的歡,突然感覺一個陰影罩了下來,轉過頭正好對上林易汀安靜的眼睛,他手上
拿著一紙契約安靜的看著我,我則是喔了聲拿過來看了下,內容相當優渥福利也很高,除
了簽約時間長了點幾乎沒有什麼問題。
「徐凡,有任何問題嗎?」
「喔、喔…嗯,那個,這裡的上課時段…」
「你自己跟軒毅商量一下每週上課的時間,接送的部分就由我或是司機,你不願意的話也
可以改以補助車馬費,這部分則是以計程車費用來計算…」
「喔,那…軒毅你想要什麼時候…」
「嗯,可以平日的晚上嗎?因為最近幾年剛好也取消了晚自習,欣沂也可以一起上課。」
「但是假日的時間比較完整喔?確定要…」
「假日還是想要休息嘛…平日的話凡哥不方便嗎?」
「是也沒差…所以是要平日嗎?」
「可是假日的話時間也…可是啊、又…」
「我是都沒差啦,你有必要這麼煩惱嗎?」
「凡哥你不懂啦,我正在認真思索!」
「認真思索勒…你是在思考怎麼樣最佳偷懶吧?」
軒毅拿著紙突然開始畫起簡易月曆開始思考,咬著筆桿認真的塗塗寫寫著
「徐凡,你現在的房租多少。」
一旁的林易汀聽著聽著突然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我轉頭過去看了他一眼。
「啥?」
「你現在的房租多少,一萬?」
「沒那麼高啦,我租四千而已,我說這跟現在的話題有關係嗎?」
「如果無法確定時間的話,折抵房租住客房呢?這樣我也不用特地載你回家,再加上你的
租屋處又比較遠。」
「…我只出四千喔!」
「沒關係,因為客房也是空著。」
我張嘴愣了下,轉過去看著一副恍然大悟的軒毅,又轉回來看了下林易汀的臉,不知道能
回什麼。
「呃…你們有錢人的思考還真是不一般啊…」
「你不願意的話也沒有辦法,那改成一個月排一次上課日期好了,這樣應該不會那麼苦惱
,可以嗎軒毅?」
「蛤…凡哥,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啊?你看嘛,我家客房很舒適喔?而且…嗯…嗯就是、
你看嘛,我隨時有問題都可以找你…」
我看了眼巴上來的軒毅挑眉的把他推開。
「少來,小少爺是想省事,你應該只是因為可以把我趕回房間約會吧你小子勒。」
「不是啊、我這樣的純潔高中生,真是的凡哥你怎麼會這樣說呢?」
「你剛剛明明還看了欣沂偷笑了一下,感覺就是會把家裡有家教這種事當理由讓欣沂來借
住吧?」
「我、當然、那種事…雖然也是有想過!不過我覺得這真的是個好主意嘛。」
「三十秒前說自己純潔的高中生是誰啊?我跟你說、我是覺得談戀愛跟讀書沒有影響,但
是我的家教課不是你來拐女生的理由啊這位先生。」
「沒有沒有,這是一起鼓勵一起成長一起進步、很健全的,電視都這樣演。」
「什麼電視?霸道總裁逼我嫁嗎?反正要不是總裁要不是小開要不是穿越吧?不要亂看那
種東西荼毒自己。」
旁邊的欣沂笑的很可愛的看著我跟軒毅拉拉扯扯的胡說八道,林易汀則是很輕的嘆了一口
氣,過來隔開了我們兩個。
「軒毅,如果徐凡不願意就不用多說了,這樣不體面。」
「喔好啦…」
我嘆了口氣坐回椅子上,把合約翻來覆去的看了幾眼,拿契約捲起來打了下林易汀的頭。
「那個,小少爺。」
「…」
林易汀黑著臉轉過來瞪我。
「啊、抱歉,習慣動作,平常K文揚K習慣了,我就問問,這裡包水包電嗎四千的話?」
「隨你。」
「凡哥啊!你決定要住了嗎?我跟你說我們還包吃的!你有沒有覺得…」
「林軒毅,有點規矩。」
「好、我閉嘴,汀哥你臉不要這麼兇,這樣會影響凡哥的入住意願。」
我失笑的看了下拿自家弟弟沒轍的林易汀,突然也多了幾分人味似的,用膝蓋想也能知道
這選項優渥到像是把我前面衰透的二十幾年一口氣補回來一樣,既然機會都出現不把握就
不是男人了。
「軒毅,你也不用搞得跟包租公似的,我搬,不過因為舊房子還要解約所以就等月底吧?
」
「真的嗎?凡哥!我跟你說啊…」
「停!我覺得我真的要跟你說一下,你凡哥我不喜歡被人碰,要抱去抱你女朋友。」
軒毅垂下手臂望了望我,走回去把欣沂抱入懷中蹭了蹭裝可憐,不知道在演哪一齣。
「然後林易汀,我也欠你一個道歉,抱歉,家家有難念的經,你自己也是有你的難處,畢
竟你的耳朵…確實不適合開玩笑。」
林易汀輕點頭表示接受,我抓了抓脖子轉了下肩膀。
「不過耳朵先不提,你的顏面神經真的沒有問題嗎?你那副死人臉真的是吼不是我在說,
沒有我不是在笑你,你這樣吼桃花看到你都會枯萎喔?」
「徐凡。」
「好啦、幹嘛瞪我,我是說吼…」
「我不需要。」
「啥?」
「我已經有男朋友了,不需要你來關心我的桃花運,還有你可以準備去洗澡了。」
我僵在原地看著林易汀往外走去的背影,轉過來看了看軒毅然後用手語比了個問號。
軒毅也回望我一眼,聲音特別有朝氣的說。
「奇怪,凡哥你不認識汀哥的男朋友嗎?我明天跟你介紹,他假日都會來我們家的。」
喔…喔?等等?啥?男朋友?啥?林易汀!
第八章
「凡哥。」
昏沉的意識中,聽見了有人在喊我的聲音,忽近忽遠的很像是夢境一樣。
「唔…」
我拉了拉棉被往床上窩了窩,鬆軟的枕頭微微的帶著檸檬的香味,酸酸的、清爽的、可以
微微的把人哄回夢裡的那種。
「凡哥起床了啦…都十一點半了,至少先起來吃午餐吧?凡哥啊…」
「什麼啦吼…」
「凡哥啊…凡哥、起床啦…等下汀哥會生氣啦…」
「啥啊吵耶誰啊…汀你妹啦…」
「那不是我妹是我哥啦…凡哥…」
我推了推不知道是誰的手,把自己捲成壽司捲繼續睡,好不容易醞釀出夢境卻又被一把喚
醒,我愣愣的看著被抽走的被子還有扳著臉的林易汀,揉了揉眼睛拍了拍趴在床沿的軒毅
,然後打了一個大呵欠。
「嗚啊…早安,軒毅。」
軒毅甜甜的笑了下,然後回了我聲早安。
「徐凡,起床了。」
林易汀默默摺好被子放在床尾,淡淡的掃了我一眼然後伸手過來拉了下我的領口,對上我
的眼睛那瞬間我心臟瞬間沉了一下,也不是怎麼著,就是被撞到一樣,頓時車禍現場一樣
的稀巴爛。
「徐凡,你衣服穿反了。」
當他把手抽離,我才終於記得呼吸,眨了好幾次眼睛,看他的身影模糊的飛散然後聚集。
「大、大概是昨天洗完澡太睏急著睡、嗯、就…我馬上換回來。」
林易汀也沒說什麼,拍了拍軒毅的頭。
「那你梳洗完就可以準備出來吃飯了,下午再跟軒毅去書房繼續讀書。」
我嗯了聲,看著他淡淡對軒毅笑了下,太過稀有導致於我有一秒想要拿手機拍下來然後倒
賣之類的衝動,但是等我回神他已經離開這個房間,莫名的不知道胸口滿當當塞著的是什
麼樣的情緒,有點潮濕又有點霉氣。
昨晚軒毅的大爆料還嗡嗡嗡的在我的思緒中繞來繞去的,小少爺有男朋友?所以他喜歡男
人?他對我這麼好?是在追我?但是他有男朋友了?等等?所以?啥?那我…
那我只是他正義思緒之下,不得不拯救之類的那種存在嗎?
我也不是覺得自己是什麼萬人迷之類的,只是,太少遇到純然的好意有點受寵若驚,然而
在想歪之前就戛然而止那樣而已,啊、怎麼說呢,就是、這樣啊…
這樣啊…
我低頭想了好幾秒,然後快速的起床刷牙洗臉,一邊刷一邊想起剛剛林易汀的臉,果然不
愧是小少爺,這年頭我還以為梳洗是寫在文章裡的書面用語的說,真的有人講實在是有點
怪異。
怪異、林易汀這個人,他的話語、言行、還有態度跟氣質,總是讓我惱怒、又讓我煩躁,
但是又覺得奇怪,感覺像是從書裡面、不知道哪個時代生出來的、滿口正義道理的那種、
專門當主角的人物。
然後我是食客、如果講的古風一點就是太子太傅,專門用來襯托他氣質的那種男三角,因
為他演的可是耽美文啊,那個林易汀有男朋友…所以說…
我一邊走一邊在思考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慢慢的拖著腳步走進餐廳,看見林易汀坐在昨晚
的位置上、軒毅坐在他的對面,而他的身旁坐著另一個人,我進來時他們正講完悄悄話,
林易汀的手撐在那人的椅背上,附耳細語著。
林易汀抬頭看了我一眼,轉過頭跟那人又講了幾句話,嘴角微微的勾著,揚成了我從未看
過的角度,我有點、不知道能說什麼。
「欸!徐凡!原來是你啊?還想說我們系上誰能當家教,難怪,畢竟你那麼聰明。」
我點頭乾笑了下,坐在了他的對座,我記得這個人,參加籃球校隊非常的開朗,之前在分
組時唯一一個有跟我一起做事的人,就連我對他的印象也不壞。
「呃、所以…」
我夾起炒蛋吃了一口,對上他那雙看起來生氣勃勃的眼睛。
「翔奕你就是小少爺的男朋友…」
陳翔奕笑的世界上毫無風雨那樣一般的燦爛,然後點了下頭。
「對啊,我們交往一陣子了,對了徐凡你為什麼要叫易汀小少爺啊?」
「呃、他就少爺派頭啊,跩的二五八萬的。」
「你真幽默耶,不過真的有這種感覺耶哈哈哈,欸徐凡,其實我一直很想跟你聊天耶,自
從上次跟你一組後就很想找機會,但是一直沒有機會。」
「我還蠻無趣的,你還是去陪小少爺吧。」
「喔好吧…真可惜你有工作要忙。」
我垂下眼睛看著早餐,有點莫名難受,像是往胸口埋進了一根鐵棒一樣,隱隱的、隱隱的
加熱,要沸騰不沸騰的,要說疼倒是有點太過,只是難受。
特別、難受。
昨晚的軒毅跟女友也好,今早坐我對面說悄悄話的小少爺跟翔奕也好,每一個、每一個幸
福的人,每一對幸福的情侶,不知道為什麼都讓我想起文揚、那個並不喜歡我的我喜歡的
人,思及此,莫名的就覺得眼眶乾澀了那麼一下,胸口悶得很。
不知道文揚現在在日本做什麼…也不知道他好不好,他是說放棄了才走的,但是就是因為
無法放棄才會逃的那麼遠的吧?
我用筷子戳著桌上的炒蛋,看著醬料和著裡頭包裹的起司慢慢變得面目全非,而我的思緒
還停留在文揚離去的那一天、他的側影。
文揚、你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就像是瞎了一樣,就像是這世界上除了那個人之外,你什麼
都不需要一樣,可是你知道嗎?這個世界上最不需要你的愛的,就是那個你愛的人,而我
也一樣,一個套牢另一個,誰也逃脫不了。
到底是因為我不幸呢?還是其他人太過幸運呢?這世界上有那麼多的人互相依偎著,卻又
有那麼多的人孤獨寂寞著,有那麼多的人打從心底的呼喊渴求著,卻求不得。
這世界上,最為悲傷而無力的事情,也不過就是一句"求不得",求而求不得、卻無法放棄
,這樣的悲戚酸楚,我想眼前的小少爺肯定不曾體會過吧?
所有我遇到的困難大多都可以用錢來解決、然而我沒有錢,錢買不到的、譬如愛情,那也
不是太重要的事情,要是我有這麼多的錢,活在這宛如溫水一樣的舒適生活中,那麼我也
可以用錢購買到愛情的近似品,然而我沒有。
上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文揚好像還對著我說,或許有錢人家也有有錢人家的苦痛、而且是
我們所不能理解的空虛或什麼的,但是我果然無法做到文揚那般的悲天憫人,就我看來,
越是這麼近的接觸了,就越是忍不住討厭起林易汀那樣的溫文爾雅、氣質、還有餘裕,畢
竟我們在難受的時候還得為了生活煩惱,而他們只要好好活著,那樣的悠閒的煩惱是能有
多艱難呢?
等我回神時,我的視線釘在了林易汀的臉上,而他也回望著我,輕輕的皺著眉頭,好像正
打算說些什麼,而我搶先一步開口。
「幹嘛?」
他的眉皺的更緊了,棕色的眼睛閃了一下。
「什麼幹嘛,徐凡,不是你盯著我看嗎?」
「沒啊、我是想說你剛剛看我,輸人不輸陣只好瞪回去。」
「…我看你是因為你盯著我看。」
「喔、我在發呆。」
「什麼?」
「沒,小少爺,我只是發現你的臉看起來還蠻好發呆的,我不是說你呆還是怎樣…沒關係
吧借看一下又不會少塊肉是不是,不要這麼小氣,你看看翔奕看著呢,小氣的男人不受歡
迎喔?」
「徐凡,你嘴巴…真的很…」
「多謝誇獎承讓承讓。」
林易汀的臉感覺青到可以拿去嚇小孩一樣的猙獰,放下了筷子好像又打算要跟我說些什麼
,翔奕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拍了拍,林易汀抬眼看了他一眼,頓了頓後好像是嘆了一口氣一
樣,在翔奕的臉頰上落下一吻,然後拉開椅子準備離座。
「我先去房間,你等下過來。」
林易汀小小聲的細語隱約的像蚊子一樣的傳來,我木然的看著翔奕低頭笑了下,空氣中感
覺被攪動成甜膩的波紋一般。
而我的心臟在這樣的幸福氛圍中,慢慢的僵直了。
夾起冷掉的菜餚,這些調味精緻的、令人食指大動的餐點,不知道為什麼讓我的胃隱隱抽
動,隨時要作嘔一般。
在林易汀離開之後,翔奕轉過來看著我的臉,仍舊是那樣笑笑的。
「徐凡,你為什麼討厭易汀啊?」
我眨了下眼睛回望他「我沒有討厭他,只是看到他就很煩。」
翔奕皺眉笑開來嘆了口氣,而我按了按僵硬的嘴角,除了生氣跟面無表情之外,好像很久
沒有笑過了,所以無法判定他到底想要表達什麼。
「你們在圖書館的事情啊,易汀有跟我說過,好啦老實說我剛開始認識他的時候也覺得他
特煩的,說什麼都刺耳的要命,可是怎麼說呢,他真的只是遲鈍啦,他也知道自己做錯了
只是拉不下臉道歉…」
我看著翔奕認真的說著,忍不住頓了頓,有點遲疑的開口。
「翔奕,你真奇怪。」
「有嗎?」
「我以為你會站在林易汀那邊,怎麼說,但你剛剛數落他的時間還比較多…」
翔奕抓了下脖子苦笑了下,大大的眼睛望著我,一片純粹。
「嗯?可能是因為,我以前高中時跟你很像吧…我不是說之前一直想找你聊天嗎?因為我
以前也很容易鑽牛角尖,而且怎麼說、徐凡,我跟你一起做事時對你的印象很好…」
「你是個好人,翔奕。」
「我不是想當個好人啦…那個…徐凡,我說不出來,但…好啦、可能是我的錯覺啦哈哈、
我這人有時候講話有點怪…」
翔奕停下了玩笑般的笑容,一雙眼睛看著我,無比誠懇真摯,燈光在他臉上隱約的細細閃
著。
「徐凡、我有點擔心你,你的眼神就好像隨時死掉也無所謂一樣。」
我直視著他坦率的眼睛,然後笑開來,甚至笑到有點喘不過氣,擦了擦眼角擠出的淚滴,
我說了聲你很有趣,然後離開了。
背脊又涼又麻的刺疼著,他的聲音在我的腦海裡浮起又沉下。
『你的眼神就好像隨時死掉也無所謂一樣。』
我嘴角勉強的勾著,快步的往前走,長廊好像永遠走不到盡頭。
是這樣沒錯,什麼時候、怎麼樣、以什麼方式,死掉也無所謂、活著也無所謂,但是不知
道為什麼看著翔奕的雙眼,我就微微的害怕了起來。
第九章
當我繞著晃著終於甘心回到書房時,軒毅已經跟欣沂兩個人甜蜜蜜的開始寫起了練習題,
我挑眉走到了軒毅的身後,由上而下的俯視軒毅的頭頂,欣沂看著我咯咯咯的笑著,軒毅
大概沒有發現還搔了下頭髮笑開來。
倒數了三秒,我握起拳頭。
「好痛…!啥?等、凡哥啊你為什麼打我…」
軒毅扁著嘴無辜的躲到欣沂身後,眼巴巴的望著我,精湛的演技讓我都想頒給他一座奧斯
卡了。
我打得很輕好嗎?就輕輕的那麼敲一下,裝成那樣是哪招?
「軒毅小朋友,你要好好讀書啊,我這是在鞭策你,畢竟攸關我的薪水。」
「我有好好讀書啊…我剛剛是跟欣沂在寫講義…」
「欣沂在寫講義我知道啊,可是你在微積分練習題下面寫什麼圓周率?要鬼混也高明一點
吧?」
軒毅臉頰紅成一片,還蔓延到了耳尖,整個很無辜的模樣,還一邊嘟囔著幹嘛說出來不能
小小聲說嗎之類的抱怨。
我笑笑的坐到了一邊,翻了下他們剛剛寫過的地方,用紅筆在旁邊寫上了註釋還有糾正。
「我也不是那麼機車的老師,但是畢竟我拿了小少爺的薪水,至少在我教你的時候你稍微
多少讀一下就好。」
軒毅大大的嘆了一口氣,下巴靠在桌子上吹著像皮擦屑,欣沂笑笑的看著自家男友,手一
下一下的拍著軒毅的頭。
…這情景與其說是情侶,不如說是母子啊,不過說了會傷小孩子的自尊心我還是閉嘴好了
。
「凡哥…」
「嗯?」
「家教啊…我覺得應該不是家教的問題…」
「什麼?」
「嗯…凡哥,大學好玩嗎?」
我放下了講義看著軒毅,而他百無聊賴的玩著筆,我嘆了口氣,大概是叛逆期之類的東西
。
「怎麼了?雖然我不是來當輔導老師的不過看在薪水很高的份上倒是可以聽你聊聊。」
「我啊、不想上大學…嗯、我功課不是真的很好也是原因之一啦,雖然不是頂尖,但是也
能看啊…但是四年…我真的不知道這四年要幹什麼…」
「你不想上大學?」
「我當然知道上大學不是去玩的…可是、我就是不想去,而且怎麼說,很討厭。」
「你跟你哥說了嗎?」
「有提過…然後他異常安靜的看著我說這樣啊…壓力超大…他希望我上大學對吧?」
「嗯,我想是吧。」
「上大學到底哪裡好啊?我是說、我已經花了很多時間,高中呀國中呀都已經學過跟人相
處了,然後又說大學是小型社會,不是馬上就要出社會了嗎?想上大學的就去啊,不想去
的為什麼要去啊…」
我轉了轉脖子,來回看了軒毅和欣沂。
「那欣沂你呢?」
欣沂淺淺的笑著,和軒毅對望著。
「我想上大學,但是我其實覺得軒毅不去也沒關係吧?我們的興趣也不一樣,反正大學應
該也是不同所,雖然有人說這樣會變成遠距離,但是連四年都撐不過去的話,那應該也不
會多長久。」
我嗯了幾聲,抬頭看著天花板,數了數燈上的裝飾還有壁花。
「…其實我也討厭大學,但是現在不上大學的話連工作都很難找,這是藉口,如果夠厲害
的話我想上不上大學都是浪費時間。」
手鬆鬆的抓了幾下,我摳著指緣旁慘白的死皮,心情一點點的鬆開來。
「因為我不夠出眾,因為不夠厲害,所以至少得要達到基準值──也就是上大學,可是我
很不合群,所以覺得很麻煩,人又不會因為上了大學而變得成熟,反而會像想要證明自己
一樣的聚成了一群又一群麻煩的小團體,又跟高中不一樣沒有升學的壓力所以更加的麻煩
」
軒毅安靜的看著我,讓我莫名的很受用,感覺嘴角都有點揚起來。
「什麼能學會合作啦、什麼人際相處之類的、或是能夠學習處理事情之類的…根本就跟大
學沒有關係,你要學會合作工作不行嗎?正如你所說的人際相處在這樣封閉的小團體中根
本沒有用,會處理事情的人很早就會自己處理了也都是狗屁。」
我眨了眨眼睛,文揚的身影一閃而過。
「但是…因為一般人找了工作沒那麼容易換,之後的同事相看兩相厭短期內也無法更換,
畢竟大學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四年,當做是潤滑期也好試行期也好,做做想做的、可能
無法永遠的、也不打算當事業的東西,討厭的人祈禱一輩子都不會再碰上,難得遇見的好
人也能當成回憶…這樣不好嗎?」
軒毅低下頭,在紙上畫著圈圈,鉛筆磨出了沙沙聲。
「其實你不用想的那麼嚴重,反正大不了轉系轉學休學,又不是拿刀子逼你,如果你哥太
老古板不然你跟翔奕說啊,讓他去吹吹枕邊風,那種人通常意外悶騷或妻奴。」
我按了按他的頭髮,軟軟的孩子氣的圓頭殼,表情還是那樣的嘔氣著。
「放輕鬆點,等你長大之後讓你煩惱的事多著呢,就這點你應該要學學你哥那樣的狼心狗
肺般的清心寡慾,對你會很有幫助。」
還沉浸在軒毅投來的眼神還有當了一回好人的成就感之中,林易汀那可以破壞所有氣氛的
嗓音冷冷的傳了過來。
「你說誰狼心狗肺。」
我和軒毅倆人渾身僵硬,欣沂跟翔奕兩個沒啥事的笑的超開心,還隱約聽見翔奕嗆咳了幾
聲。
喔、天啊,才剛上工第一天就要被炒魷魚了,不是重聽嗎這位先生,就這麼會挑聽的詞,
是不是罵他就都聽得很清楚啊?
「喔,沒有…就、呃,我在做心靈輔導,你知道,考生的心靈是很脆弱的。」
林易汀微微的挑了下眉又恢復神情,淡淡掃了軒毅一眼。
「我和翔奕現在要出門,大概明早才回來,軒毅你記得餵貓。」
軒毅點了下頭,微笑的送林易汀出門,在門闔上的一瞬間我跟他兩人對望一眼誇張的嘆了
口氣,然後三個人爆笑了起來。
「我懷疑你哥耳朵沒有問題啊,每次罵他都聽得很清楚嘛…要不是他家翔奕在我感覺他會
抓狂哈哈哈哈幹狼心狗肺哈哈哈我打賭他有聽到那聲悶騷。」
「嚇死了我啦!凡哥你真的心臟太大顆了!汀哥超火的,真的是嚇死了。」
我笑到停不下來,咳了好幾下。
「餵貓咪…哈哈哈白癡喔,有人專門打掃卻沒人餵貓咪,你家的人力配置簡直了。」
「因為貓咪會認拿食物的人嘛…所以…」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這還是很白癡哈哈哈,大概是繼翔奕跟小少爺這兩個個性南轅北轍
的人談戀愛後最大的笑話…哈哈幹不行,我想到小少爺用他那死人臉跟翔奕打情罵俏就…
癈到笑…」
笑聲會互相傳染,所以我們笑了好一陣才停下來,我趴在沙發椅上懶懶的滑著手機,用橡
皮擦偷丟了軒毅然後大笑。
「啊…我放棄,我覺得今天不適合學習,明天再來好了。」
聞言軒毅開心的眉飛色舞了起來,手腳麻利的收拾起講義,讓我不禁覺得他要是用這速度
寫作業八成早就寫完了。
「欸…我還是無法想像小少爺談戀愛的樣子耶,就覺得,嗯…感覺你哥很適合佛堂而不是
教堂…」
「我一開始也有嚇到不過後來就還好了。」
「欸、軒毅,你哥是怎麼時候開始跟翔奕交往的啊?他怎麼跟你說的?是像產品發表會那
樣正經八百的告訴你嗎?」
「不是耶、怎麼說,一開始他們還打架。」
「打架?」
軒毅抬頭回想起來,轉頭看著欣沂笑了笑。
「因為汀哥其實耳朵、本來不是…雖然左耳天生就聽不見,但是右耳本來沒怎麼樣,但不
知道是只用右耳還是壓力過大,從高中開始聽力就開始慢慢下降,然後那時候翔哥好像是
…」
「是怎樣?」
軒毅抓了抓後頸,尷尬的笑了下。
「好像說那個、汀哥是不是耳聾之類的,汀哥一時沒忍住就回揍了一拳…」
哇、那我還真幸運,幸好是遇上大學版的小少爺。
「然後呢?誰贏了?」
「喔、翔哥啊,汀哥被打超慘的,因為他又沒有練過。」
我很不給面子的爆笑起來,在想像裡幫小少爺安上瘀青之類的特效,覺得心情特別好。
「然後呢?這兩個人一打鍾情?就談戀愛了?」
「不是啦,後來就變成朋友了…?我也不是很確定啦,後來兩個人就變朋友了,然後好像
是汀哥大一的時候兩個人就交往了。」
「等等、林先生我覺得你跳很快耶,然後他們就交往了是怎樣?朋友當著當著怎麼就交往
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啊、因為我就是有天提早放學就看到他們兩個在客廳這…樣…」
軒毅擺出了很豬哥的表情往欣沂靠近想擁抱他,欣怡咯咯咯的笑起來兩個人鬧成一團,我
無語的看著眼前的默劇白了一眼。
「然後汀哥就跟我說他們兩個開始交往了,我就喔好吧。」
…你們林家的耐受性真高耶,你哥若無其事的出櫃你就真的若無其事地接受了…
我仰頭看著天花板,喬了喬沙發的抱枕準備先睡個覺,還以為能聽到什麼八卦呢結果居然
沒有,可惜。
第十章
後來的日子安穩的像是在騙人,不過我跟小少爺的距離感還是明顯的擺在那裏,也許有些
人就是那樣,光是待著氣場就跟你百般不合,既沒有契機也沒有原因,就是那樣。
意外的是我跟翔奕倒是成為了好朋友,他特別的能聊而且又很歡樂,而且怎麼說,是個神
秘的人,時不時會望著窗外發呆,比手上抱著的貓還像一隻貓,充滿神采的大眼睛總是滴
溜溜的轉著,跟軒毅兩個臭味相投超常弄些惡作劇。
喔,說到貓,林家養了超多的貓,玄關附近好像會出沒三花跟白貓,到了長廊的部分是一
隻虎班的地盤,後院那裏更是群貓割據著,林林總總有十來隻…後來我也懶得數了,走到
哪都有貓咪的身影跟腳印,易汀跟軒毅的興趣好像就是撿流浪貓回來養,我時常會捏著貓
咪的肥肚子想,說不定我就像這些貓一樣,骯髒骯髒的流浪著,然後就被撿回來了。
不過這樣其實也不壞,流浪雖然自由,卻沒有家的平穩,而且他們也不怎麼管貓咪的去向
,我打賭他們自己都不確定宅邸裡到底有幾隻貓,所以很自由,我甚至有點想要長期居留
。
「欸,翔奕,聽說你跟小少爺打過架?」
我開了罐頭餵著一隻肥橘貓,而翔奕正拿著奶瓶餵著不知道被哪隻貓媽媽放在陽台底下的
小奶貓,一隻隻像扭動的小鼠崽似醜醜的咪嗚著。
「喔…對啊,就我那時候好像在打籃球吧,球滾到了易汀旁邊但是我叫他撿卻沒有回我,
好像從背後傳來的聲音他聽不清楚?但是我跟他不同班我根本不知道啊,我就走過去撿球
回了句你耳聾喔幫我撿又不會怎樣,然後就被揍了。」
「小少爺真血氣方剛耶…」
「然後我就超火大的回毆了,還把易汀打到流鼻血,兩個人打到眼眶都充滿血絲,不過我
比較厲害,我還趁機揍了他肚子好幾下,他看起來快吐了。」
翔奕很炫耀的比了個讚給自己,奶貓們很配合的咪了幾聲。
「嗚哇…」
論打架前先確認對方不是籃球校隊的重要性。
「我那時也打到氣頭上,然後有人跟我說他真的耳朵有問題時,我還是很生氣,就跟他說
我今天又不是歧視你而且你本來就是耳聾啊,就算你覺得我這樣侮辱你你可以說我會道歉
,你打過來就表示你自己修養不好!有沒有禮貌是跟你的缺陷沒有關係的,不然我心情不
好腳扭傷什麼的難道可以打人嗎?」
「哇賽,你也是很猛…不過這就算了,之後當朋友就算是以拳會友…?但你們怎麼當著當
著就交往了…?」
「其實我也有點想不起來了,好像有次就在看電影什麼的,散場時我拿著沒吃完的爆米花
準備要倒掉,然後跟他說我覺得跟他相處最輕鬆還什麼,他就說那我們要交往嗎這樣問我
,我就說好了。」
「…到底是你太好追還是。」
「不是,我跟你說,易汀認真告白時真的是帥到我心臟停了一秒,真的,我跟你說真的會
很心動,尤其你又知道他都是那個認真到極致的表情,一瞬間有種只能答應的感覺!」
我抱著貓退了一步,用肉掌抵住翔奕靠近的臉,扮著鬼臉回他。
「是是是,不過其實我不需要也不想知道你家小少爺有多帥多有魅力,你慢慢喜歡就好沒
有人會跟你搶。」
翔奕笑著坐回去拿濕紙巾幫小貓催便,兩個人繼續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屁話,還跟他說到
我暗戀文揚然而人家失戀失著就跑去日本了,連告白的機會都沒有。
翔奕聽完只是微微笑著,一下一下拍著小貓,小貓微微的打了嗝。
「我覺得你可以告白啊,或許哪天他真如自己說的徹底放棄後,你就可以跟他交往了,畢
竟都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不把握機會的話你有一天會後悔的,世事無常。」
我還記得那時候翔奕的側臉在燈光下模糊成了柔和的曲線,充滿男子氣概又有點幼稚的表
情充分展現出二十來歲,介於成人與孩子間的特有氣質。
只是我沒想到,他的年齡就停在了這一刻,然後再也無法繼續。
易汀、軒毅和我在機場為他送別時,為他的比賽送上祝福還喜氣洋洋的,小少爺旁若無人
的擁吻了翔奕,我和軒毅還尷尬的跑去另一邊看飛機起降。
之後幾天我們從新聞上得知他們得了冠軍,他舉著獎杯的樣子是那樣的張揚卻又不討人厭
,笑容散發著陽光和不羈。
易汀也一反常態的隨身攜帶著手機,為了不錯過翔奕傳來的任何一點訊息,冷淡的眼角也
隱約帶著一股笑意。
我算了算他說要回國的日子,買了他喜歡的草莓塔想說大家可以分著吃,但我一踏入家中
時卻莫名的感覺特別安靜。
將草莓塔冰入冰箱,我走進客廳,易汀坐在沙發上青著臉,而軒毅慘白著回望我的視線,
欣沂默默的在哭著,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卻覺得特別不妙。
跟我擦身而過的夫婦我記得是翔奕的爸媽,他們看起來也剛哭過,我一頭霧水的坐下,想
要詢問卻覺得不是開口的時機。
易汀沉默了好一陣子,突然起身離去弄出了不小聲響,我嚇了一跳。
「那個、怎麼了…」
過了好幾秒我總算吞了口口水開口,軒毅咬著嘴唇猶豫了好幾秒。
「翔哥他…在賽後好像、出門的時候,看到有人被搶劫就去幫忙了。」
「嗯…?」
「那時候…在制伏歹徒的過程中、那個、頭部受到重擊,本來覺得沒事…搭飛機準備回國
…」
不知道為什麼,軒毅的語氣讓我的虎口隱隱的犯疼,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下飛機沒多久突然就倒下了,說是引發了蜘蛛網膜下腔出血什麼的,然後…」
我眨了眨眼睛,眼前閃過了他笑著說世事無常的笑容,鼻腔酸了一下。
「啊…所以他現在在住院嗎?哪一間…」
「不是…」
軒毅抖著嘴唇,聲音像是從嘴中輕輕吐著空氣一樣的飄忽。
「說是、說是…去世了…翔哥他…」
我掩臉深吐了一口氣,淚水大滴大滴的滑落,聽得見自己顫抖的呼吸聲還有紊亂的心跳。
「翔奕…是說翔奕嗎?為什麼…我、什麼?他…」
那一晚,整個家裡死氣沉沉的,飯廳上每個人都沉默的吃著飯,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然後從那天起,我就沒看見易汀從房間裡出來過了,他翹了課也不出門,把自己反鎖在房
間裡,每餐都是端到房外給他。
一開始我也想說沒有辦法,但是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在第十幾天時我真的是覺得這
樣下去不行,走到了林易汀房間敲門。
「喂!林易汀你夠了吧?你知不知道軒毅有多擔心,你飯也不吃搞什麼自閉!你搞屁啊?
想殉情嗎?翔奕絕對不會放過你的!你要是真的喜歡他就給我為了他活下去,死屁喔!」
我瘋狂的敲著門卻完全沒有回應,火大的去跟軒毅拿了林易汀房門的鑰匙打算來個強行突
破,扭開門卻看到他直挺挺的站著。
月光從窗外灑了進來,微微的把他鑲了一條銀線在輪廓上,柔軟的頭髮披散著,微微蓋住
了那雙深棕色的眼睛。
他的皮膚看起來變得更加的蒼白,襯出他眼皮底下的淡青色,而我只是愣愣的看著他下巴
新長出的鬍渣想了一句,原來就算你半死不活著還是照樣能新陳代謝。
「喂、林易汀,你也夠了吧。」
我喊了一句,林易汀像是剛剛甦醒一樣轉過來望著我,那眼神完全像是剛死去一般。
「…」
他小小聲的說了聲,我皺起了眉毛。
「什麼?我聽不見,林易汀你大聲一點。」
林易汀看了我一眼,睫毛好像輕輕顫動了下,一滴眼淚從他的頰側滑下。
因為月光,所以一瞬間,他看起來脆弱的像是可以一手捏碎一樣。
「…見。」
他聲音還是那麼小聲,我不耐煩的又走近了一點。
「你說什麼?」
「徐凡…」
他注視著我,淚水一滴一滴的落下,他舉起手捂起了右耳。
「徐凡,我聽不見…」
「喂!林易汀你…!」
在我的呼喊聲中,林易汀一聲不響的倒下了,在地毯上發出了很沉的撞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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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會打字的鹹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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